這天象……講得通嗎?
其實有很多軍中士卒滿腹疑竇。
就連他本人也不由得開始懷疑起人生的根基來,心中發緊,連頭皮都隱隱發麻。
話雖如此,可局勢卻早已脫離掌控。
任憑他如何辯解掙扎,那層“異象加身”的意味,已如影隨形——
哪怕真跳入黃河,也洗不清這層莫名其妙的“天命光環”。
偏偏後世之人,一個個眼光毒辣得離譜。
他甚至還沒來得及從這份荒誕與憋屈中回過神來,朝堂之上已然炸開了鍋。
馮異、岑彭等將領情緒激盪,眼眶泛紅,竟是齊齊踏前一步,舉拳指天,聲如雷震!
“荒唐!我等竟不如後世之人看得透徹!”
“如此明顯的天象徵兆,我等竟一直視若無睹!”
“臣等……愧為人臣!”
劉秀:“……”
他面無表情地看著這一切,內心卻只剩下一句話在反覆盤旋——
你們是不是哪裡出了問題?
他還沒開口,馮異已是神色肅然,抬手一揮,好似已經洞悉一切真相:
“陛下無需解釋,我等已然明白!”
劉秀:“……你懂甚麼啊你!”
……
大秦!
嬴政久久無言。
他立於高臺之上,目光鎖定天幕,神色深沉得近乎凝固。
時間好似被拉長了一瞬。
良久,他才緩緩抬手,按了按額角,閉上眼睛。
那一刻,這位橫掃六合的帝王,竟罕見地露出一絲疲憊。
嬴政:讓朕靜一靜吧。
……
而另一邊,異象仍未結束。
不止於一顆隕石。
那塊自天而降的巨石,方才砸落軍營,王邑一方尚且神志未定,驚魂未散。
緊接著——
雲層壓境!
那並非尋常浮雲,而是如山嶽般低垂,沉沉壓下,好似整片天空都在向地面墜落!
滾滾雲海,邊緣翻湧如怒濤。
中心卻詭異地凝滯不動,像是一隻無形巨手,將整片天穹按在了人間。
光線被一點點吞噬。
先是黯淡,再是昏沉,最後——
徹底陰暗。
營中火把尚未點燃,天地卻已先一步入夜。
士卒們下意識抬頭,眼神中從最初的疑惑,迅速轉為不安,再到難以掩飾的恐懼。
有人握緊兵器,手心卻在出汗。
有人下意識後退半步,卻又不敢真的退。
戰陣尚在,軍令未亂,可人的心……已經開始散了。
那雲,並不動。
正因為不動,才更令人窒息。
好似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注視”。
一種來自天穹之上的、冷漠而無聲的俯瞰。
偶有風起,吹動雲邊,捲起一縷灰白霧氣,緩緩垂落,像是某種不祥的氣息,在人間遊走。
有士卒忽然驚叫一聲——
“它……它在壓下來!”
其實沒有。
可在視覺與心理的雙重錯覺下,那雲好似真的在一點點下沉。
越看,越低。
越低,越近。
好似下一刻,便會徹底傾覆,將整個軍陣連同人心一併碾碎。
將領們怒喝維持秩序,可聲音卻第一次顯得蒼白。
他們自己,在抬頭看天時,也難以做到真正的鎮定。
有人開始低聲祈禱。
有人默唸祖先名諱。
更有人,悄悄將護符從衣內取出,死死攥住。
理性告訴他們——
這不過是雲。
可理性,在這一刻,顯得無比脆弱。
一次,可以當作巧合。
兩次,可以勉強解釋。
可當隕石墜營、雲壓如山,接連發生在同一方頭頂——
這就不再是“現象”。
而是——
指向。
一種帶有明確傾向的“天意”。
更何況,這一切,並非道聽途說,而是每一個人都親眼所見、親身所感。
那種壓迫感,不只是來自視覺。
更來自於一種無法抗拒的暗示——
你,站在了“錯的一邊”。
即便放在後世,人們或許還能用氣象、地質、機率來勉強拼湊解釋。
可在這個時代——
天,就是答案。
於是,關於劉秀的種種傳言,在極短時間內完成了質變。
從“或許不凡”,到“疑似天命”,再到——
“天所歸之人”。
沒有人下令傳播。
卻人人都在傳播。
而另一邊——
王邑軍中。
士氣開始崩塌。
不是驟然崩潰,而是像沙堆被水浸透,從內部一點點塌陷。
有人不再敢直視天穹。
有人開始懷疑此戰的正當性。
更有人,在心底第一次生出一個危險的念頭——
若真有天命……那我們,算甚麼?
大秦!
嬴政掃了一眼天幕之上滾動的言辭,嘴角微微一抽。
那一瞬間,他的目光極其鋒利,好似要將那虛空中的一切撕裂。
“荒謬。”
他冷哼,聲音低沉而有力。
“天命?”
“不過是弱者自欺之辭。”
他緩緩站直身軀,衣袍無風自動,氣勢如山嶽拔地而起。
“朕一統六國,靠的是兵鋒與法度,而非虛無縹緲的天象。”
話語鏗鏘,似能鎮壓一切不安。
可就在他話音落下的那一瞬——
他仍是不由自主地,極輕微地抬眼,看了一下天幕。
那一眼,極快。
快到幾乎無人察覺。
卻真實存在。
扶蘇站在一側,目光微動。
他看見了。
也看懂了。
但他甚麼都沒說。
只是低下頭,好似從未注意到那一瞬間的細節。
有些動搖,不必點破。
……
漢武帝時期!
劉徹仍坐在龍椅之上。
只是這一次,他不再換姿勢了。
他安靜了下來。
安靜得有些反常。
目光沉沉,像是在權衡甚麼。
良久,他忽然輕笑了一聲。
那笑意中,帶著一點不甘,一點試探,還有一點帝王特有的執念。
“若真有天命……”
他低聲道:
“那為何,不在朕身上顯現?”
他再次抬手。
袖中指訣,比先前更加鄭重。
好似這一次,不再是玩笑,而是一種近乎儀式般的嘗試。
“雨來。”
無聲。
“風來。”
寂靜。
他停頓了一瞬,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執拗。
“……隕石來。”
天地依舊沉默。
連一絲風,都未回應。
這份沉默,比拒絕更直接。
一旁的小霍將軍終於忍不住,低聲開口:
“陛下……或許,這種事——”
他話還沒說完。
劉徹已然緩緩收回手。
臉色,從期待,變為僵硬,再到徹底陰沉。
他冷笑一聲,聲音壓得極低:
“呵。”
“看來——”
“這天,也會偏心。”
而戰場之上。
王邑死死盯著那片尚未散去的雲海,眼中血絲密佈。
他知道。
再這樣下去,未戰先敗。
於是他猛然轉身,聲音嘶啞卻強硬:
“不過是天象!”
“不過是巧合!”
“我軍數十萬,豈能被幾朵雲嚇破膽!”
他強行壓下所有異樣情緒,一字一句地下令:
“整軍——南下!”
戰鼓再次擂響。
只是這一次——
鼓聲雖烈,人心卻已不再齊整。
而那片雲。
仍舊懸在頭頂。
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