護道堂分支據點的院門剛合上最後一道縫，石窪村的晨霧還沒完全散乾淨。
九月的太陽剛爬過東邊的山樑，金色的光灑在村口那片熟透的稻田裡，稻穗沉甸甸地垂著，風一吹就掀起層層金浪，裹著泥土和稻香的氣息，漫過整個村子。田埂上滿是忙碌的身影，鋤頭碰撞石頭的“哐當”聲、村民們的吆喝聲、還有孩子們在田邊追逐打鬧的笑聲，湊成了石窪村每年豐收季最熱鬧的景緻。
“李大膽，你小子今天咋這麼慢？再磨磨蹭蹭，你家那三分地的稻子，就得等太陽曬屁股才能割完了！”田埂那頭，扛著鐮刀的王二柱朝不遠處揮了揮手，嗓門大得能傳遍半片稻田。
被喊到的李大膽直起腰，抹了把額頭的汗，黝黑的臉上露出爽朗的笑：“急啥？我這力氣，割你那三分地都綽綽有餘！剛給我家娃煮了碗雞蛋羹，耽誤了兩分鐘。”他拍了拍腰間的布袋子，裡面還裝著大半個沒吃完的粗糧餅，“再說了，今年收成好，多歇兩分鐘也誤不了事。”
李大膽是石窪村有名的獵戶，兼種著幾畝稻田。他人高馬大，胳膊上的肌肉塊子鼓鼓的，上山能追野豬，下田能割稻子，村裡沒人不佩服他的力氣。這會兒他穿著件洗得發白的粗布短褂，褲腿挽到膝蓋，露出結實的小腿，手裡的鐮刀在陽光下閃著寒光，正準備彎腰繼續割稻。
“你就吹吧！”王二柱笑著搖頭，轉身彎腰割起稻子，鐮刀劃過稻稈的“唰唰”聲此起彼伏，“聽說你昨天上山套著只肥兔子？今晚要不叫上村長，到你家喝兩盅？”
“沒問題！”李大膽應得乾脆，剛彎下腰，突然覺得肚子裡傳來一陣鑽心的疼，像是有甚麼東西在裡面狠狠擰了一下。他“哎喲”一聲，直起腰，手捂著肚子，眉頭擰成了疙瘩。
“咋了？”王二柱聽見動靜，停下手裡的活，扭頭看過來。
“沒事，可能昨晚吃多了……”李大膽擺了擺手，額頭上的汗瞬間就冒了出來，剛才還爽朗的臉色變得有些發白。那股疼痛感越來越強烈，順著肚子往四肢蔓延，四肢突然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手裡的鐮刀“哐當”一聲掉在田埂上，砸起一小塊泥土。
這一下，周圍幹活的村民都注意到了不對勁，紛紛停下手裡的活，圍了過來。
“大膽，你咋了？”
“是不是中暑了？這天雖然熱，但也不至於啊……”
村民們七嘴八舌地問著，李大膽卻已經說不出話了。他的身體抖得越來越厲害，像篩糠一樣，嘴唇發紫，眼睛瞪得大大的，裡面佈滿了血絲。突然，他猛地張開嘴，“哇”地一聲，吐出一口帶著腥氣的黃水，緊接著，鼻腔、眼角、耳朵裡，開始滲出淡黃色的膿液，順著臉頰往下流，看著觸目驚心。
“媽呀！這是啥情況？”一個女村民看到這一幕，嚇得尖叫起來，往後退了好幾步，差點摔倒。
更恐怖的還在後面。李大膽的肚子突然鼓了起來，像是揣了個皮球，而且裡面還有東西在不停地蠕動，能清晰地看到一塊凸起在肚子上慢慢移動，從胸口滑到小腹，又從左腰滑到右腰，像是有甚麼活物在裡面鑽來鑽去。
“那……那裡面是不是有東西？”有人指著李大膽的肚子，聲音都在發抖。
李大膽的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音，像是有痰堵在裡面，呼吸越來越急促。他伸出手，像是想抓住甚麼，卻甚麼也抓不住，身體一軟，“咚”地一聲倒在稻田裡，濺起一片泥水。他的眼睛還圓睜著，七竅裡的膿液還在不停地往外滲，肚子裡的蠕動卻越來越微弱，最後徹底沒了動靜。
周圍瞬間安靜了下來，只剩下風吹過稻穗的聲音和幾個女村民壓抑的抽泣聲。剛才還熱鬧的稻田，此刻變得死氣沉沉，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恐懼。
“沒……沒氣了？”王二柱壯著膽子，慢慢走到李大膽身邊，伸出手指探了探他的鼻息，又摸了摸他的頸動脈，臉色瞬間變得慘白，腿一軟差點坐在地上，“死……死了！李大膽死了！”
“啥？”
“剛還好好的，咋說死就死了？”
村民們炸開了鍋，恐懼像潮水一樣蔓延開來。有人往後退，想遠離李大膽的屍體，有人則死死地盯著屍體，眼神裡滿是驚恐和不解。
