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樂帝封狼居胥之功,世人皆知。
可那終究——是他人的榮耀。
就像家族合力積累的鉅額財富,與一人白手起家所得,分量終究不同。
天幕之下。
劉邦指尖微顫,眼中先是茫然,繼而猛然亮起!
“對!對!對啊!”
他猛地拍案而起,聲音帶著難掩的激動。
“朕怎麼竟一時糊塗!那少年將軍……霍去病!他的名字,是霍去病!”
“原來這封狼居胥——第一人,竟出自我大漢!”
此前回溯永樂帝過往之時,霍去病之名雖被帶過,卻始終未曾點明其所屬時代。
幾番資訊交錯,人心震盪。
直到此刻,名字再次浮現,許多人方才恍然,卻已不復最初那般清晰。
可劉邦——
不需要第二次確認。
他整個人幾乎被巨大的喜悅衝得發昏!
他猛地轉身,一把將身側的呂雉擁入懷中,笑得幾乎失態。
“娥姁!你看見沒有!”
“我大漢的兒郎,已經打進匈奴腹地,在狼居胥山封禪立威!”
“那可是他們的命脈之地!”
“沒想到——我劉老漢,也有這等後人!”
他越說越激動,聲音都帶著顫意。
那不是簡單的勝利。
那是壓在漢初頭頂多年的陰影,被徹底撕裂!
匈奴。
在漢初,從來不是甚麼邊陲小患。
那是一頭盤踞北境的猛獸,啃食邊疆,吞噬安寧,令天下寢食難安。
而狼居胥山——
遠在大漠深處,跨越千里荒原,深入敵腹。
那不是戰場。
那是——心臟。
劉邦為何如此失態?
換做任何一位開國之君,都會如此。
好似草原盡頭,隱約有蒼涼的歌聲傳來。
低沉、粗糲,卻直刺人心。
“失我水草地,牛羊骨瘦,帳落風寒;失我古牧道,子孫流離,不知歸處。”
“失我天與地,長夜無火,蒼天不應。”
“失我生之根,此身雖在,魂已成荒。”
沒有辭藻修飾。
沒有文人筆意。
只是最原始的痛——
卻比任何華麗詩篇,都更沉重。
有人動容。
也有人……快意。
天幕之下。
劉邦忽然“嘿”地一笑。
他往皇座上一靠,整個人幾乎陷進那寬大的龍椅之中。
指節隨意地在扶手上敲了兩下。
隨後他又懶洋洋地拍了拍肚子,衣袍微微鼓起,毫不掩飾那份滿足與鬆弛。
那姿態——不像帝王。
更像一個剛吃飽喝足、心情大好的市井老漢。
“失我水草地,牛羊骨瘦,帳落風寒;失我古牧道,子孫流離,不知歸處——朕心甚快。”
他說這話時,眼睛甚至微微眯起,像是在回味甚麼。
好似那不是敵人的哀歌,而是一道下酒的佳餚。
“若再失個祁連山……”
他拖長了語調,嘴角緩緩揚起。
“朕連做夢,都能笑醒。”
說罷,他輕輕撥出一口氣,整個人像是徹底鬆弛下來。
好似壓在心頭的一塊巨石,被人替他搬走了一般。
他停頓了一瞬。
然後,像是給自己這一番情緒做個總結。
乾脆利落——
“真是他媽的痛快啊!”
這一聲落下。
殿中卻沒有半點附和。
反而愈發安靜。
安靜得連呼吸聲都變得小心翼翼。
一旁的呂雉眉心微微一緊。
她沒有立刻發作,只是緩緩側過頭,目光落在劉邦身上。
那目光不重,卻冷。
像一把收在鞘中的刀。
“陛下。”
她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得讓整座大殿都聽得一清二楚。
“多少收斂些。”
“朝臣尚在。”
“體統何在?”
她的話不多。
卻每一個字,都像是落在規矩與威嚴之上。
劉邦卻像沒聽見似的。
抬手一揮,動作隨意至極。
“體統?”
他嗤笑一聲,甚至帶著幾分不屑。
“那東西——”
他指了指自己的肚子。
“能當飯吃?”
他身體前傾了一點,眼中帶著幾分野氣與戲謔。
“朕這一輩子,有哪一天,是按體統活過來的?”
這不是反問。
更像是——一種炫耀。
從草莽中殺出來的人,從不以規矩為榮。
他以“活下來”為榮。
殿中不少老臣聽得心驚肉跳。
有人眼皮微跳,卻不敢出聲。
有人死死盯著地面,好似那青石地磚能救命。
氣氛,已經開始變得危險。
而劉邦——
卻還在往火上添柴。
他說到一半,忽然像是想起甚麼,眼中閃過一抹笑意。
那笑,帶著點壞。
帶著點舊日市井的輕佻。
“要說裝模作樣——”
他咧嘴一笑,看向呂雉。
“也就當年娶你那會兒。”
“勉強裝過幾天。”
話音落下。
時間好似被按住。
殿中空氣——
瞬間凝固。
群臣齊齊一震!
有人猛地抬頭,眼中滿是不可置信。
又在下一瞬,像被燙到一樣迅速低下頭去!
有人身形微微後仰,幾乎要失去重心。
這話——
不是失言。
是踩線!
還是當著滿朝文武的面——
往死裡踩!
呂雉額角青筋輕輕跳動。
整個大殿,陷入一種詭異的靜默之中。
好似誰先出聲,誰就會成為下一道刀下亡魂。
就在這時——
殿外傳來腳步聲。
不急不緩。
卻在此刻,格外清晰。
眾人如蒙大赦一般,幾乎同時將注意力轉移過去。
殿門開啟。
一道身影緩步而入。
為首之人,正是韓信。
他衣袍整潔,神色從容,步履穩得像是丈量過一般。
好似這殿中方才那場無形風暴,與他毫無關係。
在他身後。
張憲被帶入殿中。
他的神情仍有些恍惚,眼底帶著未散的驚懼。
顯然,還未從之前的經歷中徹底回過神來。
他壓低聲音,忍不住開口:
“這位……”
“你家陛下,看著似乎……”
他說到一半,便有些遲疑。
找不到一個合適的詞。
是荒唐?
還是……危險?
韓信微微側目。
嘴角浮起一抹極淡的笑意。
那笑,不張揚。
卻帶著一種洞察一切的冷靜。
“放心。”
他語氣平緩。
像是在陳述一件再簡單不過的事實。
“我主行事,確實隨性。”
“看似粗疏,甚至……近乎無矩。”
他說到這裡,略微一頓。
目光落在高處的劉邦身上。
眼底,閃過一抹深意。
“但——”
聲音微沉。
“其心思之敏。”
“這天下——”
“少有人能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