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匈奴—當他們還在低聲哀吟——
“失我水草地,牛羊骨瘦,帳落風寒;失我古牧道,子孫流離,不知歸處——”
那聲音尚在草原間迴盪之時。
劉徹的目光,早已越過這些哀歌。
他看向的——不是過去。
而是更遠的地方。
漠南,已被踏平。
衛青鎮守其地,鐵騎如林,寸步不退。
河西走廊,已盡入掌中。
霍去病橫掃千里,所過之處,烽煙盡滅。
匈奴口中那悲涼的歌——
並非虛言。
大漢奪走的,從來不是土地。
而是——他們賴以生存的命脈。
水草、牧道、牛羊、族群。
一寸一寸,被剝離。
他們不是在後退。
他們是在——被連根拔起。
漠北尚存。
可那片土地,貧瘠、寒冷、狹窄。
遠不及漠南肥美,不及河西通達。
若非真的被逼到絕境——
若非懼怕那兩道名字如同噩夢一般的存在——
他們絕不會退。
不會逃。
更不會……捨棄祖地。
“走吧……”
有人低聲開口。
風吹過,聲音被撕碎。
“只要還能活下去。”
“總還有機會。”
於是——
他們向北。
一步一步。
像一群被驅趕的獸群。
越走越遠。
身後,是燃盡的草原。
身前,是未知的寒荒。
“至少——”
有人抬頭,看向那橫亙天地的無盡戈壁。
聲音帶著一絲幾乎可笑的安慰。
“有這片大漠在。”
“他們……過不來。”
沉默片刻。
匈奴單于發出一聲乾澀的笑。
那笑,不像笑。
更像骨頭摩擦的聲音。
他望著那片浩瀚的沙海。
第一次——
竟生出了一絲慶幸。
“至少……”
他喃喃。
“魔鬼,過不來。”
攻守——早已逆轉。
曾幾何時。
是大漢百姓,懼其南下。
是邊關烽火,夜夜不熄。
而如今——
是匈奴人,在北方回頭。
在夜裡驚醒。
在夢中,看見鐵騎踏沙而來。
甚至僅僅聽到一個字——
“漢。”
便已心驚膽裂。
時運已去。
大勢如山。
壓下來。
無可逃避。
【他們以為,戈壁,是天塹。】
【卻不知道——】
【那只是,大漢鐵騎尚未踏足之地。】
畫面一轉!
風沙驟起。
王庭之中,驟然驚亂!
伊稚斜單于猛然起身,面色驟變!
未等群臣反應,他已如失魂一般衝出大帳,奪馬而上!
馬蹄狂亂。
直奔南方!
“不可能——!”
他在風中嘶吼。
聲音被狂沙吞沒。
“我的神!”
“這裡可是是漠北啊!”
“他們不可能到這裡!!”
伊稚斜的聲音已經變形。
不是怒。
而是恐懼被強行壓住之後的撕裂。
他死死抓著韁繩,指節發白,掌心早已被磨破,卻毫無知覺。
風從耳邊呼嘯而過。
帶著沙。
刮在臉上,如刀割一般。
可他卻好似感覺不到疼。
因為——
腦子裡,只剩下一個念頭。
不可能。
絕對不可能。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這條路意味著甚麼。
從大漢出發——
不是一段征途。
而是一場賭命。
數千裡荒漠。
沒有水源。
沒有牧草。
沒有補給。
白日烈日如火,能將血肉烤乾。
夜晚寒風如刀,能將骨髓凍裂。
更可怕的,是方向。
一旦迷失。
便是整支軍隊——
無聲無息地死在沙海之中。
連屍骨,都不會留下。
那不是戰場。
那是——
吞噬一切的墳墓。
匈奴人世代逐水草而居。
對這片天地的殘酷,再清楚不過。
所以他們才敢退。
才敢北走。
才敢把那片戈壁,當作最後的屏障。
可現在——
那道屏障,在他眼前,正在崩塌。
“幻覺……”
他喃喃。
聲音乾裂。
喉嚨像被砂石磨過一般。
“定是幻覺……”
他強行笑了一聲。
笑聲卻空洞、破碎。
“哈哈……起猛了……”
他甚至用力閉上眼。
像是隻要不看,一切就不會存在。
像個孩童。
自欺欺人。
一息。
兩息。
三息。
他猛地睜開雙眼!
