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啞的趕屍鈴裹著山風滾來,每一聲都像敲在人心尖上的悶錘,混著若有似無的拖沓腳步聲,從土地廟後那片陰影裡慢慢滲出來。十三將柳青瓷往身後又護了護,掌心的陽火凝得更實,淡金色的光映著他緊繃的下頜線——這鈴聲比尋常趕屍鈴沉了三成,分明是被陰術浸過的調子。
柳青瓷輕輕拉了拉他的衣角,聲音細弱卻清晰:“不對勁,那些魂魄的氣息被強行鎖在屍身裡,不是正統趕屍的手法。而且……我感覺到不止九具魂體,還有一縷極淡的邪祟氣息藏在裡面。”她靠在十三背上,魂絲小心翼翼地探出去,剛觸到土地廟的陰影就被一股陰氣彈回,臉色又白了幾分。
“別勉強探了。”十三反手握住她的手,指尖的雷電之力溫柔地纏上她的手腕,幫她穩住躁動的魂體,“有我在,不管是甚麼東西,都近不了你身。”
九叔往前站了半步,桃木劍悄然出鞘半寸,目光死死盯著土地廟的拐角:“是陰屍門的控屍手法,把魂魄鎖在屍身裡養著,既能防止屍變失控,又能攢著陰氣煉煞。這趕屍隊,絕不是善茬。”
老竹扛著玄鐵盾擋在最前面,盾面的破屍符被陰氣激得微微發燙,他甕聲甕氣地罵了句:“奶奶的,這望魂村是塊是非地!剛躲開蠱匪,又撞上邪門趕屍隊,今天是沒法安生了。”
墨塵早已經繞到土地廟的另一側,軟劍貼在腰後,回來時對著眾人比了個手勢——那邊藏著兩個黑影,應該是趕屍隊的跟班。他剛站定,土地廟後就傳來一個粗啞的湘西口音,帶著幾分刻意的憨厚:“王村長在嗎?老朽田老九,帶著幾具‘貨’借道,想在土地廟湊合一晚,天亮就走!”
話音未落,一隊詭異的身影從拐角走了出來。為首的是個年過五旬的老頭,穿一件洗得發白的粗布短褂,褲腳捲到膝蓋,露出黝黑粗糙的小腿,臉上刻滿了風霜褶皺,看著倒像個常年走山路的老趕屍匠。只是他左手始終揣在袖子兜裡,偶爾動一下,袖口會露出半截空蕩蕩的指節——顯然少了兩根手指。
老頭手裡握著個巴掌大的銅鈴,鈴身發黑,上面刻著模糊的咒紋,正是那沙啞鈴聲的來源。他身後跟著兩具“活屍”模樣的漢子,面無表情,雙眼渾濁,每走一步都拖沓著腳,肩膀上扛著粗麻繩,繩子另一頭綁著九具裹著黑布的屍體,黑布下襬隱約露出青灰色的腳踝,連一點活氣都沒有。
最詭異的是,那九具屍體並非僵硬地被拖拽,反而像是被無形的力量牽引著,跟著銅鈴聲的節奏慢慢挪動,黑布下偶爾傳來細微的“咯吱”聲,像是骨頭在錯位摩擦。隊伍走過的地方,地面會留下淡淡的黑痕,陰氣順著黑痕蔓延,連路邊枯萎的雜草都瞬間化作了飛灰。
王村長站在緊閉的村門前,臉色難看到了極點,握著柺杖的手青筋暴起,聲音裡帶著抑制不住的緊張:“田老九?你怎麼會來望魂村?這古道近期不太平,你帶著這麼多‘貨’,就不怕引動邪祟?”
田老九咧嘴一笑,露出兩顆發黃的門牙,模樣看著十分憨厚,可眼神深處卻藏著一絲陰鷙,只是快得讓人抓不住:“村長說笑了,老朽趕了三十年屍,就靠這手藝吃飯。這幾具都是黔東那邊的‘客人’,家裡人等著入土,耽誤不得。望魂村是古道必經之路,除了這兒,也沒別的地方能落腳了。”
他說著,目光掃過十三眾人,落在柳青瓷蒼白的臉上時頓了頓,又快速移開,對著王村長拱了拱手:“這幾位是?看著不像村裡人啊。”
“不相干的外人,要往別處去。”王村長語氣冷淡,刻意不想讓雙方有牽扯,“田老九,不是我不答應你,這幾天是鬼門開前夕,村裡陰氣重,你這九具‘貨’留在這兒,萬一出點事,整個村子都要遭殃!”
