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兵的嘶吼聲震得整個石穴嗡嗡作響,黑甲陰兵手持染血鋼叉,像潮水一樣從洞口湧了進來,鏽跡斑斑的叉尖泛著陰煞綠光,直逼十三面門。
十三橫劍擋在陳青嵐身前,紫金色雷神神火在劍身熊熊燃燒,凡被雷火掃到的陰兵,瞬間魂體冒煙、慘叫著退去,可陰兵密密麻麻殺之不盡,身後還有陰屍門黑袍弟子壓陣,更遠處,一股妖異冰冷的聖女殿氣息正快速逼近。
他魂體本就因引爆雷劫本源虛弱不堪,懷裡還要護著隨時會潰散的母親殘魂,腹背受敵,每揮出一劍,都要承受蝕魂咒的反噬,嘴角的精血不斷往下淌,落在冰冷的陰土上,瞬間被腐蝕成一縷白煙。
而比肉身劇痛更讓他崩潰的,是魂根處那道斷裂魂契傳來的**撕裂般死亡痛感**。
那不是受傷,是魂體正在一點點分解、消散的徵兆。
“青嵐……青嵐!”
十三心神狂震,拼盡全力將意念順著魂契殘痕傳出去,可回應他的,只有一片死寂,只剩下一縷微弱到幾乎捕捉不到的氣息,像風中殘燭,隨時都會徹底熄滅。
他的心,沉到了無底深淵。
她真的出事了。
為了找他,那個連陽間陰氣都扛不住的姑娘,真的拼著魂飛魄散,強行闖入了陰曹地府。
“十三,穩住心神!”陳青嵐虛弱地抓住他的手臂,魂體透明得快要融進空氣,“聖女殿的人馬上就到,你一旦亂了方寸,雷神神火失控,不僅救不了她,連你自己都會被陰氣同化!”
“我不能不管她!”十三聲音嘶啞,眼底佈滿紅血絲,握著斷脈劍的手劇烈顫抖,“娘,她是為了我才來的,我要是連她都護不住,我還算甚麼男人!”
就在他失控欲衝出去的瞬間,一道細弱、顫抖,卻無比清晰的呼喚,從石穴外的黃泉路上飄了進來,穿透陰兵的嘶吼,直直扎進十三的耳朵裡——
“十……三……”
僅僅兩個字,輕得像一縷煙,卻讓十三渾身血液瞬間衝上頭頂。
是她!
是柳青瓷的聲音!
“青嵐!”
十三瘋了一樣朝著石穴口衝去,雷神神火毫無保留地炸開,衝在最前面的數名陰兵瞬間被燒成飛灰,硬生生被他殺出一條血路。他幾步衝到石穴洞口,朝著黃泉路的方向望去,眼前的一幕,讓他心臟驟然碎裂,痛得連呼吸都忘了。
不遠處的彼岸花田裡,一道瑩白的魂體正搖搖欲墜地飄在半空。
那是柳青瓷。
她穿著十三熟悉的素白衣裙,原本瑩潤光潔的魂體,此刻已經**透明得近乎看不見**。從指尖、腳踝開始,魂體像融化的冰雪一樣,一點點變得虛無,絲絲縷縷的魂光正從她身上飄散,被黃泉陰風一卷,就消失得無影無蹤。
她的臉色白得像紙,嘴唇沒有一絲血色,原本明亮的眼睛,此刻只剩下半分焦距,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魂體撕裂的悶哼,可她依舊拼盡最後一絲力氣,朝著石穴的方向飄,一遍遍地喊著他的名字。
“十三……我來找你了……”
“你別有事……我怕……”
十三目眥欲裂,魂體劇烈震顫,幾乎要跟著潰散。
他太清楚這意味著甚麼了。
柳青瓷本就為了幫他擋骨針、牽制鎖魂屍,震傷了魂根,魂體本就殘破不堪,連在陽間維持實體都費勁。可她竟然硬生生衝破陰陽壁壘,闖入純陰之地的陰界,陰界的蝕骨陰氣,正一點點啃食她的魂體,再晚片刻,她就會徹底魂飛魄散,連一絲殘魂都留不下!
而這一切,全是為了他。
“青嵐!別動!我來接你!”
十三嘶吼一聲,就要縱身衝出去,可身後陳青嵐的急喝死死拉住了他:“十三!別去!外面是陰兵的包圍圈,你一出去,正好落入聖女殿的陷阱!”
他猛地回頭,才發現石穴兩側的黑暗裡,已經站滿了黑袍弟子,每個人手裡都握著趕屍鈴,鈴聲沙啞刺耳,專門剋制魂體,正是衝著柳青瓷那副殘破魂體來的!
他們就是算準了十三會為了柳青瓷失控,才故意逼她入陰,故意讓她魂體垂危,就是要引十三自投羅網!
“我不管甚麼陷阱!”十三紅著眼,聲音裡帶著絕望,“她快死了!我要是不救她,她就真的沒了!”
“娘知道!娘知道你心疼!”陳青嵐死死抱住他的腰,淚如雨下,“可你現在衝出去,不僅救不了她,還會把雷神本源送上門!玄陰鬼王、聖女殿、陰屍門,所有人都在等著你犯錯!你死了,青瓷姑娘就算撐著一口氣,也會跟著魂飛魄散的!”
