嘈雜聲此起彼伏,帶著幾分戲謔,也帶著幾分不以為然。
畢竟,在他們看來,霍去病雖天賦異稟,卻不過一人。世間哪有“可量產”的天才?
劉徹也搖頭失笑,將這話當作年輕人的玩笑,並未深究。
然而,站在殿中的霍去病,卻微微皺了皺眉。
他似乎並不覺得自己是在說笑。
在那一片笑聲之中,他低聲嘟囔了一句,聲音不大,卻帶著幾分不滿:
“不信便罷。”
他的思緒,早已飄回不久前的一次拜訪。
那位名為霍光的少年,沉靜、內斂,卻心思縝密如網。
那一刻,他甚至隱隱覺得——
此人若入朝堂,其分量,未必遜於滿朝文臣之總和。
只是,這種判斷,說出來無人會信。
於是,他也懶得再解釋。
……
天幕畫面不斷流轉。
浩瀚蒼穹之下,一支使團緩緩西行。
他們的身影如同夜空中被鑲上金邊的星辰,沿著漫長的絲路延伸開去,好似一條流動的光河。
駝鈴聲悠遠,旌旗獵獵。
所過之處,城郭開啟,諸國迎接。
這一切,皆源於背後那位強勢而不可一世的帝王。
河西走廊早已打通,西域諸國或臣服,或敬畏。
使團踏足之地,無不以禮相待,奉為上賓。
那是屬於一個時代的巔峰。
強盛、輝煌、無可匹敵。
好似天下已盡在掌握。
然而——
當這場橫跨數十年的征伐終於趨於平息,當戰馬不再嘶鳴,刀兵漸歸鞘中——
那些被掩蓋在輝煌之下的隱患,開始一點點浮現。
疲憊。
空虛。
還有無聲蔓延的暗流。
一個帝國的極盛,往往也意味著另一種意義上的臨界。
畫面中的光芒逐漸暗淡。
那條如星河般的隊伍,似乎也失去了最初的耀眼。
好似有甚麼看不見的陰影,正在悄然逼近。
下一刻——
天地驟暗。
一切光影被吞沒。
無盡的黑暗之中,幾行血色大字猛然浮現,像是直接潑灑在蒼穹之上,觸目驚心。
【巫蠱禍亂——!】
這四個字一出,整個空間好似瞬間凝固。
方才還因霍去病言語而稍顯輕鬆的氣氛,頃刻間墜入冰點。
劉徹的面容,在這一刻徹底沉了下來。
如鐵。
那段被刻意壓在心底的記憶,被這四個字狠狠撕開。
陰影翻湧。
猜忌、恐懼、憤怒、失控——種種情緒交織在一起,如同潮水般衝擊著他的理智。
他嘴角微動,聲音低沉而帶著壓抑:
“……巫蠱?”
“為何……又提此事?”
殿中無人敢應。
空氣好似凝成實質,沉重得令人窒息。
而在這壓抑至極的氛圍中,一道輕柔卻帶著幾分意味深長的笑聲,忽然自深宮一角響起。
那是一位衣飾華貴的女子。
她端坐於暗影之中,姿態從容,指尖輕掩唇角。
笑聲清脆,卻不帶溫度。
她的眼眸微微彎起,似笑非笑,好似在觀賞一場早已知曉結局的戲。
那一抹目光中——
隱約透出一絲譏誚。
……
“巫蠱?呵,這東西本宮再熟悉不過。”
陳阿嬌唇角微挑,那抹笑意卻沒有半分溫度,像是寒冬裡未化的薄冰,鋒利而刺骨。
她指尖輕輕拂過衣袖,語氣緩慢而帶著壓抑已久的嘲弄與怨恨:
“那些被奉為靈驗之物的玩意兒,說到底,不過是一堆徒有其表的廢料罷了!”
“若真能左右命數,本宮何至於落到今日這般境地!”
“只能被幽禁深宮,只能眼看著那個狐媚之人一步步登上後位?”