“出事?老朽自有分寸。”田老九拍了拍手裡的銅鈴,鈴聲突然變密,身後的屍體瞬間停下腳步,“這些‘貨’都被我用符咒鎮著,絕不敢亂動亂。再說了,老朽帶了正統趕屍符,就算有邪祟過來,也能應付。村長就通融一下,總不能讓這些‘客人’曝屍荒野吧?”
他這話看似在求情,語氣裡卻帶著不容拒絕的強硬。十三敏銳地察覺到,田老九說話時,左手始終沒從兜裡拿出來,而且他身後那兩具扛繩的漢子,眼神裡沒有一點神采,更像是被操控的低階屍奴,而非活人。
“不對勁,那兩個跟班是屍奴。”柳青瓷湊在十三耳邊小聲說,“魂體早就散了,是被人用陰術強行控著行動的。這個田老九,根本不是普通趕屍匠。”
十三點頭,指尖的雷電之力悄然運轉,眉心雷劫印記隱隱發亮——他能感覺到,田老九身上有和鎮魂碑上一樣的蝕魂咒氣息,只是被刻意掩蓋住了。這傢伙,絕對是陰屍門的人。
九叔往前邁了一步,對著田老九拱手,語氣平淡卻帶著審視:“老丈也是趕屍的同行?在下略懂些驅邪之術,看你這銅鈴的調子,倒是和尋常趕屍鈴不太一樣,像是被陰術浸過?”
田老九的眼神瞬間變了變,隨即又恢復了憨厚模樣,哈哈一笑:“這位先生懂行啊!實不相瞞,這鈴是老朽祖上傳下來的,常年跟著趕屍,難免沾點陰氣,算不上甚麼陰術。先生看著面生,也是走古道的?”
“路過此地,帶朋友尋點藥材。”九叔不動聲色地打量著他身後的屍體,“老丈這九具‘貨’,看著都是剛殞命不久?我瞧著屍身還沒完全僵硬,不符合趕屍的規矩啊。”
正統趕屍匠只趕僵硬的屍體,剛殞命的屍體魂魄未散,強行趕屍容易引發屍變,這是行內的鐵規矩。田老九聞言,笑容僵了一下,很快又找了個藉口:“實不相瞞,這些都是戰場上死的,死前受了重傷,屍身僵硬得慢。老朽用鎮魂符鎮著,不礙事。”
“戰場死的?”九叔眼神一凝,“那倒是符合‘三趕’的規矩。只是老丈左手一直揣著,莫不是早年趕屍時受了傷?”
這話戳中了田老九的痛處,他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左手下意識地攥緊,聲音也冷了幾分:“先生倒是好眼力。早年遇上屍煞,丟了兩根手指,說來慚愧。”他不想再糾纏這個話題,轉頭對著王村長施壓,“村長,天色不早了,再耽誤下去,天黑後屍氣更重,我可不敢保證不出事。若是真引來了邪祟,村子裡的麻煩,可比我這幾具‘貨’大多了。”
王村長臉色一陣青一陣白,顯然很是糾結。他既怕田老九的趕屍隊留在村裡出事,又怕得罪對方——能在趕屍古道上混三十年的老趕屍匠,沒點真本事根本活不下去,更何況田老九還是陰屍門的人(他顯然隱約察覺了)。
“罷了罷了。”王村長最終嘆了口氣,擺了擺手,“只能在土地廟待著,不準進村,也不準隨便動村裡的東西。若是出了一點事,我立刻召集村民,把你們都趕出去!”
