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一塊浸了屍水的黑布,嚴嚴實實地裹住了整個望魂村。土地廟方向傳來的銅鈴聲一聲接著一聲,沙啞沉悶,像敲在人天靈蓋上的重錘,每響一聲,村舍裡的燭火就跟著顫一下,窗外的陰氣也更濃一分。
十三剛把護生遞來的藥囊系在腰上,指尖還沒離開繩結,頸間貼身戴著的引魂佩突然毫無徵兆地發燙,像一塊被扔進火裡燒紅的烙鐵,隔著粗布褂子都燙得他胸口一麻,連呼吸都頓了半拍。
“嘶——”十三下意識地按住胸口的玉佩,眉頭猛地擰成一團。
這枚月牙形的白玉佩是他娘陳青嵐留給他的唯一遺物,他戴了整整十八年,平日裡只有遇到極強的陰邪之氣,或是觸碰到他娘留下的魂力碎片時,才會微微發熱,可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燙得像是要融進他的皮肉裡,連帶著他的血脈都跟著突突直跳。
“怎麼了?”柳青瓷立刻察覺到了他的不對勁,撐著炕沿坐起身,伸手就想去碰他的胸口,蒼白的臉上滿是緊張,“是不是玉佩又有反應了?有沒有傷到你?”
她的指尖剛碰到十三的褂子,就被玉佩散出的熱浪燙得縮了一下,可她還是沒收回手,反而掀開了十三的衣領,看著那枚貼在他胸口的玉佩,眼底的擔憂更重了。
原本瑩白溫潤的玉佩,此刻正泛著一層淡淡的金紅色光暈,邊緣燙得發紅,連上面刻著的走陰人紋路都亮了起來,像活過來了一樣。十三能清晰地感覺到,玉佩裡有一股熟悉的暖流,正順著他的胸口往他的經脈裡鑽,和他的雷電氣息、陽火魂力完美地融在了一起,就像小時候他娘抱著他,用手捂著這枚玉佩給他暖身子時的溫度。
“沒事,不疼。”十三按住她冰涼的手,把她的手裹在自己的掌心裡,另一隻手依舊按在發燙的玉佩上,喉結動了動,聲音裡帶著一絲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抖,“青嵐,我感覺到了……是我孃的氣息。”
這話一出,屋裡面瞬間安靜了下來。
九叔剛拿起桃木劍的手頓在半空,猛地轉過身看向十三,眼神裡滿是震驚:“你說甚麼?陳青嵐的氣息?在哪?”
“在土地廟的方向。”十三閉了閉眼,集中精神順著玉佩的指引去感應,指尖的雷電之力不自覺地跟著湧動,和玉佩的光暈交織在一起,“這股氣息太熟悉了,絕對是我孃的,錯不了。就在土地廟底下,和玉佩一直在呼應。”
他的腦海裡不受控制地閃過零碎的記憶碎片。
那是他三歲的時候,也是這樣一個陰氣濃重的夜晚,有邪祟闖進門來,他娘就是握著這枚引魂佩,把他護在懷裡,玉佩發出的金光碟機散了邪祟。那時候玉佩的溫度,和現在一模一樣,那股溫柔又堅定的魂力,也和此刻從土地廟方向傳來的氣息,分毫不差。
他找了他娘整整十五年,從江南找到湘西,從茅山追到苗疆,無數次以為找到了線索,最後都落了空。他從來沒想過,會在這個偏遠的望魂村,在陰屍門的眼皮子底下,再次感受到他孃的氣息。
“可是不對啊。”護生皺著眉,端著藥箱湊了過來,拿出一根銀針,小心翼翼地碰了碰玉佩的邊緣,銀針瞬間泛起了一層金光,“這玉佩的魂力雖然是陳夫人的,可裡面還夾雜著一股陰邪之氣,和田老九的蝕魂咒一模一樣。會不會是田老九用了甚麼邪術,偽造了陳夫人的氣息,引我們上鉤?”
“不可能。”十三搖了搖頭,語氣無比篤定,“我孃的氣息,我絕對不會認錯。就算裡面混了陰邪之氣,核心的魂力也絕對是她的。她的魂力碎片,一定被封在土地廟底下。”
柳青瓷看著他眼底的執拗和期盼,心裡又酸又軟。她知道,陳青嵐的下落是十三心裡最大的執念,哪怕只有萬分之一的可能,他也絕不會放過。她伸手輕輕撫上十三的臉頰,柔聲說:“我信你。我的魂絲能探到土地廟底下的魂力波動,我幫你一起查,好不好?”
