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契傳來的撕裂般的劇痛,像一把燒紅的刀子,狠狠扎進十三的魂體深處。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柳青瓷的魂體已經踏入了陰陽裂縫,正順著黃泉路往地府深處飄來。她的氣息弱得像風中殘燭,每往前飄一步,魂體就透明一分,陰界的純陰之氣像潮水一樣裹著她,正在一點點啃食她本就受損的魂根,再往前幾步,不等厲鬼近身,她的魂體自己就要先散了。
“青嵐!停下!別往前走了!”
十三目眥欲裂,轉身就要往黃泉路口衝,指尖的雷火已經暴漲,恨不得瞬間就衝到她身邊,把她護進懷裡。可他剛邁出一步,前方枉死城的方向,突然飄來一股熟悉到刻骨的陰邪氣息,瞬間攥住了他的心臟。
那是趕屍鈴的氣息。
和陽間田老九手裡那枚控屍鈴一模一樣的蝕魂咒氣息,帶著陰屍門特有的骷髏咒紋的腥氣,混著枉死魂的哀嚎,順著陰風飄了過來。更讓他渾身血液凍結的是,母親陳青嵐的殘魂氣息,竟然和這趕屍鈴的氣息,死死纏在了一起,正在一點點變得微弱。
十三的腳步,就這麼硬生生釘在了原地。
一邊是拼著魂飛魄散闖入陰界、生死未卜的姑娘,一邊是被陰屍門拘住、危在旦夕的母親殘魂,還有釘在三生石上的九道生魂鎖,陽間望魂村裡,隨時可能被屠村的上百口村民。
兩條路,像兩把刀子,在他心裡反覆切割。
“先生?您怎麼了?”
刀疤校尉察覺到了十三的不對勁,連忙上前一步,手裡的大刀瞬間握緊,警惕地掃向四周,“是不是有陰邪東西跟過來了?”
“是趕屍鈴的氣息。”十三的聲音沙啞,指尖攥得指節發白,“陰屍門的趕屍鈴,就在前面枉死城的方向。我孃的殘魂,也在那裡。”
“趕屍鈴?!”
這話一出,跟著的幾個士兵魂體瞬間紅了眼,手裡的兵器攥得咯咯作響,斷腿計程車兵踉蹌著上前一步,獨眼裡滿是刻骨的恨意:“先生,您說的是陰屍門那拘魂的鈴鐺?!就是這個東西!當年拘我們兄弟魂魄的,就是這破鈴鐺的聲音!我們就算是魂飛魄散,也忘不了這個聲音!”
“沒錯。”十三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翻湧的焦躁,指尖撫上魂根處的魂契印記,將一縷最溫和的雷火,順著魂契傳了過去。
他不能就這麼衝回去。
柳青瓷已經入了陰界,黃泉路口到處都是孤魂厲鬼,她本就虛弱的魂體,根本扛不住。可他若是現在回去,陰屍門在陰界的佈局就會徹底鋪開,田老九的借屍還魂陣一旦成了,不僅母親的殘魂會被徹底煉化,陽間的村民、王村長,還有柳青瓷,最終都難逃一死。
他必須先斷了陰屍門的根,毀了生魂鎖,才能帶著萬全的把握,回去護住他的姑娘。
“青嵐,聽我說。”十三閉著眼,將自己的意念順著魂契傳過去,聲音溫柔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待在黃泉路口的彼岸花裡,別往前走,別碰任何東西,別跟任何陰魂搭話。我傳過去的雷火能護住你,厲鬼近不了你的身。等我,我很快就回來接你,一定。”
魂契那頭,傳來了柳青瓷微弱的回應,帶著哭腔,卻依舊執拗:“十三……我要找你……我怕你出事……”
“聽話。”十三的心臟像被揪緊,疼得喘不過氣,卻依舊穩住語氣,“你亂走才會出事。待在原地,我最多一炷香的時間,就去找你。相信我。”
他又將一縷更濃的雷火順著魂契傳過去,在她的魂體周圍形成了一道防護屏障,能暫時擋住陰邪的侵襲,也能穩住她快要潰散的魂體。做完這一切,他才緩緩睜開眼,眼底的慌亂已經盡數褪去,只剩下刺骨的寒意和堅定。
“各位兄弟,麻煩你們帶路,我要去看看,這陰屍門在陰界,到底布了甚麼局。”十三看向刀疤校尉一行人,語氣沉了下來,“這趕屍鈴的氣息,和拘你們兄弟魂魄的,是同一批人。”
“先生放心!這條路我們熟!”刀疤校尉立刻重重點頭,手裡的大刀一橫,獨眼裡滿是殺意,“陰屍門這些狗賊,在枉死城側面有一條秘密小路,專門用來拘了魂魄往地府深處送,我們之前見過好幾次!我們這就帶您過去,就算是拼了這條魂命,也要幫您截住他們!”