風沙依舊。
天地依舊。
而遠方——
那片景象,沒有消失。
反而——
更加清晰。
地平線盡頭。
一抹黑線。
在緩緩擴大。
那不是雲。
不是沙暴。
那是——
騎兵。
旌旗——
正在升起。
先是一面。
然後是第二面。
第三面。
無數面!
如同從地平線之下生長出來一般!
連成一片——
如海!
風起。
旗動。
獵獵作響!
那聲音,在寂靜的大漠之中,被無限放大。
像是雷。
一聲一聲——
砸在心口。
緊接著。
聲音來了。
不是號角。
不是吶喊。
是——
馬蹄。
沉重、整齊、連綿不絕!
好似大地在震動。
好似沙海在翻湧!
鐵騎如潮——
踏沙而來!
那一刻。
世界好似被按下。
時間——
停住了。
他的呼吸卡在喉嚨裡。
進不去。
出不來。
胸口驟然一緊!
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死死攥住!
視線開始發黑。
耳邊嗡鳴。
心跳——
失去節奏!
“這……不可能……”
他張了張嘴。
卻連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那不是敵人。
那是——
違背天地規則的存在。
他們跨越了不該跨越的地方。
走過了不可能走過的路。
將“必死之地”——
變成了通道!
那一刻。
崩塌的,不只是戰局。
是認知。
是信仰。
是整個族群,對這片天地的理解。
他的手,終於失去力量。
韁繩滑落。
身體一晃。
整個人——
從馬背上,重重栽下!
砸進沙中!
風捲過來。
瞬間將他的身形吞沒一半。
“真……的……”
他眼神渙散。
望著那越來越近的黑色洪流。
意識開始破碎。
一層一層。
剝落。
最後一點僥倖——
被徹底碾碎。
【公元前一千九百一十一年。】
【劉徹傾舉國之力,命衛青、霍去病分兵兩路。】
【橫穿大漠。】
【直擊漠北。】
那不是一次遠征。
那是——
以國運為籌碼的一擊!
距離河西之戰——
不過兩年!
兩年時間。
從奪地——到斷根。
從驅逐——到滅絕威脅。
速度之快。
近乎瘋狂!
天幕之上。
風雲翻湧。
龍影浮現!
在那萬軍之上。
好似有一道帝王虛影,踏空而立!
衣袍翻卷。
獵獵作響!
氣勢——
壓塌山河!
那年輕的帝王。
眼中沒有遲疑。
沒有畏懼。
只有——
燃不盡的意志!
如烈日高懸。
不可直視!
“寇可往——”
聲音不高。
卻好似從天地之間響起。
壓過風。
壓過沙。
壓過萬騎奔騰!
“吾亦可往。”
一句話。
定規則。
改天地!
大漠?
不過一片沙!
匈奴能踏之地——
大漢,亦可踏之!
甚至——
踏得更遠!
更深!
更狠!
鐵騎所至。
無界。
無阻。
無可匹敵!
天幕之前。
劉啟怔住了。
他站在那裡。
像一尊雕像。
嘴唇微微顫抖。
聲音幾乎斷裂。
“寇可往……”
“我……亦可往……”
這句話。
不像言語。
像火。
落入血中。
瞬間燃起!
他從未如此清晰地感受到——
那屬於帝國的意志。
不是防守。
不是苟存。
而是——
向前!
不斷向前!
哪怕前方,是死地。
也要踏過去。
臉頰逐漸漲紅。
血液在體內翻湧。
眼中,光一點點亮起。
那光——
不屬於個人。
屬於一個時代。
一個,被徹底點燃的時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