母子倆拉扯間,黃泉路上的柳青瓷,又是一口魂血噴了出來,魂體瞬間又淡了一分,上半身已經近乎透明,只剩下一道模糊的影子,眼看就要徹底消散。
她像是感知到十三的為難,拼盡全力搖了搖頭,對著十三露出一抹虛弱卻溫柔的笑,口型輕輕動著:
“別……過來……我不後悔……”
話音未落,一陣陰風吹過,她的魂體猛地一顫,下半身直接消散了小半,整個人朝著忘川河的方向倒去。
“青嵐——!”
十三發出一聲絕望的嘶吼,再也顧不上任何陷阱,掙開母親的手,就要縱身躍出石穴。
可他不知道,此刻的陽間破屋內,早已亂成了一團血海。
半個時辰前。
十三魂體離體走陰後,柳青瓷就一直守在他的肉身旁,半步未離。九叔佈下的糯米硃砂結界,擋不住陰界傳來的牽引,柳青瓷魂根處的魂契,從十三墜入花葉反生處開始,就一直在劇痛。
她能清晰感知到,十三在陰界遇險,在被鬼王攻擊,在生死邊緣徘徊。
“柳姑娘!你幹甚麼?!”
九叔發現她周身魂光大作,魂體開始上浮,瞬間臉色煞白,衝過來一把按住她的肩膀,桃木劍橫在身前,厲聲呵斥:“你瘋了?!你的魂體本就重傷,魂根斷裂過半,強行入陰,是必死無疑!陰界的純陰之氣,會瞬間把你衝得魂飛魄散!”
“九叔,我要去找他。”柳青瓷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撼動的執拗,眼底滿是決絕,“他在陰界孤身一人,我不能讓他自己扛著。我是他的魂契之人,他死,我亡;他生,我存。”
“你這是送死!不是幫忙!”九叔急得滿頭大汗,老竹、護生也衝了過來,死死攔住她,“十三在陰界有雷神之力,有你娘……有陳夫人護著,他不會有事!你一去,只會讓他分心!”
“我感知到了,他快撐不住了……”柳青瓷眼淚掉了下來,魂體越來越透明,“魂契快要斷了,他要是出事,我活著也沒有意義。”
“柳姑娘,你醒醒!”護生哭著拉住她的手,“你再等等!十三哥很快就回來了!他答應過你,一定會回來的!”
“我等不了了……”
柳青瓷猛地一掙,周身魂光瞬間暴漲,那是燃燒自身殘魂、強行打通陰陽路的禁術!
“我答應過他,要陪在他身邊,生死與共。”
她看著炕上十三安穩的肉身,輕輕吻了吻他的眉心,像無數次他吻她那樣,溫柔而鄭重。
“十三,等我。”
話音落,她猛地掙脫所有人的阻攔,瑩白魂體化作一道流光,衝破破屋屋頂,朝著亂葬崗的陰陽裂縫衝去。
九叔、老竹、護生伸手去抓,卻只抓到一把冰冷的空氣。
“完了……”九叔癱坐在地上,面如死灰,“這丫頭,真是不要命了……”
陰陽裂縫內,陰氣如刀。
柳青瓷的魂體剛踏入裂縫,就被純陰之氣狠狠啃了一口,魂體瞬間裂開無數細密的口子,魂絲寸寸斷裂。她沒有回頭,憑著魂契的指引,一路朝著十三的氣息飄去,從黃泉路口,到奈何橋,再到枉死城,每飄一步,魂體就淡一分。
她不知道甚麼玄陰鬼王,不知道甚麼聖女殿,不知道甚麼驚天大局。
她只知道,她的少年在受苦,她要去找他,要陪在他身邊,就算魂飛魄散,也絕不獨活。
此刻,陰界石穴外。
柳青瓷的魂體已經只剩下一道薄薄的虛影,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了,魂光飄散得越來越快,眼看就要徹底消失在黃泉陰風中。
陰屍門的黑袍弟子見狀,發出陰惻惻的笑,手裡的趕屍鈴晃得更急,鈴聲專門針對殘破魂體,要徹底震碎柳青瓷最後的殘魂,以此激怒十三,讓他徹底失控。
“雷劫宿主,看著自己的女人魂飛魄散,是不是很痛啊?”為首的黑袍弟子狂笑,“別急,等她散了,下一個就是你娘!你們兩個,都要給鬼王大人陪葬!”
“你們找死!”
十三眼底的理智徹底斷裂,雷神神火不受控制地衝天而起,整個枉死城都被紫金色光芒照亮,他要不顧一切,衝過去護住他的姑娘。
可就在這時,異變陡生。
原本圍在石穴外、準備偷襲的陰兵,突然發出一陣淒厲的慘叫,數十道魂體瞬間被一股強大的力量撕碎。
黃泉路兩側的彼岸花田裡,飄出數十道穿著破爛兵服的魂體,手持鏽刀長槍,死死擋在了柳青瓷身前,用自己的魂體,築起了一道厚厚的護盾。
是刀疤校尉,和那些被十三淨化過的戰死士兵怨魂!
“先生!我們護著柳姑娘!”刀疤校尉怒吼一聲,獨眼裡滿是決絕,“您放心破敵!我們就算魂飛魄散,也絕不會讓他們傷柳姑娘一根汗毛!”
數十道怨魂,齊齊擋在柳青瓷身前,用自己的魂體,擋住了陰兵的攻擊,擋住了趕屍鈴的邪音,擋住了所有要傷害她的陰邪。
怨魂護盾,已然成型。
可柳青瓷的魂體,已經到了潰散的最後一刻,透明的魂影,只剩下最後一絲微光。
十三看著那道搖搖欲墜的白色身影,心臟像被生生揉碎,眼底的雷神神火,徹底化作了滔天殺意。
誰傷他的人,誰就得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