“肯定是觸怒山神了！”人群裡突然響起一個蒼老的聲音，是村裡的老支書張老頭。他拄著柺杖，顫巍巍地站在田埂上，看著李大膽的屍體，臉上滿是凝重，“今年收成好，咱們都忙著收割，忘了去山神廟祭拜山神爺。山神爺生氣了，就降罪下來了！”
這話一出，村民們更慌了。石窪村依山而建，村民們世代都信奉山神，覺得村裡的風調雨順、五穀豐登都是山神保佑的。張老頭的話，瞬間點燃了大家的迷信心理。
“對！肯定是這樣！”一箇中年婦女急忙說道，“我昨天還看到山神廟的門是開著的，裡面的香爐都涼了，肯定是咱們得罪山神爺了！”
“那咋辦啊？山神爺會不會再降罪下來？”有人帶著哭腔問道。
“快去山神廟祈福！咱們一起去，給山神爺磕幾個頭，燒點香，求山神爺饒過咱們！”張老頭說道，拄著柺杖就往山神廟的方向走。
村民們紛紛響應，不管手裡的活了，跟著張老頭就往山神廟跑。剛才還熱鬧的稻田，瞬間就空了下來，只剩下李大膽的屍體躺在泥水地裡，七竅流膿，樣子悽慘。
村東頭的老槐樹下，村長趙老實正在給自家的牛喂草料。他是個五十多歲的漢子，面板黝黑，臉上佈滿了皺紋，為人沉穩正直，在村裡很有威望。聽到稻田那邊傳來的動靜，他放下手裡的草叉，皺著眉頭往那邊走去。
剛走到田埂邊，就看到了躺在稻田裡的李大膽，還有周圍散落的鐮刀和村民們的腳印。趙老實心裡咯噔一下，快步走過去，蹲下身仔細檢視。他伸手摸了摸李大膽的身體，已經開始發涼了，七竅裡的膿液已經凝固成了淡黃色的痂，肚子裡的蠕動也早就沒了。
“趙村長，你可來了！”王二柱還沒走，看到趙老實，像是看到了主心骨，急忙走了過來，聲音帶著顫抖，“李大膽……李大膽他死了，死得可慘了！”
趙老實沒說話，眉頭皺得更緊了。他活了五十多年，見過不少生老病死，但從來沒見過死得這麼奇怪的。七竅流膿，肚子裡還有東西蠕動，這根本不像是普通的生病或者中暑，更不像是張老頭說的甚麼山神降罪。
“其他人呢？”趙老實問道。
“都……都去山神廟祈福了，張老頭說李大膽是觸怒山神爺才死的。”王二柱說道。
趙老實冷哼了一聲，站起身，看向山神廟的方向。山神廟就在村子後面的山坡上，此刻能看到不少村民的身影在那邊晃動，還能聽到隱約的燒香祈福聲。
“胡鬧！”趙老實沉聲道，“甚麼山神降罪？都是迷信！李大膽死得蹊蹺，肯定是有別的原因。”
王二柱愣了一下，說道：“可是……李大膽死得太奇怪了，七竅流膿，肚子裡還有東西動，除了山神降罪，還能有啥原因？”
趙老實搖了搖頭，眼神凝重：“我不知道，但肯定不是山神。你先在這裡看著，別讓野狗過來糟蹋屍體，我去把村民們叫回來。”
說完，趙老實轉身就往山神廟走去。山神廟不大，是個簡陋的石頭房子，裡面供奉著一尊山神的石像。此刻，村民們都圍在石像前，有的跪著磕頭，有的燒著香，嘴裡唸唸有詞，場面混亂又虔誠。
“大家都停下來！”趙老實走進山神廟，大聲說道。
村民們聽到趙老實的聲音，都停下了手裡的動作，轉過頭看向他。
“趙村長，你咋來了？快過來給山神爺磕個頭，求山神爺保佑咱們！”張老頭說道。
“磕甚麼頭？燒甚麼香？”趙老實皺著眉頭，“李大膽死得蹊蹺，不是甚麼山神降罪。大家都別在這裡迷信了，趕緊回村裡，先把李大膽的後事安排了，再好好查查他的死因。”
“村長，你這話說的不對啊！”張老頭不樂意了，“不是山神降罪，那李大膽咋死得那麼慘？七竅流膿，肚子裡還有東西動，這不是山神發怒是甚麼？”
“就是啊，村長，你可不能不信山神爺啊！”
“要是得罪了山神爺，咱們村就完了！”
村民們紛紛附和，臉上又露出了恐懼的神色。
趙老實知道，現在跟他們講道理是講不通的。村民們都被恐懼衝昏了頭腦，只能先暫時壓下他們的恐慌。他深吸一口氣，放緩了語氣：“我知道大家都害怕，但迷信解決不了問題。就算真的是山神降罪，咱們在這裡磕頭祈福也沒用。不如先把李大膽的後事辦了，再一起去山神廟好好祭拜山神爺，求他保佑。現在最重要的，是讓李大膽入土為安，你們說對不對？”
村民們互相看了看，覺得趙老實說得有道理。李大膽死得慘，總不能一直放在稻田裡。而且村長的話一向靠譜，他們也願意相信村長。
