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人老了咯,連夢也開始作怪了……”
劉徹低低自語,聲音沙啞而斷續:
“竟又見到了那孩子,當年意氣風發,封狼居胥之後,還跑來朕面前炫耀……”
話未說盡,淚已先落。
那淚水來得突兀而急促,順著他消瘦的臉頰滾落,像斷了線的珠子,一顆接一顆。
這個一生剛強、從不在人前示弱的男人,此刻卻再難自持。
“這麼多年了……”
劉徹緩緩閉上眼,又輕輕睜開:
“朕這副殘軀,總算肯讓舊人入夢,與朕見一面。”
殿外值守的宮人聞聲而動,急匆匆入內,見帝王神色異常,皆心驚膽戰,連忙跪地行禮。
“陛下,可是夢魘驚擾?奴婢這就去請太醫——”
話音未落,帝王猛然睜眼,怒意如火。
“滾!”
一聲厲喝,震得眾人心膽俱裂。
劉徹抬手將案上器物盡數擲出,玉器碎裂,銅器翻滾,聲聲刺耳。
“朕不需要太醫!”
他呼吸急促,胸膛起伏,“朕只恨——當年沒把那孩子留下!”
聲音驟然低下,卻更沉重。
“他才二十二歲……朕,竟連最後一面,都沒見到。”
殿中死寂。
宮女、太監盡數伏地,額頭貼地,身體顫抖,卻無人敢發出半點聲響。
帝王緩緩起身,步履虛浮,推開攙扶之人,一步一步往前走去。
那曾踏遍山河、指點江山的身影,如今卻搖搖欲墜。
劉徹忽而笑了,笑中帶淚,聲音空蕩迴響:
“孤家……寡人……”
這四個字,像從深淵裡撈出來一般,沉得讓人喘不過氣。
……
畫面一轉。
天地遼闊,風聲浩蕩。
一名少年將軍縱馬而行,衣袂翻飛,眉目飛揚。
他勒馬於高山之下,仰首長嘯,聲音清越,直入雲霄。
腳下群山連綿,如潑墨展開,而那巍峨之巔,赫然便是——狼居胥山!
少年回首,眼中盡是光。
“陛下——您看!”
他好似隔著千山萬水,對著那遠在長安的帝王呼喊,語氣中滿是驕傲與熾熱。
“這座山,我已替大漢踏在腳下!”
他策馬繞山而行,笑聲爽朗,如風一般自由。
“您看見了嗎?這就是狼居胥!”
——飲馬瀚海,封狼居胥。
那是他一生中最耀眼的時刻。
孤軍深入,橫掃萬里,將北方強敵逐出邊疆,自此數百年間,再不敢輕犯中原。
那一戰,驚絕千古。
也是——他最後的榮光。
……
畫面再度變化!
回到宮中。
殿門緊閉,風聲被隔絕在外,只餘沉沉壓抑的空氣在大殿中凝滯。
簷下銅鈴不動,連燭火都好似被無形的威壓壓低了一截,明滅之間,映出殿中兩道對峙的身影。
年輕的將軍立於階下。
脊背筆直,如一杆長槍紮在殿心。
他身披戰袍,風塵未洗,肩甲上尚有細微劃痕,那是沙場餘痕,也是戰功的證明。
他的目光清澈而冷靜,沒有畏懼,也沒有半分退讓。
而御座之上,帝王的怒意,已如山洪欲決。
“你身為大將,竟不能容人?”
帝王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如雷:
“李廣一生征戰,功在社稷!”
“你卻將其子逼至死地——你可曾想過,這天下人會如何看你?又會如何看朕!”
最後一句,幾乎是咬牙吐出。
殿中群臣垂首,無人敢言。
氣氛像繃緊的弓弦,稍一觸碰,便要崩斷。
少年將軍沉默了一瞬。
那一瞬極短,卻像跨越了無數戰場。他似乎在衡量甚麼,又似乎早已做出選擇。
隨即開口。
聲音不高,卻清晰無比:
“臣無意殺他,是他自取其禍。”
平靜。
乾淨。
沒有解釋,沒有辯解,甚至沒有一絲情緒波動。
卻正因為如此,更顯鋒利。
如刀直入人心。
帝王的神色驟然一變,怒意之外,多了一絲難以言說的震動。
“你——”
他猛然起身,龍袍翻湧:
“竟還敢如此言辭!你可知你殺的,不只是李敢——是朕的顏面,是朝廷的綱紀!”
將軍依舊站在那裡。
不跪。
不退。
也不再多說一句。
那種沉默,比任何辯解都更倔強。
帝王的怒火,終於徹底失控。
“好!好一個無意!”他連連冷笑,眼中盡是寒意,“既如此——你便不必再留在長安!”
一揮袖,聲如斷金:
“滾!”
“此地不容你!朕不願再見到你——即刻離去,不得遲疑!”
這一聲落下,好似判決。
殿中空氣瞬間凍結。
所有人都知道——這不僅是驅逐,更是一道無形的裂痕,自此橫亙於君臣之間,再難彌合。
少年微微一頓。
那一刻,他的眼中,似乎閃過一絲極淡的波動。
很輕,很快。
像風掠過水麵,尚未成紋,便已消散。
他沒有辯解。
也沒有再為自己爭一句。
只是緩緩抬手,整了整衣袖,隨後深深一禮。
動作從容而端正,毫無怨懟。
“陛下保重。”
四個字,簡短,卻沉重。
說完,他轉身。
再無停留。
紅袍在空中掠過,像一抹燃盡的火焰,劃出決絕的弧線。
腳步聲漸遠,直至消失在殿門之外。
他沒有回頭。
一次也沒有。
而御座之上,那位怒火未熄的帝王,手指微微一動。
似乎想說甚麼。
卻終究沒有開口。
那一刻的沉默,便成了永遠的錯過。
……
再見時,已非生人。
宮門大開,哀聲低迴。
棺槨自遠而至,緩緩入城。
沒有戰馬嘶鳴,沒有旌旗獵獵,只有壓抑到極致的寂靜。
白布覆蓋。
風吹過,布角微動,卻掀不起半分生氣。
帝王聞訊而出。
衣冠未整,甚至連發冠都略顯凌亂。
他幾乎是跌出殿門,腳步踉蹌,顧不得威儀,也顧不得旁人目光。
那一刻,他不再是帝王。
只是一個遲到的人。
他衝到靈前,呼吸急促,手指顫抖。
良久,才伸手。
掀開那一角白布。
天地好似在那一瞬間失去了顏色。
他的視線驟然空白。
耳邊一切聲音都遠去,只剩下無盡的寂靜。
那張曾意氣風發的面容,此刻安靜得近乎陌生。
再不會睜眼。
再不會開口。
再不會笑著策馬歸來,對他說一句——“陛下,你看!”
帝王的嘴動了動。
卻沒有聲音。
喉嚨像被甚麼死死扼住。
他想說話。
想喚一聲名字。
想斥責,想命令,想讓這一切重來。
可最終——
甚麼都說不出來。
只是站在那裡。
整個人像被抽去了所有力氣。
不過短短片刻,他的背影便佝僂下來。
好似一瞬之間,被歲月碾過。
蒼老得不成樣子。
那一刻,他終於明白。
有些人,不會等。
有些話,說晚了,便再也沒有機會。
有些錯,一旦發生,便無法回頭。
那個少年,來時如風。
帶著鋒芒與光芒,橫掃大漠,震動四方。
他用最熾烈的年華,為帝國開疆拓土,留下不朽功業。
卻也在最耀眼之時,驟然隕落。
如流星劃空。
短暫,卻璀璨得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