“好。”十三點了點頭,握緊了手裡的斷脈劍魂影,周身的雷火氣徹底收斂,只餘下一絲淡淡的金光,藏在魂體深處,“走,悄悄跟上去,別打草驚蛇。我倒要看看,陰屍門到底想幹甚麼。”
一行人立刻壓低了身形,順著彼岸花田的邊緣,悄無聲息地往前摸去。刀疤校尉果然對這條路熟得不能再熟,帶著十三繞開了幾處陰差巡邏的崗哨,避開了幾群遊蕩的百年厲鬼,專挑彼岸花最茂密的陰影處走,連一絲氣息都沒露出去。
越往枉死城側面走,趕屍鈴的氣息就越濃,那股帶著蝕魂咒的陰邪之氣,嗆得人魂體發疼。耳邊還能隱約聽到鈴鐺晃動的沙啞聲響,和陽間田老九晃鈴的調子分毫不差,每響一聲,被拘住的魂魄就會發出一聲痛苦的嗚咽。
“先生,就在前面的山坳裡。”刀疤校尉停下腳步,指了指前方不遠處的一處低窪山坳,壓低聲音道,“每次陰屍門的狗賊拘了魂魄,都會在這裡歇腳,然後再往枉死城深處的血池送。我們兄弟幾個之前想救被拘的魂魄,就是在這裡,被他們打了個措手不及,折了兩個兄弟。”
十三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山坳裡飄著幾縷黑色的陰氣,正隱隱泛著光。他抬手示意眾人停下,自己則悄無聲息地摸了上去,藉著彼岸花的掩護,探出半個身子,往山坳裡看去。
這一看,十三眼底的殺意瞬間暴漲。
山坳裡站著四個穿著黑袍的陰屍門弟子,臉上都戴著猙獰的骷髏面具,手裡各拿著一枚發黑的趕屍鈴,和陽間田老九那枚一模一樣,鈴身上刻著陰屍門的骷髏咒紋,正泛著幽幽的黑光。
他們手裡牽著黑色的鎖魂鏈,鏈子裡鎖著九具透明的魂魄,有白髮蒼蒼的老人,有抱著孩子的婦人,還有半大的孩子,全都是望魂村的村民!這些魂魄虛弱得幾乎要散掉,身上佈滿了蝕魂咒的傷痕,被趕屍鈴的陰氣折磨得渾身發抖,卻連哭都不敢大聲哭,只能發出細碎的嗚咽,看著就讓人心頭髮緊。
為首的黑袍弟子晃了晃手裡的趕屍鈴,鎖魂鏈瞬間收緊,九具魂魄同時發出一聲痛苦的慘叫,魂體又淡了幾分。他發出一聲陰惻惻的笑,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摩擦:“一群沒用的廢物,哭甚麼哭?能給門主的鬼王大陣當祭品,是你們八輩子修來的福氣!”
“大師兄,田老九那邊靠譜嗎?”旁邊一個黑袍弟子開口,語氣裡帶著幾分擔憂,“門主說了,這次能不能成,全看能不能抓住那個雷劫宿主。田老九那半吊子水平,別連個毛頭小子都搞不定,壞了門主的大事。”
“放心。”為首的弟子嗤笑一聲,晃了晃趕屍鈴,“田老九雖然本事不行,但腦子還算好使。他用王村長當誘餌,又布了九宮鎖魂陣,那小子重情義,絕對會往圈套裡鑽。就算他本事再大,在陽間也被田老九拖住了,根本管不到陰界來。等我們把這九具生魂送到血池,再加上陳青嵐那女人的殘魂,門主的大陣就能提前成了!”
陳青嵐!
十三的心臟猛地一縮,握著斷脈劍的手瞬間收緊,骨節咔咔作響。
果然,他孃的殘魂,就在這些陰屍門的人手裡!
“說的是。”另一個黑袍弟子笑著接話,“陳青嵐那女人,當年可是茅山百年難遇的天才,就算只剩一縷殘魂,魂力也比這些普通生魂強上百倍。有她當陣眼,鬼王大人降臨之後,第一個就先滅了茅山,到時候整個中原,都是我們陰屍門的天下!”
“行了,別廢話了。”為首的弟子擺了擺手,再次晃了晃趕屍鈴,“抓緊時間趕路,門主還在血池等著呢。等田老九在陽間把雷劫宿主的心頭血放了,陰陽兩界同時祭陣,大事就成了!走!”
四個黑袍弟子轉身,拽著鎖魂鏈,就要往山坳深處走。鎖魂鏈收緊,九具村民的魂魄被拽得踉蹌,發出痛苦的嗚咽,卻根本無力反抗,只能被他們拖著往地府深處走去。
山坳外的十三,已經快要壓不住周身的殺意了。
他終於明白了。
田老九在陽間的所作所為,從來都不是他一個人的主意,而是陰屍門門主佈下的大局。陽間用九宮陣拖住他,陰界拘村民魂魄、用母親的殘魂當陣眼,陰陽兩界同時祭陣,就是為了召喚鬼王,顛覆整個正道!