“村長說得對，先把大膽的後事辦了吧。”一個和李大膽關係不錯的村民說道。
“對，先辦後事。”
大家紛紛點頭，不再提祈福的事，跟著趙老實往村裡走。
趙老實走在最後，回頭看了一眼山神廟裡的山神石像，眼神裡滿是疑慮。他總覺得，李大膽的死沒那麼簡單。二十年前，村外亂葬崗發生過的那件事，突然浮現在他的腦海裡。那時候他還年輕，只記得有個穿著苗疆服飾的老太婆在亂葬崗挖坑，後來被陳老栓帶人破壞了，老太婆也消失了。當時村裡就有人說，那個老太婆是個蠱師，會用邪術害人。
難道……李大膽的死，和那個苗疆老太婆有關？
趙老實心裡泛起了嘀咕，但他沒有說出來。現在村民們已經夠恐慌了，要是再說出這種話，只會讓大家更亂。他決定先把李大膽的後事安排好，然後再去找陳老栓問問當年的事。
回到稻田邊，趙老實組織村民們把李大膽的屍體抬了起來，用一塊白布裹住，往李大膽家走去。李大膽的妻子聽到訊息，已經哭得癱倒在地，看到丈夫的屍體，更是哭得撕心裂肺，幾個女村民在一旁安慰著她，也忍不住抹眼淚。
“大家都搭把手，幫李大膽家把後事辦了。”趙老實說道，“王二柱，你去鎮上買口棺材回來；張老三，你帶幾個人去砍點木頭，搭個靈棚；其他人，先幫著清理一下李大膽家的院子，準備點香燭紙錢。”
村民們紛紛行動起來，剛才的恐慌暫時被忙碌壓了下去，但每個人的心裡都沉甸甸的。李大膽的死，像一塊石頭，壓在了每個村民的心上。
趙老實安排好一切，走到李大膽家的門口，點燃了一支菸，慢慢抽了起來。煙霧繚繞中，他的眉頭始終沒有鬆開。他看著村裡忙碌的身影，又看了看村外那片荒廢的亂葬崗，心裡有種不好的預感。
他總覺得，這只是個開始，更可怕的事情，還在後面。
夕陽西下，金色的餘暉灑在石窪村的屋頂上，給整個村子鍍上了一層詭異的金色。李大膽家的院子裡，靈棚已經搭好了，白色的孝布在風中飄動，哀樂聲斷斷續續地傳來，瀰漫在整個村子裡。村民們臉上都沒有了豐收的喜悅，只剩下濃濃的悲傷和揮之不去的恐懼。
張老頭還是覺得是山神降罪，偷偷拉著幾個村民，又去了山神廟一趟，燒了不少香，磕了不少頭，求山神爺別再降罪下來。但他們不知道，這根本不是甚麼山神降罪，而是一場來自苗疆的復仇，正悄然籠罩著整個石窪村。
村外的亂葬崗，雜草叢生，晚風一吹，發出“沙沙”的聲音，像是有人在暗處低語。一道黑影從亂葬崗的雜草中閃過，速度極快，消失在夜色裡。黑影經過的地方，留下了一股淡淡的腥氣，和李大膽七竅裡滲出的膿液氣息，一模一樣。
趙老實站在自己家的門口，望著村外的方向，心裡的不安越來越強烈。他決定，等明天天一亮，就去找陳老栓問問當年的事。不管李大膽的死和那個苗疆老太婆有沒有關係，他都要查清楚，不能讓村民們再活在恐懼裡。
夜色越來越濃，石窪村漸漸安靜了下來，只有李大膽家的哀樂聲還在斷斷續續地迴盪。村民們都早早地關了門，躲在家裡，不敢出來。他們不知道，一場更大的災難，正在悄然醞釀，等待著他們的，將是更加恐怖的死亡。
第二天一早，天剛矇矇亮，石窪村就傳來了一聲淒厲的尖叫，打破了清晨的寧靜。村民們被尖叫聲驚醒，紛紛從家裡跑出來，朝著尖叫的方向跑去。他們心裡都有種不好的預感，那尖叫聲傳來的方向，正是村西頭的雜貨店。
趙老實聽到尖叫，心裡咯噔一下，趕緊穿上衣服跑了出去。他趕到雜貨店的時候，門口已經圍滿了村民，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恐懼。雜貨店的老闆，倒在店門口的臺階上，七竅流膿，肚子鼓得像個皮球，裡面還有東西在蠕動，死狀和李大膽一模一樣。
“又……又死人了！”有人顫聲說道。
趙老實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他知道，自己的預感成真了。這根本不是甚麼山神降罪，而是有東西在村裡害人。石窪村的驚魂，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