“多謝村長通融!”田老九咧嘴一笑,露出滿意的神色,轉頭對著身後的屍奴揮了揮手,“把‘貨’抬去土地廟,都給我擺整齊了,別亂動亂。”
那兩具屍奴面無表情地應了聲,扛著麻繩把九具屍體往土地廟抬去。黑布在晃動中掀開一角,十三恰好瞥見屍體的胸口——那裡貼著一張黃色符紙,符紙邊緣發黑,上面的符咒根本不是正統趕屍符,而是陰屍門特有的鎖魂符,符尾還帶著一道詭異的彎鉤。
“果然是陰屍門的人。”十三低聲對九叔說,“符紙是鎖魂符,那些屍體的魂魄被鎖在裡面,估計是用來煉甚麼邪術的。”
“我看出來了。”九叔點頭,眼神凝重,“他故意說屍體是戰場死的,就是為了掩蓋鎖魂符的痕跡。而且他手裡的銅鈴,應該是陣眼,用來控制那些魂魄的。咱們得盯緊點,絕不能讓他在土地廟搞事。”
柳青瓷靠在十三懷裡,虛弱地說:“我能感覺到,銅鈴裡有一縷熟悉的魂力,和你引魂佩裡的氣息有點像,像是……你孃的。只是那氣息被陰邪之氣裹著,很模糊。”
十三的心臟猛地一縮,低頭看向胸口的引魂佩——玉佩果然在發燙,而且震動得越來越厲害,像是在和遠處的銅鈴呼應。“我孃的氣息?難道田老九和我孃的失蹤有關?”
“不好說。”九叔搖了搖頭,“但可以肯定,他的目標絕對不簡單。趕屍隊無緣無故繞到望魂村,又偏偏在鬼門開前夕過來,說不定和咱們要找的藥材有關,也可能……是衝著你來的。”
就在這時,田老九突然轉頭看了過來,眼神裡帶著一絲探究:“這位先生,你朋友看著身子弱,要不要老朽給顆鎮魂丹?雖不能治病,但能穩住心神,擋擋陰氣。”他說著,右手伸進懷裡,像是要拿丹藥。
“不用了。”十三立刻拒絕,語氣冷淡,“我們自己有藥,就不麻煩老丈了。”他能感覺到,田老九的右手在懷裡動了一下,似乎不是在拿丹藥,而是在摸甚麼別的東西,大機率是兇器或者陰蠱。
田老九臉上的笑容淡了幾分,也不勉強,收回手說:“既然如此,那老朽就不打擾了。你們要是在村口待著怕陰氣,也可以去土地廟屋簷下湊活,老朽的符咒能擋著點邪祟。”
“不必了,我們就在這兒等著天亮。”九叔搶在十三前面開口,語氣帶著疏離,“老丈忙著安置‘貨’,我們就不添亂了。”
田老九挑了挑眉,也沒再多說,轉身走進了土地廟。很快,裡面傳來他擺弄符咒的聲音,還有銅鈴的輕響,那鈴聲比之前更沉了,隱約還夾雜著魂魄的嗚咽聲,聽得人頭皮發麻。
王村長站在村門口,看著土地廟的方向,臉色依舊難看。他猶豫了半天,最終對著十三眾人說:“你們也小心點,那個田老九不對勁。三天前他就派人來踩過點,問了村裡有沒有百年朱果和魂養草,我猜他是衝著這兩種藥材來的。”
“他也在找這兩種藥?”十三一愣,隨即反應過來,“難道他知道這兩種藥能補魂體?是衝著青嵐來的?”
“有可能。”王村長點頭,聲音壓得很低,“這兩種藥是望魂村的寶貝,長在後山亂葬崗,因為陰氣重,尋常人根本不敢去採。田老九肯定是打聽好了,故意帶著趕屍隊來的。我勸你們趕緊走,別和他搶,那傢伙心狠手辣,之前有個採藥人撞見他煉邪術,直接就失蹤了。”
老竹一聽就火了:“憑甚麼讓給他?柳姑娘等著這兩種藥救命呢!他要敢搶,我一盾拍碎他的銅鈴!”