“不行。”十三立刻按住她的手,眉頭皺得更緊了,“你的魂體剛被陰氣反噬過,還沒恢復好,土地廟底下全是陰屍門的陰陣和蠱蟲,太危險了。我不能讓你去冒險。”
“我不是要拖你後腿。”柳青瓷抬眼看著他,眼神裡滿是堅定,指尖放出一縷極細的魂絲,魂絲在空中輕輕晃了晃,精準地朝著土地廟的方向探去,“我的魂絲能穿透陰陣,不被田老九察覺,能幫你確認裡面到底有沒有陳夫人的殘魂,還能探查裡面的陷阱。你忘了?在黑風寨的時候,我的魂絲就幫你探過蠱陣了。”
她的魂絲剛探出去不到三丈,就被一股濃郁的陰氣彈了回來,柳青瓷悶哼一聲,身子晃了晃,嘴角溢位一絲淡淡的魂血。
“青嵐!”十三立刻伸手抱住她,掌心的陽火瞬間湧進她的魂體裡,幫她穩住躁動的魂根,語氣裡滿是心疼和責備,“跟你說了別勉強,你怎麼就是不聽?要是魂體散了怎麼辦?”
“我沒事……”柳青瓷靠在他懷裡,喘了口氣,擦了擦嘴角的魂血,眼睛卻亮了起來,“十三,我探到了!土地廟神像底下,有一個密室,密室裡鎖著一個水晶罐,裡面就是陳夫人的魂力碎片!田老九用蝕魂咒把碎片封在罐子裡,正在用九具鎖魂屍的陰氣養著,想把碎片裡的魂力煉化成他自己的!”
這話一出,眾人瞬間炸開了鍋。
“這個天殺的陰屍門雜碎!”老竹氣得一巴掌拍在桌案上,實木桌案瞬間被拍裂了一道縫,“竟然敢用陳夫人的殘魂煉邪術!老子現在就去土地廟,一盾砸了他的破罐子,把陳夫人的殘魂救出來!”
“老竹,別衝動!”九叔連忙拉住他,臉色凝重得能滴出水來,“田老九敢把陳青嵐的殘魂放在土地廟,還故意用魂力引動十三的玉佩,絕對是布好了陷阱等著我們往裡跳。他就是算準了十三會為了他孃的殘魂,不顧一切闖進去。”
“那也不能眼睜睜看著我孃的殘魂被他煉化!”十三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握著斷脈劍的手青筋暴起,頸間的玉佩燙得更厲害了,像是在呼應他的情緒,金紅色的光暈越來越亮,“就算是陷阱,我也要去。那是我娘,我不可能不管她。”
他找了十五年,好不容易有了他孃的訊息,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他也必須闖。更何況,田老九用他孃的殘魂煉邪術,這筆賬,他必須跟田老九算清楚。
“我沒說不讓你去。”九叔拍了拍他的肩膀,嘆了口氣,“只是我們不能硬闖。田老九把密室建在陰脈眼上,周圍肯定布了鎖魂陣和噬魂蠱陷阱,一旦我們闖進去,他引動陰脈眼的陰氣,不僅救不出陳夫人的殘魂,我們所有人都要陷進去,還會連累整個望魂村。”
“那我們怎麼辦?總不能就這麼等著,看著田老九煉化陳夫人的殘魂吧?”墨塵皺著眉,軟劍在指尖轉了個圈,“要不我先潛進去,探查一下里面的陣法佈局,摸清陷阱的位置,你們再行動?”
“不行。”九叔搖了搖頭,“田老九是陰屍門的老手,鎖魂陣能感知到活人的氣息,你潛進去只會打草驚蛇。而且他的九具鎖魂屍就守在土地廟裡,你一旦被發現,根本撐不到我們支援。”
就在眾人爭執不下的時候,十三胸口的引魂佩突然“嗡”的一聲,爆發出一陣刺眼的金紅色光芒,瞬間照亮了整個屋舍。一股溫柔又熟悉的魂力從玉佩裡湧了出來,在半空中凝聚成一個模糊的女子身影,雖然看不清臉,可十三一眼就認出來了,那是他娘陳青嵐!
“十三……”
模糊的身影發出一聲極輕的呼喚,聲音細得像一縷煙,卻清晰地鑽進了十三的耳朵裡。
“娘!”十三渾身一震,猛地往前邁了一步,伸手想去碰那個身影,可指尖剛碰到,身影就散成了點點金光,又縮回了玉佩裡。
玉佩的溫度漸漸降了下來,不再像剛才那樣燙人,可依舊在微微震動,指引的方向依舊是土地廟。
十三僵在原地,手還伸在半空中,眼眶不受控制地紅了。
剛才那聲呼喚,和他記憶裡母親的聲音,一模一樣。
他不是在做夢,他孃的殘魂,真的在土地廟底下。她剛才,是在跟他求救。
“十三。”柳青瓷伸手拉住他的手,把自己的魂力渡給他,輕聲安撫著他,“我知道你著急,我們一定會把陳夫人的殘魂救出來的。我們一起想辦法,好不好?”
