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之下,一片寂靜。
劉徹張了張口,卻終究沒有發出聲音。
他本能地想要說些甚麼。
想說這一戰震懾四方,想說大漢威名遠播,想說那些輕視與挑釁,從此將不復存在。
這些,都是事實。
甚至可以說——
這正是他發動遠征的初衷。
可當他的目光落在那些歸來計程車卒身上——
那一張張疲憊至極、近乎枯槁的面容。
那空洞的眼神,那遲緩的步伐。
還有那隊伍中大片大片的空缺。
他忽然發現——
那些準備好的話,再也說不出口。
他的視線微微顫動。
好似透過這些士卒,看到了他們離開時的模樣。
那時,他們尚年輕,尚有笑容。
有人在出徵前夜,與妻子低語道別;
有人跪在父母面前,鄭重叩首;
還有人笑著說,不過數月,便可凱旋。
而如今——
笑聲不在。
人,也不在。
他們,曾是百姓。
是家中的頂樑柱,是妻兒的依靠,是父母的期盼。
他們信任帝王。
信任那一道命令。
於是披甲執戈,遠赴絕域。
可最終——
有多少人,再也回不來了?
有多少家庭,在漫長等待之後,只等來一紙冷冰冰的訊息?
甚至,連訊息都沒有。
只剩無盡的等待。
帝王的一句話,牽動的,從來不是一場戰役。
而是無數人的生死。
那一刻,劉徹只覺胸口如被重石壓住,呼吸都變得艱難。
他指尖微微收緊,似想抓住甚麼,卻終究落空。
臉色沉冷。
卻又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蒼白。
是非功過,從來難以簡單評斷。
這場原本足以振奮人心的勝利,卻在這一刻,被一種沉重的寂靜所吞沒。
大殿之中,無人敢出聲。
連燭火都似乎燃得更慢了些。
群臣低首,連呼吸都刻意收斂。
衣袍輕動之聲,竟也顯得格外刺耳。
好似只要稍有動靜,便會打破這份壓抑到極致的沉默。
桑宏羊站在一側,神情複雜。
他的手指不自覺地微微蜷起,又緩緩鬆開。
心中既有一絲隱約的欣慰——
那些他多年來反覆陳述卻未被採納的憂慮,如今被一語點破。
可這“被看見”,來得太晚,也太沉重。
卻又忍不住感到苦澀。
他陪伴這位帝王多年。
見過他意氣風發,揮斥方遒;
見過他怒斥群臣,威壓朝堂;
也見過他一言定策,乾坤立定。
卻從未見過——
他如此沉默。
如此無力。
那不是遲疑。
也不是動搖。
而是一種……看清之後的沉重。
好似那層堅不可摧的帝王外殼,在這一刻,出現了裂痕。
就在這壓抑的氣氛中。
一道聲音,忽然響起。
“陛下。”
語氣不高,卻清晰有力。
像一柄利刃,輕輕劃開這凝滯的空氣。
眾人微微一震。
開口之人,正是霍去病。
他神色如常,好似並未被這沉重氛圍所影響。
目光落在劉徹身上,帶著一如既往的鋒芒與從容。
甚至,比往常更顯銳利。
“若局勢所迫,臣願再領兵出征。”
他說得平靜,卻不容置疑。
好似在陳述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所需不過精銳之師。”
他語氣淡然,像是在削去一切多餘的負擔。
“至於糧草軍資——”
他微微一頓。
大殿中所有人的目光,都在這一刻凝聚到他身上。
他嘴角,似乎浮起一抹極淡的笑意。
那笑意,不張揚,卻鋒芒畢露。
“可因敵而取。”
話落。
大殿之中,氣息陡然一變——!
“還有啊,那些白白耗費國庫,卻屢戰無功之人,自當剔除,不可再用。”
霍去病稍作停頓,語氣卻愈發平靜而鋒利,好似刀刃貼著人心劃過。
朝中幾位名將著稱的將領——李廣、公孫敖等人,臉色幾乎在同一刻變了。
有人強作鎮定,有人目光閃爍,更有人面色青白交錯,顯得格外刺眼。
殿中一時間無人應聲。
不是不想辯,而是不敢辯。
更因為——無從辯起。
“唉,說到底,他說的……也沒錯。”
有人在心中苦笑,卻連嘆息都不敢發出聲來。
御座之上,劉徹本因這些年征戰之事心緒沉重。
此刻聽霍去病如此直白,反倒生出幾分哭笑不得的情緒。
他看著那意氣風發的年輕將軍,眼底既有欣賞,也有隱隱的憂慮。
“去病向來如此,鋒芒不掩,所言所行皆直指要害。”
他心中暗道。
“朕固然知他之能,可……又怎忍讓他一人擔此重任?”
