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著王伯的孫子往村裡走時,夜露已經打溼了褲腳。小傢伙在十三懷裡縮成一團,小手死死攥著十三的衣襟,指縫裡還沾著井壁的溼泥。村口的老槐樹下聚著不少村民,張老漢舉著松明火把,看見眾人身影就喊:“是十三小哥他們!娃救回來沒?”話音剛落,王伯就從人群裡衝出來,膝蓋一軟差點跪下,被九叔眼疾手快扶住:“人沒事,就是生魂受了驚,得趕緊穩魂。”
護生早早就往村西頭的“護魂院”跑,推開雕花木門時,院裡的十二根陽草樁正泛著淡金光,樁頂的照煞鏡轉著圈,將零散的黑影逼在牆角——那是沒來得及逃的煞氣餘孽。“快把娃抱進來!”護生掀開床上的陽草褥子,褥子下鋪著三層“引魂符”,符紙都浸過晨露陽草汁,“護魂陣撐住了三次小煞衝擊,第一次是亥時,墨塵散在村裡的墨線纏上樁腳,被鏡光燒得連灰都沒剩;第二次丑時來了群小鬼影,我貼了圈‘焚煞符’,樁上陽火燎得它們吱吱叫;第三次最險,寅時來個半成形的畫魂影,撞得陣眼都晃了,虧得小白之前掉的狐毛沾在鏡上,借了點純陽力才炸散它。”
十三把小孩放在褥子上,小傢伙臉色慘白,嘴唇發烏,鼻翼扇動得厲害。柳青瓷從懷裡掏出個青玉小瓶,倒出三滴淡青色的液體,滴在小孩眉心:“這是青嵐族的‘凝魂露’,能暫時把散掉的生魂粘住。十三哥,借你點純陽血,我用魂契牽你的陽氣,一起幫他補魂——他的生魂被拘魂網扯掉了‘喜樂魂’,得用雙陽之力才能補全。”
十三二話不說咬破指尖,將純陽血滴在柳青瓷掌心。柳青瓷閉上眼,掌心的血和凝魂露纏在一起,化作一縷金青相間的光,順著小孩的眉心鑽進去。魂契突然傳來一陣溫熱,十三能清晰感覺到柳青瓷的魂脈在發力——她的陽氣順著魂契流過來,和自己的純陽血融成一股,像條暖河淌進小孩體內。虎娃抱著恢復些力氣的小白守在門口,小白尾巴尖的狐火晃了晃,在屋裡圈出個純陽結界,擋住外面的涼氣。
“疼……有東西抓我……”小孩突然囈語起來,小手亂揮,像是在推甚麼。柳青瓷額角滲出細汗,對十三急聲道:“他的魂在抗拒!快跟他說話,用熟稔的聲音勾他的生魂!”十三趕緊蹲下身,放輕聲音:“我是十三哥,王伯在外面煮你愛吃的糖粥呢,你娘昨天還說要給你做虎頭鞋,你忘了?”
這話真起了作用,小孩的動作漸漸緩下來,眉心的金青光越來越亮。九叔站在窗邊,斷脈劍斜靠在牆上,劍刃的陽火映著小孩的臉:“再加點力!他的‘喜樂魂’藏在畫魂影的餘息裡,得把那點餘息逼出來!”柳青瓷猛地睜開眼,指尖往小孩太陽穴一點,魂契裡的陽氣暴漲,十三隻覺得掌心一燙,純陽血順著光流湧得更快了。“出來了!”護生舉著照煞鏡湊過來,鏡面映出一縷淡粉色的魂影,正是小孩的喜樂魂!
淡粉色魂影剛碰到金青光,就被裹著鑽進小孩體內。小傢伙突然“哇”地哭出聲,眼睛一下睜開,撲進湊過來的王伯懷裡:“爺爺!我怕!有穿白衣服的姐姐在霧裡抓我!”王伯抱著孫子哭得直髮抖,拍著他的背哄:“不怕不怕,娃回來了就好!”
眾人都鬆了口氣,柳青瓷卻晃了晃,被十三趕緊扶住。她臉色蒼白,靠在十三肩上喘著氣:“耗了點魂脈……沒事。”十三從懷裡掏出護生給的補魂糕,掰了塊喂到她嘴邊:“先補補,別硬撐。”虎娃湊過來,好奇地問小孩:“娃,你說的白衣服姐姐啥樣?霧裡還有啥?”