“別衝動。”九叔拉住他,“現在還不清楚他的實力,而且他手裡有九具鎖魂屍,硬拼對我們不利。咱們先穩住,等天黑後偷偷去後山採藥材,儘量別和他正面衝突。如果他敢攔著,再動手也不遲。”
十三點頭,扶著柳青瓷坐在村口的石頭上,掌心的陽火始終沒斷,溫柔地溫養著她的魂體:“青嵐,再忍忍,等拿到朱果和魂養草,你就會好起來。我會保護好你,也會查清楚田老九的底細。”
柳青瓷看著他,眼神溫柔,輕輕點頭:“我信你。只是你要小心,那個田老九的實力不弱,而且他身後好像還有人,我能感覺到遠處有淡淡的蠱氣,和黑風寨的蠱匪有點像。”
“黑風寨的蠱氣?”十三眼神一冷,“看來黑風寨和陰屍門是一夥的,之前的屍煞埋伏,還有田老九的出現,都是早有預謀。”
墨塵這時走了過來,低聲說:“土地廟周圍有陰氣結界,我剛才試著靠近,被彈回來了。而且那兩具屍奴守在門口,看樣子是不準任何人靠近。田老九應該是在裡面佈置甚麼,銅鈴的聲音越來越有規律,像是在催動某種陣法。”
九叔拿出隨身攜帶的黃紙和硃砂,快速畫了幾張破屍符,分給眾人:“把符紙揣好,能擋著點鎖魂屍的陰氣。等天黑後,墨塵你去引開屍奴,我和十三去後山採藥,老竹和護生留在這兒保護柳青瓷。記住,儘量別驚動田老九,拿到藥材就走。”
“好。”眾人齊聲應下,各自做好準備。護生從藥箱裡拿出最後幾顆凝神丹,遞給柳青瓷:“柳姑娘,這顆你先拿著,晚上陰氣重,吃了能穩住魂體。我這兒還有點驅陰粉,等會兒撒在周圍,能擋著點邪祟。”
柳青瓷接過丹藥,感激地說:“謝謝你,護生。”
就在這時,土地廟的門“吱呀”一聲被開啟了,田老九走了出來,手裡拿著一張泛黃的紙,對著王村長揚了揚:“村長,老朽忘了給你看這個。這是黔東那邊的趕屍路引,官府批的,你放心,老朽絕不是甚麼壞人。”
王村長皺著眉走過去,接過路引看了一眼,臉色沒甚麼變化,只是點了點頭:“知道了,你趕緊回去看著你的‘貨’,別出亂子。”
田老九咧嘴一笑,轉身回了土地廟。十三的目光落在那張路引上,隱約看到路引上的符咒有問題——正統路引的符咒是硃砂畫的,而且符頭是“三清”印記,可這張路引的符咒是黑狗血畫的,符頭根本就是陰屍門的標誌。
“路引是假的。”十三低聲對九叔說,“符咒和符頭都不對,是陰屍門偽造的。”
“我看出來了。”九叔眼神凝重,“王村長應該也察覺到了,只是不敢點破。這個田老九,絕對是有備而來。咱們得更小心了,今晚不僅要採到藥材,還要查清楚他到底在土地廟搞甚麼鬼。”
山風越來越冷,陰氣裹著銅鈴的聲音在村口迴盪,土地廟的窗戶裡透出微弱的燭光,映出詭異的黑影。十三握緊柳青瓷的手,掌心的雷電之力緩緩流轉——他能感覺到,一場更大的危機正在土地廟裡醞釀,而田老九手裡的那張假路引,或許就是解開所有謎團的關鍵。
柳青瓷靠在他肩上,魂絲輕輕纏上他的手腕,像是在給他打氣。十三低頭看了看她蒼白卻堅定的臉,心中暗暗發誓:不管田老九有甚麼陰謀,不管他背後是誰,只要敢傷害柳青瓷,敢牽扯到他孃的失蹤,他都要讓對方付出血的代價。
夜色漸漸降臨,望魂村徹底陷入黑暗,只有土地廟的燭光還在搖曳。銅鈴的聲音突然變密,夾雜著田老九低沉的咒語聲,從土地廟裡傳出來,讓整個村口的陰氣都變得濃稠起來。九叔對著眾人做了個噤聲的手勢,眼神示意——行動,要開始了。而田老九手裡的那張假路引,也將在下一章,被徹底拆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