而他這個雷劫宿主的心頭血,就是他們最後一步的祭品!
“先生,動手嗎?”刀疤校尉悄無聲息地摸了上來,看著山坳裡的黑袍弟子,眼睛紅得快要滴血,“這些狗賊,拘的都是望魂村的鄉親!還有我們兄弟的魂魄,肯定也是被他們送到那甚麼血池裡去了!”
“別急。”十三按住他,眼神銳利地掃過山坳深處,“裡面有埋伏。這幾個只是小嘍囉,山坳深處還有更強的氣息,應該是他們的後手。我們一旦動手,就會被前後包夾。”
他的雷劫感知力,能清晰地察覺到山坳深處藏著至少三道更強的陰邪氣息,每一道都不比陽間的田老九弱,顯然是早就布好了口袋,等著有人來救這些魂魄。
“那怎麼辦?就看著他們把鄉親們拖走?”斷腿計程車兵急聲問道,拳頭攥得咯咯響。
十三的目光掃過四個黑袍弟子手裡的趕屍鈴,又看了看他們要走的方向,眼底閃過一絲冷光。
硬闖不行,那就逐個擊破。
“你們幾個,繞到山坳後面,等我動手的訊號,就從後面衝出來,先把鎖魂鏈砍斷,護住村民的魂魄。”十三壓低聲音,對著刀疤校尉一行人吩咐道,“記住,只護魂魄,別硬拼,陰屍門的人交給我來解決。”
“先生,您一個人對付他們四個,還有裡面的埋伏,太危險了!”刀疤校尉立刻急道,“我們跟您一起上!就算是魂飛魄散,也能幫您擋幾下!”
“放心,他們傷不到我。”十三搖了搖頭,指尖的雷火微微跳動,“你們的任務是護住村民的魂魄,別讓他們被打散了,這才是最重要的。聽我訊號,動手。”
刀疤校尉看著十三眼底的堅定,知道他已經做了決定,只能重重點頭,帶著幾個士兵魂體,悄無聲息地繞到了山坳的後方,藏在了彼岸花田裡,隨時準備動手。
山坳裡,四個黑袍弟子已經走出了十幾步遠,為首的弟子還在晃著趕屍鈴,嘴裡罵罵咧咧地抱怨著路不好走,絲毫沒察覺到,死亡已經悄然逼近。
十三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殺意,將雷劫之力運轉到極致。他身形一晃,像一道淡金色的閃電,瞬間從彼岸花田裡竄了出去,直奔為首的黑袍弟子而去!
他的速度快到了極致,連風聲都沒帶起,直到斷脈劍上的雷火刃劈到了為首弟子的後心,那人才反應過來,驚怒地嘶吼一聲:“甚麼人?!”
可他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晚了。
青金色的雷火刃瞬間劈開了他身上的黑袍護體陰氣,狠狠劈在了他手裡的趕屍鈴上!
“哐當——!”
一聲脆響,那枚刻著骷髏咒紋的趕屍鈴,瞬間被雷火劈成了兩半!鈴裡封著的陰邪之氣,碰到雷火的瞬間,就像冰雪遇到了驕陽,瞬間消散得一乾二淨!
“啊——!我的本命鈴!”為首的黑袍弟子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魂體被雷火震得連連後退,一口黑血噴了出來。
剩下的三個黑袍弟子瞬間反應過來,紛紛拔出腰間的骨刀,晃著手裡的趕屍鈴,嘶吼著朝著十三撲了過來:“找死!敢闖我們陰屍門的事!今天就讓你魂飛魄散!”
十三冷笑一聲,非但沒退,反而迎著他們衝了上去。斷脈劍上的雷火暴漲,青金色的火焰照亮了整個山坳,每一劍劈出,都帶著天罰的正陽之力,陰屍門的邪術碰到雷火,瞬間就土崩瓦解。
就在這時,山坳深處突然傳來了數聲厲嘯,三道黑色的身影瞬間竄了出來,周身的陰氣濃得化不開,直奔十三的後背而來!
埋伏的人,終於出手了!
而與此同時,黃泉路口的方向,魂契傳來的氣息再次驟然減弱。十三能清晰地感知到,柳青瓷被十幾只百年厲鬼圍在了彼岸花田裡,她的魂體已經透明得幾乎看不見了,雷火屏障正在一點點碎裂,魂體消散的危機,已經到了眼前!
十三的心臟猛地一縮,分神的瞬間,身後的三道黑影已經撲到了近前,淬滿蝕魂咒的骨刀,直奔他的後心而來!
陰界的偷襲,已然近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