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旬。
在休整整整一月之後,完顏宗弼再次率軍南下。
這一次,他沒有繼續糾纏劉錡,而是將矛頭直接指向了岳飛鎮守的郾城。
戰法依舊。
還是那套早已成名的組合——柺子馬,配合鐵浮圖。
即便此前在劉錡手中吃過苦頭,完顏宗弼對自家重騎依然信心滿滿。
在他看來,鐵浮圖仍是戰場上無可撼動的殺器。
可惜,他再一次選錯了對手。
岳飛與劉錡在用兵思路上截然不同。
若說劉錡善於避鋒藏銳,那麼岳飛,便是天生為正面決戰而生。
他的戰場嗅覺與臨陣判斷,幾乎到了令人歎服的程度。
岳飛名震天下,從來不只是因為“精忠”二字。
忠誠固然可貴。
但唯有建立在卓越能力之上的忠誠,才配得上青史銘刻。
沙場之上,岳飛堪稱天縱之才。
放眼古今,足以與韓信並列的頂級統帥。
在他眼中,那被金軍奉為無敵象徵的鐵浮圖,不過是外強中乾的空殼。
破綻,多得數不清。
岳飛當即下令。
先鋒軍士人手利刃與重斧,不計生死,直撲敵陣。
唯一目標。
砍斷戰馬之腿。
鐵浮圖以三馬相連,構成如鐵塔般的衝鋒陣型。
可一旦其中一馬倒下,其餘立刻失衡。
陣型,瞬間崩塌。
“殺——!”
“殺——!”
喊殺聲如雷霆炸裂。
岳家軍迎著如山般壓來的鐵騎毫不退讓。
刀斧起落。
寒光在血霧中翻飛。
岳家軍的先鋒已徹底貼近鐵浮圖陣前。
這不再是遠射試探,也不是陣前對峙,而是最原始、最殘酷的近身絞殺。
沉重的戰斧自上而下劈落,精準砸向馬腿關節。
鋒利的長刀橫斬而出,貼著鐵甲縫隙切入血肉。
戰馬嘶鳴。
那聲音淒厲刺耳,混雜著骨骼斷裂的脆響,在戰場上連成一片。
一匹戰馬前蹄被生生砍斷,轟然倒地。
三馬相連的鐵浮圖瞬間失衡。
緊接著,是第二匹。
第三匹。
如同多米諾骨牌一般,龐大的騎陣接連坍塌。
原本如山嶽般壓來的重騎,在這一刻變成了一團混亂的鐵疙瘩。
騎士被甩飛。
馬匹相互踐踏。
尚未倒下的金兵,還未來得及反應,便被後續衝上的岳家軍捲入其中。
血肉橫飛。
泥土被鮮血浸透,踩上去發出黏膩的聲響。
戰場上到處都是斷裂的兵器、折斷的馬腿,以及被踩碎的鐵甲。
金軍的慘叫聲此起彼伏,很快又被更大的喊殺聲吞沒。
陣線,被硬生生撕開。
不是被擊退。
而是被粉碎。
完顏宗弼站在中軍高處,死死盯著這一幕。
他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盡。
那雙原本銳利如鷹的眼睛,此刻卻滿是難以置信。
這是鐵浮圖。
是他縱橫戰場多年、所向披靡的根本。
可現在。
卻像一頭被剝了皮的猛獸,任人宰割。
他的手在發抖。
胯下戰馬不安地踏動。
下一瞬,他整個人好似被抽走了所有力氣。
身形一晃。
踉蹌後退。
若非親衛拼命攙扶,他幾乎要當場栽倒。
最終。
完顏宗弼還是重重地跌坐在地。
塵土飛揚。
鐵盔滾落。
這一刻,他不是在撤退。
而是心神徹底崩塌。
正面硬撼。
鐵浮圖潰敗。
這怎麼可能?
這些宋軍……
究竟是甚麼怪物?
不遠處。
一名副將渾身是血。
他不知是被砍傷,還是被同伴的血濺了一身。
雙腿發軟。
整個人幾乎是爬著來到完顏宗弼面前。
他跪伏在血水之中,額頭一次次磕在地上。
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
“將軍……”
“自踏入此地以來,我們……我們未嘗一勝。”
“前鋒潰了,中軍亂了,後營也有人開始逃……”
他說到這裡,喉嚨像是被甚麼東西堵住。
嚥了又咽,才勉強繼續。
“已經有不少將領……連夜收拾行裝,悄悄離營。”
“若再不早做打算,恐怕……”
話未說完。
但意思,已經再清楚不過。
打不過。
真的打不過。
【郾城大捷。】
這四個字,很快如雷霆般傳遍戰場。
岳飛親自督戰。
正面擊潰了金軍引以為傲的鐵浮圖。
那支曾令無數宋軍聞風喪膽的重騎,從此不再是神話。
而是笑話。
金軍士氣,遭受了前所未有的重創。
在潰兵之中,“岳飛”二字,成了真正的禁忌。
有人只是聽到宋軍陣中高呼將名,便嚇得丟盔棄甲。
有人甚至尚未見到岳家軍的旗幟,便轉身狂奔。
逃。
只想著逃。
岳飛,不再只是一個人。
而是一場噩夢。
與此同時。
河北諸郡,風起雲湧。
郾城大捷的訊息,像野火般蔓延。
城鎮。
鄉村。
渡口。
集市。
到處都在傳。
“岳飛贏了!”
“鐵浮圖,被破了!”
無數百姓自發行動。
沒有官府催促。
沒有強制徵調。
他們關上家門。
把家中最健壯的男子推到隊伍最前。
有人送糧。
有人送甲。
有人跪地相送。
只為一句話。
追隨岳飛。
隊伍從最初的幾千人,迅速擴散。
像潮水。
像洪流。
最終匯聚成一支龐大的力量。
四十萬。
這個數字,震動了整個北地。
訊息傳入金營。
完顏宗弼暴怒。
他一腳踹翻案几。
帳中茶盞、酒器、木簡被盡數掃落在地。
碎裂聲不絕於耳。
他雙目赤紅。
幾乎失控。
“當年我在河北征兵!”
“連個影子都湊不齊!”
“如今!”
“這四十萬人是從哪兒冒出來的?!”
他咆哮著。
像一頭受傷的野獸。
強烈的反差。
強烈的羞辱。
讓他幾近崩潰。
畫面一轉。
岳飛立於營中。
舉杯痛飲。
酒液灑落。
他仰天長嘯。
聲音穿雲裂石。
淚水,卻順著剛毅的臉頰滾落。
“軍民同心!”
“何懼強敵!”
“收復河山——就在今日!”
“諸位百姓,嶽某在此,謝過了!”
話音落下。
回應如雷。
山呼海嘯般的聲音轟然炸開。
“嶽爺!”
“嶽爺!”
“嶽爺!”
軍與民。
在這一刻。
真正合為一體。
士氣,直衝雲霄。
而另一邊。
完顏宗弼所率的金軍。
在連番慘敗之後。
軍心已現裂痕。
並且。
正在迅速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