說到最後,她的聲音幾乎低了下去,卻更顯陰冷。
那不是單純的憤怒,而是一種被時間反覆碾壓後的不甘與扭曲。
她曾經擁有的一切——榮寵、地位、帝王的偏愛——
好似都在無聲中被人一點點剝離,直至只剩下這座冷宮與漫長的寂寥。
她的目光微微偏轉,像是在看某個早已不在此處的人,唇角那抹笑意漸漸變得鋒利而瘋狂:
“命?呵,本宮早就不信了!!”
……
殿前。
劉徹面色陰沉,整張臉好似被寒霜覆蓋,眉宇之間壓著難以掩飾的怒意。
他站在那裡,一言不發,卻讓四周空氣都好似凝滯。
指節微微收緊,青筋隱隱浮現。
往昔那場巫蠱之禍,帶來的不僅是動盪,更是深深刻入骨血的警惕與疑忌。
那是一道尚未癒合的傷口,如今卻又被人再次撕開。
有人,在試探他的底線。
甚至,是在挑釁他的威嚴。
“好……很好。”
他忽然開口,聲音低沉而緩慢,卻像是壓著一層風暴:
“看來,有人是嫌命太長了。”
他緩緩抬眸,目光冷得驚人:
“既然還敢借這些鬼魅之術興風作浪,那朕便親自看看,這場局,究竟是誰佈下的。”
“查。”
“一個都不許放過。”
最後兩個字落下,如同重錘砸地。
殿內侍從齊齊跪伏,連呼吸都不敢放重半分。
……
天幕畫面隨之繼續轉動。
高階之上。
帝王已不再年輕,鬢角隱約泛白,但那份威勢卻更為沉凝,如山如嶽。
他負手而立,衣袍在風中微動,整個人像一柄尚未出鞘的利劍,靜默卻危險。
殿中死寂。
忽然,一陣急促而凌亂的腳步聲打破了這份壓抑。
一名宦官踉蹌而入,幾乎是撲倒在地,額頭重重磕在石階上,聲音發顫,幾近崩潰:
“陛、陛下——”
他喉嚨發緊,幾次開口都說不完整,像是連那句話本身都讓人恐懼。
“太子……太子他……”
短暫的停滯之後,他猛地閉上眼,幾乎是喊了出來:
“謀反了!!!”
這一刻。
好似有甚麼無形的東西,在大殿之中轟然炸裂。
原本沉凝的空氣驟然扭曲,連燭火都似乎微微晃動了一下。
劉徹的臉色,在瞬息之間徹底沉了下來。
那不是單純的憤怒,而是一種被觸及逆鱗的暴怒與冷意交織,好似下一刻便會化作雷霆傾瀉而出。
而一旁的劉據——
在聽到那句話的瞬間,整個人如遭重擊。
他身體微微一晃,腳下好似失去了支點,膝蓋發軟,幾乎站立不住。
耳邊嗡鳴不斷。
“謀反?!”
這兩個字在他腦海中不斷迴響,卻顯得無比陌生。
他甚至有一瞬間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就在這時。
劉徹忽然笑了。
那笑聲不高,卻異常清晰,在空曠的大殿中迴盪,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冷意。
“好。”
他緩緩開口,語氣平靜得近乎詭異:
“朕倒是從未看出來。”
他目光落在劉據身上,像是在審視一個陌生人:
“你,竟有這等膽量。”
每一個字,都像刀子一樣落下。
劉據的臉色瞬間蒼白到極致,唇色盡失,連呼吸都變得紊亂起來。
那不是被揭穿的驚慌,而是徹底的崩塌。
“不……不是……”
他張了張嘴,卻發現喉嚨乾澀得發不出聲音。
腦海之中,一片混亂。
不對……這不對!
他怎會走到這一步?
他是儲君,是名正言順的繼承者。
母后在位,地位尊崇;舅父執掌兵權,威震四方;表兄更是戰功赫赫,聲名顯赫。
這樣的局勢,這樣的根基——
他根本沒有任何理由,去做這樣一件自毀前程之事。
更何況——
他一向謹慎,從不越雷池半步。
朝中事務,他步步為營;對父皇,更是敬畏有加,從未有半點僭越之舉。
“我……謀反?”
他在心中反覆咀嚼這幾個字,只覺得荒謬至極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