十三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翻湧的情緒,反手握緊了她的手,眼底的迷茫和激動褪去,只剩下刺骨的堅定。
“九叔,我必須去土地廟。”十三轉過身,看著九叔,語氣不容置疑,“就算是陷阱,我也必須去。我孃的殘魂在裡面,我不可能坐視不理。你們不用跟我一起冒險,我自己去。”
“你說甚麼渾話!”老竹瞪圓了眼,甕聲甕氣地罵道,“我們是一起的,哪有讓你一個人去冒險的道理?不就是陰屍門的破陷阱嗎?老子的玄鐵盾可不是吃素的!你去哪,老子就跟到哪!”
“就是。”護生也用力點頭,把藥箱往背上一甩,“十三哥,我跟你一起去!我的焚蠱粉能對付他的噬魂蠱,解蠱丹也能隨時給你們療傷!多個人多份力!”
墨塵也上前一步,點了點頭:“我跟你一起去。我輕功好,能幫你引開田老九的注意力,還能幫你破解外圍的陷阱。我們一起行動,總比你一個人硬闖穩妥。”
九叔看著眾人,又看了看十三眼底的堅定,最終嘆了口氣,點了點頭:“好。既然你決定要去,我們就一起去。但我們不能硬闖,得制定個計劃。”
他走到桌邊,拿出一張黃紙,用硃砂筆畫出了土地廟的佈局圖,一邊畫一邊說:“土地廟分前殿、後殿和神像密室。田老九的九具鎖魂屍,應該就守在前殿,他自己大機率在後殿,操控陣法煉化陳夫人的殘魂。我們分兩路行動,第一路,墨塵帶著兩個人,繞到土地廟後牆,引開守在外面的屍奴,製造動靜,把田老九的注意力吸引過去。”
“第二路,我和十三、青嵐、護生,從土地廟的側門進去,老竹在前頭開路,用玄鐵盾擋住鎖魂屍的攻擊,我們趁機衝進神像密室,救出陳夫人的殘魂。”
“青嵐,你的魂絲能探查陷阱,就走在中間,幫我們避開陣法和蠱蟲。護生,你跟在後面,隨時準備救治,一旦有人中了蠱毒,立刻解蠱。”
九叔的計劃條理清晰,眾人紛紛點頭,沒有異議。
就在這時,土地廟的銅鈴聲突然停了。
緊接著,就聽到土地廟的門“吱呀”一聲被推開,田老九的陰笑聲順著風飄了過來,在夜色裡聽得人頭皮發麻:“雷劫宿主,別藏著掖著了。你孃的殘魂就在我手裡,想要救她,就自己來土地廟取。我在這兒等著你,可別讓我等太久啊。”
十三的眼神瞬間冷到了極致,握著斷脈劍的手猛地收緊,劍身上瞬間燃起了青金色的陽火。
頸間的引魂佩再次劇烈震動起來,這一次,不僅有他孃的魂力,還有一股強烈的危機感,從土地廟的方向傳來。
“他知道我們在這。”墨塵的臉色沉了下來,“他故意引動陳夫人的殘魂,就是為了逼我們現身。”
“現身就現身。”十三冷笑一聲,抬腳就往門外走,“我倒要看看,這個陰屍門的雜碎,能耍出甚麼花樣。我孃的殘魂,我今天必須救出來。”
柳青瓷立刻跟了上去,緊緊握住他的手,魂絲已經悄然放出,探查著周圍的動靜。老竹扛著玄鐵盾,護生揹著藥箱,墨塵握著軟劍,九叔拿著桃木劍,齊齊跟了上去,沒有一個人退縮。
可就在眾人剛走到院門口的時候,柳青瓷突然停下了腳步,臉色一變:“不對勁!有東西過來了!是陰蟲!田老九派噬魂蠱來窺探我們了!就在院牆外!”
十三立刻停下腳步,斷脈劍橫在身前,陽火瞬間暴漲。院牆外傳來了細碎的“沙沙”聲,像是無數蟲子在爬,伴隨著淡淡的腥氣,正朝著村舍圍過來。
頸間的引魂佩再次發燙,這一次,不再是溫柔的魂力,而是強烈的預警,提醒著他,危險已經近在眼前。
田老九不僅布好了陷阱等著他闖,還先一步派了陰蟲過來,要先斷了他們的退路。
夜色裡,無數漆黑的噬魂蠱,正順著院牆的縫隙,密密麻麻地爬了進來,一雙雙幽綠的眼睛,在黑暗裡亮得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