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捲起他的披風,獵獵作響。
戰馬在腳下躁動不安,噴著粗重鼻息。
他卻像一尊釘在原地的鐵像,一動不動。
腦海裡瘋狂翻湧著一個念頭——
不能讓他逃。
絕不能。
他不斷自我安慰。
像是在給自己打氣,也像是在給內心的恐懼尋找出口。
無非是比河流寬些的水面而已。
無非是浪高一點、風大一點。
換成船追擊,問題不大。
當年橫渡大河時,不也是一樣衝過去了?
人能征服草原,難道還征服不了幾片水?
念頭一遍又一遍在心裡迴響,逐漸壓過了那點本能的不安。
他猛地一揮手。
聲音低沉而決絕。
“登船!”
命令落下的一瞬間,周圍的將領明顯愣了一下。
有人下意識想要開口勸阻。
可在觸及金兀朮那雙佈滿血絲、近乎瘋狂的眼睛時,又硬生生把話嚥了回去。
軍令如山。
誰也不敢違逆。
騎兵們被迫牽著戰馬走向碼頭。
木質跳板在浪濤中輕微起伏,發出令人不安的吱呀聲。
船身被海水拍打,晃動幅度遠比他們想象中劇烈。
許多戰馬在靠近甲板時便開始驚嘶,四蹄亂踏,死活不肯上船。
士卒們額頭冒汗,幾人合力拽著韁繩,幾乎是硬拖硬推。
有人腳下一滑,差點被甩進海里。
有人臉色發白,嘴唇顫抖。
騎在馬背上縱橫萬里的鐵騎,此刻卻像是被丟進陌生牢籠的困獸。
雙腿發軟。
胃部翻湧。
連站穩都成了奢望。
戰戰兢兢踏上甲板時,許多人幾乎是本能地抓緊船舷,指節發白。
船隻緩緩離岸。
碼頭迅速後退。
陸地的輪廓在視野中一點點縮小。
腳下的甲板開始更加明顯地起伏。
浪花濺上甲板,冰涼的海水打溼褲腳。
腥鹹氣味撲面而來。
有人忍不住乾嘔。
有人臉色慘白如紙。
可金兀朮依舊站在船頭,目光死死鎖定遠處那支宋船隊的方向。
眼神兇狠。
執念近乎偏執。
強行追擊宋高宗。
然而現實極快給予了殘酷回應。
原本尚算平穩的海面,在短短片刻內開始出現異樣。
風向驟變。
天色迅速陰沉。
遠方雲層如墨,層層堆疊,好似一座正在緩緩壓下的黑色山嶽。
空氣變得粘稠而壓抑。
風不再是掠過甲板的清風,而是帶著尖銳嘯聲的怒號。
浪峰迅速抬高。
一浪高過一浪。
船身開始劇烈搖晃。
甲板發出令人牙酸的木材呻吟聲。
水手們臉色大變,瘋狂拉扯纜繩,嘶聲喊叫。
還沒來得及完全調整航向——
第一道巨浪便狠狠拍了過來。
水牆騰空而起,如同一堵傾塌的城牆。
轟然砸落!