念及此處,劉徹竟輕輕笑了一聲,笑意中卻夾雜著幾分難以言說的無奈。
“若能再多幾個去病,分擔此責,該有多好。”
這一念頭剛起,連他自己都覺得荒誕。
偌大帝國,山河萬里,英才輩出,可真正能獨當一面、橫掃千軍之人,卻終究寥寥。
想到這裡,他心中不由生出一絲嘆惋。
——如此人物,偏偏獨一無二。
若讓後世帝王聽聞他此刻心聲,怕是要氣得拍案而起——
“一個霍去病尚且難求,你竟還嫌不夠?”
這念頭在無數人心底翻湧,卻無人敢說出口。
殿中原本緊繃如弦的氣氛,因為這一絲荒誕而微妙的情緒,竟悄然鬆弛了幾分。
有人暗自吐氣,有人眼神閃爍,似是在衡量帝心變化。
也有人藉此掩去方才被點名後的窘迫。
就在這短暫的緩衝之中——
一道清朗的聲音忽然響起。
帶著少年特有的直率與鋒芒,不加修飾,也毫無顧忌。
“若陛下真覺得不夠,其實也不難。”
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的耳中。
眾人微微一愣,下意識循聲望去。
只見霍去病立於殿中,身姿挺拔,眉宇之間沒有半分戲謔之色——
反倒顯得格外認真,好似是在回答一件再尋常不過的政事。
他甚至略微側了側頭,似是在思索措辭,隨後語氣平穩地補了一句:
“只需去見我父親,讓他再添幾個大胖小子。”
——這一刻,時間好似停滯。
殿中先是陷入一種詭異的安靜。
連呼吸聲都變得可聞。
幾名年長大臣面色僵住,似乎還未反應過來這話究竟是戲言還是當真;
有人眼睛微微睜大,嘴角已經不自覺地抽動;
還有人低下頭,肩膀輕輕顫動,顯然是在極力壓抑某種即將爆發的情緒。
下一瞬——
笑聲炸開!!
如同堤壩崩塌,一發不可收拾。
“哈哈哈哈——!!!”
有人忍不住直接拍案而笑,聲音在大殿中迴盪;
有人以袖掩面,笑得肩頭起伏不止;
更有人乾脆側過身去,借整理衣冠之名掩飾失態。
原本壓抑的氛圍,在這一刻被徹底衝散。
“冠軍侯果然還是少年心性啊!”
一名官員笑著搖頭,語氣中帶著幾分調侃與寬容。
“尚未成家,倒先替家中操心起子嗣之事來了。”
另一人接過話頭,語帶揶揄:
“這等遠見,倒也算未雨綢繆。”
人群中,有人壓低聲音補了一句,帶著幾分刻意的諷刺:
“龍生九子尚且各不相同,更何況……凡人之家?”
這話雖未說盡,卻已意味分明。
周圍幾人相視而笑,心照不宣。
在他們看來,霍去病之所以能橫空出世,不過是天賦與機緣疊加的偶然。
世間哪有“再造數個”的道理?
若真能如此,朝廷豈不是早已名將如雲?
笑聲之中,也有人目光微冷。
那是先前被點名之人。
他們並未出聲附和,只是藉著眾人的鬨笑,悄然將那一絲難堪與不悅壓入心底。
而御座之上,劉徹也被這一句話逗得一時失笑。
他抬手扶額,指節輕輕抵著眉心,笑意從眼底溢位。
“這小子……”
語氣中既有無奈,也有幾分縱容。
他自然聽得出,這話半真半假,既是玩笑,也帶著幾分少年人的直覺與驕傲。
可正因如此,才顯得難得。
在這滿朝謹慎權衡、步步為營的群臣之中,能如此不設防、不藏鋒的人,幾乎只有他一人。
然而——
笑聲漸漸回落。
殿中依舊熱鬧,可在這喧譁之外,霍去病卻微微皺了皺眉。
他似乎並不理解這些人為何笑得如此誇張。
在他看來,這本就是一個再直接不過的回答。
他輕輕撇了撇嘴,低聲嘟囔了一句:
“不信就算了。”
聲音極輕,幾乎被淹沒在餘音未散的笑聲之中。
他的目光微微一沉,像是想起了甚麼。
那日所見之人——
沉靜、剋制,卻鋒芒內斂。
若真論才識與氣度,未必輸於這滿殿之人。
只是,這樣的判斷,說出來,反倒更像笑話。
於是他不再多言。
任由眾人,將這一切,當作一場少年人的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