究竟要有何等底氣,方敢統領五萬鐵騎,深入絕地,在糧道隨時可能斷裂的險局中孤注一擲?
又需何等近乎桀驁的膽識,才能在勝負繫於毫厘之間的戰場上,不設退路,直取生死?
放眼千古,唯有霍去病可當此名。
天幕之下。
“這小子,當年真是膽大包天!”
劉徹笑著搖頭,語氣裡卻掩不住回味,“事到如今再提,仍叫人心裡發緊。”
“臣看陛下,分明是樂在其中。”
衛青淡淡開口,神情意味深長。
“那是自然!”劉徹當即應道,“朕這一生的冠軍侯,也就他一人,豈有不愛之理?”
話音未落。
霍去病偏頭一笑,神色輕鬆:“臣亦傾慕陛下。”
劉徹一愣,隨即目光驟亮:“此言當真?”
“還能作假?”霍去病反問,語氣坦然。
衛青站在一旁,神情微妙,已是瞬間會意,心中只覺無奈。
“陛下,他日總要成家立室。”他試探著提醒。
“不礙事。”劉徹幾乎不假思索。
衛青沉默良久,只能在心底嘆息——這話,著實不好接。
旁側一名年輕內侍忍不住低笑,旋即又慌忙收斂神色,裝作若無其事。
……
畫面再轉。
【與衛青的穩紮穩打不同,霍去病自始至終未曾試探。】
【更未佈設車陣,而是選擇最直接的方式——縱騎突進,直取要害!】
自代郡北出,長驅千里。
直到這一刻,他才第一次正面撞上匈奴左、右賢王的主力。
彼時漢軍方才自補給點離開,人人飽食,酒氣未散,面色紅潤。
鐵甲在陽光下泛著寒光,戰馬嘶鳴,氣勢如虹,恍若天兵降世。
匈奴部眾初見此景,竟一時錯愕。
——好似夢中之象。
待確認那是真正的大漢騎軍時,心神已然動搖,陣腳微亂。
年輕的將領抬手一聲長哨,聲音清越。
“奔襲千里,正好殺個痛快。”
下一刻。
“給我殺——!”
“衝鋒!!”
聲浪如雷,自大地盡頭滾滾而來。
漢軍先鋒高舉戰旗,旗面在烈風中獵獵作響,猩紅如血。
無數鐵騎同時壓下身形,馬蹄踏地,震得荒原轟鳴不止。
那一雙雙眼睛,冷冽、貪婪、熾烈,好似久飢的猛獸終於嗅到了血腥的氣息。
他們不是在衝鋒。
他們是在狩獵。
匈奴陣中,有人苦笑出聲,聲音帶著一絲疲憊與荒誕:
“奔襲千里,還能如此氣盛……倒真是少見。”
話音未落。
漢軍陣中已有人放聲大笑,聲音嘹亮而狂放:
“方才在你們地界吃得正飽,酒還未散,正愁無處消食!”
“這不——正好遇上諸位。”
話語落下,竟有人拍了拍腹甲,笑聲愈發肆意。
匈奴一方,徹底沉默。
那沉默,不是輕視。
而是某種隱約浮現的——不安。
下一瞬。
世界好似被撕裂。
沒有試探,沒有迂迴,沒有任何多餘的鋪墊。
兩軍之間的距離,在呼吸之間被徹底抹去!
最前排的騎兵直接撞入匈奴陣線,長矛貫體,鮮血在空中炸開,如同潑墨。
刀鋒緊隨其後,劈開皮甲與骨骼,發出沉悶而駭人的聲響。
第一排倒下。
第二排尚未反應過來,便被戰馬踏碎陣型。
緊接著,是第三排、第四排——
崩潰,在一瞬間蔓延。
匈奴原本嚴整的陣列,如同被巨錘擊中的陶器,頃刻間裂開無數縫隙,然後——徹底粉碎!
有人試圖集結反擊,尚未來得及發號施令,便被一箭貫喉;
有人想要掉頭撤離,卻發現四面八方盡是漢軍騎影,退路早已被截斷。
馬蹄如雷,塵土遮天。
血腥味迅速瀰漫開來,混雜著鐵器碰撞與臨死的慘叫,匯成一片令人窒息的戰場交響。
這不是戰鬥。
這是屠戮。
若論戰況之慘烈,遠遠超過衛青所鎮守的正面戰場。
只是不同的是——
彼處是苦戰。
此處,是碾壓。
霍去病已然縱馬而出。
他並未刻意指揮陣型,也不曾停步觀戰,只是不斷向前。
再向前。
好似這片草原沒有盡頭,而他的目標,也從來不只是擊潰,而是——徹底抹除。
一支匈奴騎隊拼死突圍,剛衝出混亂戰場,尚未來得及喘息,便見前方煙塵再起。
漢軍早已繞行截斷。
長刀落下。
人馬俱碎。
另一側,有部眾丟棄兵刃,高舉雙手,尚未跪地求降,便被後續衝鋒的鐵騎直接踏入泥土之中。
不是不受降。
而是——來不及。
攻勢太快。
快到連“放下武器”這一步,都顯得奢侈。
所謂仁與不仁,在這樣的速度面前,已失去意義。
時間,被壓縮到了極致。
戰場,只剩下生與死的分界。
當最後一股成建制的抵抗被撕碎時,天邊的風已帶上血色。
原野之上,屍橫遍野。
戰馬在血泊中踏行,鐵蹄染紅,發出粘滯的聲響。
漢軍漸漸放緩速度。
有人喘息,有人擦去臉上的血跡,還有人沉默地環顧四周——
那不是勝利後的狂喜。
而是一種尚未散去的殺意。
好似只要一聲令下,他們還能繼續向更深處推進。
【戰後統計:此役斬敵三萬九百二十一人!】
冰冷的數字,緩緩浮現在天幕之上。
沒有誇張,沒有修飾。
只是陳述。
卻比任何言語都更加震撼。
那不是戰果。
那是一整片戰場,被徹底抹去的證明。
與之相比,衛青所斬一萬九千之數,好似只是序章。
天幕畫面,忽然暗下。
簾帳低垂,燭火搖曳。
龍榻深處,一道身影猛然坐起。
白髮散亂,額間冷汗密佈。
劉徹死死按住胸口,呼吸急促而沉重,好似方才那一幕,並非天幕投影,而是親歷之景。
他的眼中,渾濁與清明交錯。
像是回到了那個金戈鐵馬的年代。
又像是終於從那段歲月中,被強行拉回。
許久。
他低低地笑了一聲。
那笑聲沙啞而破碎。
卻又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驕傲。
緊接著——
眼眶微紅。
淚水,在不經意間滑落。
他仰頭望向虛空,聲音低不可聞:
“好一個……冠軍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