整艘船猛地一歪。
甲板瞬間被海水淹沒。
幾名士卒猝不及防,直接被掀翻在地,滾成一團。
戰馬驚嘶狂跳,蹄子亂踏,幾乎要將韁繩掙斷。
第二道浪緊隨而至。
更高。
更重。
船頭猛地被抬起,又狠狠拍下。
船體劇烈震顫,好似隨時會被撕裂。
有人被直接甩飛出去,消失在翻滾的水沫之中,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
呼喊聲、咒罵聲、慘叫聲混雜在風暴咆哮之中,頃刻間被徹底吞沒。
巨浪翻覆。
人仰船斜。
甲板傾斜到幾乎站立不穩的角度。
士卒們死死抱住桅杆、繩索、船舷,臉上寫滿絕望。
有人開始哭喊。
有人開始祈禱。
有人已經徹底失去理智,只剩下本能的嘶吼。
海水瘋狂灌入船艙。
船身吃水越來越重。
下沉的趨勢清晰可見。
這一刻,他們終於明白——
這根本不是他們能夠駕馭的戰場。
這是天災。
這是自然的暴怒。
這是完全不講道理的毀滅。
金兀朮被人死死拉住,才沒有被甩出船外。
他臉色鐵青,嘴唇緊抿,眼神中第一次浮現出無法掩飾的動搖。
那並非恐懼。
而是一種對力量層級的清醒認知。
哪怕是最驍勇的鐵騎,在這片洶湧的海域面前,也脆弱得如同螻蟻。
縱使滿心不甘。
縱使怒火翻騰。
他也只能在風暴中發出一聲幾乎被淹沒的長嘆。
最終,不得不下令撤退。
船隻狼狽調頭,在風浪夾擊下艱難返航。
這一場追逐,就此草草收場。
……
憑藉著海洋的庇護,趙構總算勉強保住了那條搖搖欲墜的性命線。
船隊在遠處風暴邊緣搖晃前行。
水手們驚魂未定。
護衛們面色慘白。
趙構站在船艙內,雙腿微微發軟,卻強撐著不讓自己失態。
隔著舷窗,他看見遠處金軍船隻狼狽撤離的身影。
那一刻。
胸腔深處緊繃到極致的那根弦,終於緩緩鬆開。
一陣後怕隨之湧上。
冷汗悄然浸透後背。
他這才意識到,自己剛剛,真正從鬼門關擦肩而過。
……
大宋!
“陛下,萬萬不可再飲了。”
“您已連灌數十壺茶水,臟腑實在難以承受,不如先歇息片刻,稍作方便,再繼續飲用?”
太醫幾乎是帶著哭腔勸諫。
雙腿發抖。
額頭冷汗直冒。
趙匡胤卻好似完全沒聽見。
他冷眼旁觀,咬牙切齒。
手中茶盞被攥得咯吱作響。
“想喝酒嗎?”
聲音低沉而壓抑。
他眼底噴湧著熾烈怒火,死死盯著天幕中的趙構。
“這種廢物,真不如當初讓金人直接宰了來得痛快!”
“這種丟臉丟到海里的主意,他究竟是怎麼想出來的?!”
憤怒、羞辱、失望交織在胸腔。
像一團滾燙的火焰,反覆灼燒。
每一次,他都試圖給自己做心理建設。
告訴自己,後世子孫或許會有轉機。
或許會有亮點。
或許還能挽回一點宋室顏面。
可現實一次比一次殘酷。
希望剛剛燃起。
便被當頭澆滅。
而且是徹底碾碎。
趙匡胤越想越憋屈。
胸口發悶。
呼吸不暢。
只能繼續瘋狂泡茶壓火。
“馳騁海上……馳騁海上……”
他喃喃低語。
臉色鐵青。
“朕真不敢想象,若歷代祖宗親眼目睹今日宋室光景,會作何感想!”
……
貞觀時期!
李世民輕撫下巴。
目光復雜。
沉默良久後,才緩緩開口。
“做宋太祖,也確實不容易。”
“換誰看到這樣的後代,都難免血壓暴漲。”
他側目看了一眼虛空中趙匡胤的影像,眼中隱隱帶著幾分同情。
“也不知他現在還剩幾分氣力撐著。”
相較那些離譜到極致的子孫。
李隆基在李世民眼中,反倒顯得順眼了許多。
至少。
還沒有離譜到“駕船逃命”的程度。
李世民甚至忍不住設想——
若李隆基膽敢效仿趙構這般操作。
自己是否會在盛怒之下,直接把他打包丟進馬裡亞納海溝深處,以正家風。
……
大秦!
嬴政甚至懶得再看趙構一眼。
多看一眼,都覺得是在拉低自己的認知下限。
與趙構那近乎怯懦、賭命式的逃亡策略相比。
他的注意力,早已被另一件事牢牢吸引。
那片遼闊無邊、翻湧咆哮的深海。
浪濤如山。
風暴如獸。
天地在其中顯得渺小而脆弱。
那種好似能夠吞噬萬物的力量,讓嬴政目光微微凝重。
眼底浮現出極其深層的思索。
不是恐懼。
而是審視。
是衡量。
是對未知疆域的本能警覺與征服欲。
海洋。
這才是真正值得謹慎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