小孩嚼著王伯遞的糖塊,慢慢說:“霧是青黑色的,聞著像燒紙的味。院子裡有棵開白花的樹,樹下有個穿白襦裙的姐姐跳舞,裙子上有黑蟲子爬。她回頭的時候,臉是空白的,沒有眼睛鼻子,伸手就抓我……我躲到井裡,才沒被抓住。”這話讓眾人臉色一變——青黑色的霧、空白臉的仕女,和畫魂崖上的仕女圖一模一樣!
“是《月下仕女》畫的餘煞!”九叔突然想起甚麼,快步往護魂院的偏房走,“之前從畫魂崖帶回來的那幅畫,我讓護生收在陰乾處,怕是出問題了!”眾人趕緊跟過去,剛推開門就愣住了——原本掛在牆上的《月下仕女》畫,此刻竟褪得只剩張空白紙,紙邊還卷著,像被火烤過似的,地上落著一層淡黑色的灰。
護生蹲下身摸了摸灰,指尖沾著細滑的粉末:“是畫魂影的殘氣凝的灰!這畫吸了太多生魂殘氣,之前靠護魂陣的陽氣壓著,剛才補魂時陽氣都聚在娃身上,它就撐不住褪色了!”小白突然對著空白紙狂吠,尾巴上的狐火竄高,對著紙面噴了口火——紙沒燒著,反而冒出更多黑灰,散發出刺鼻的煞氣味。
“不能燒!”九叔趕緊攔住小白,“這畫裡藏著十七個生魂殘片,燒了會讓殘魂散在村裡,到時候家家戶戶都得鬧邪!得用‘陽浸土鎮’的法子——青嵐山北坡有口陽井,井水是山根的純陽泉眼,用井水浸透畫紙,再埋在山陽坡的陽草叢裡,借山的陽氣鎮住殘魂,慢慢化掉。”
虎娃立刻跳起來:“俺去挑井水!俺力氣大,一趟就能挑兩桶!”說著就要往外跑,被護生拉住:“挑水得用陽木桶,你家的木桶浸過陰雨水,不行。用村東頭李木匠家的棗木桶,那桶泡過三年陽草露,能護著井水的陽氣不散。”九叔已經找了塊陽布,把空白畫紙裹起來:“我跟你去挑水,護生留著照看娃,十三和柳姑娘去山陽坡選埋畫的地方,要找陽草最密、能曬到全天太陽的地兒。”
山陽坡的陽草長得比別處都高,葉子尖泛著金光。柳青瓷蹲在草叢裡,用指尖撥著草葉:“就這兒吧,底下是紅土,紅土聚陽,再加上陽草的陽氣,能把畫裡的殘氣鎮得死死的。”十三用畫魂筆在地上畫了個圈,筆尖的金光刻出簡單的護魂紋:“圈裡的陽草別拔,我刻了護魂紋,能和畫紙的殘魂呼應,慢慢化掉煞氣。”
等九叔和虎娃挑著井水過來時,太陽已經升到頭頂。九叔把空白畫紙放進木盆,倒上井水,紙剛碰到水就“滋滋”響,冒出淡黑色的氣泡。“這是殘氣在散!”九叔用陽布按住畫紙,不讓它飄起來,“浸夠一炷香,等水變清了再埋。”虎娃蹲在旁邊看,突然指著木盆喊:“水變綠了!還有香味!”眾人一看,原本清澈的井水竟變成了淡綠色,飄著陽草的清香——是畫紙裡藏的護魂紋和井水起了反應!
一炷香後,九叔把浸透的畫紙撈出來,擰到半乾,用新鮮的陽草葉裹住,埋進十三畫的圈裡,再用紅土壓實,插了根陽草杆當標記。“三天後再來看看,要是草杆沒枯,就說明殘氣鎮住了。”九叔拍掉手上的土,望著坡下的青嵐村,“這畫處理好了,村裡的小煞就徹底除了,咱們也能安心準備雷魂洞的事。”
回到村裡時,家家戶戶都在門口掛起了陽草繩,飄著安魂粥的香味。王伯帶著幾個村民,抬著一筐剛蒸好的抗邪餅和一罐陽草酒,送到護魂院:“多虧了你們,俺孫子才救回來,村裡也太平了。這餅是用陽草粉和玉米麵做的,抗煞氣;這酒浸過陽露草,解乏!”村民們也跟著附和,七手八腳地把東西往院裡搬,有送雞蛋的,有送曬乾的陽草的,還有個老木匠扛來把新做的棗木劍,遞給十三:“小哥,這劍浸過三個月陽井水,劈小煞夠用!”
護生笑著收下東西,給每個村民發了張“安魂符”:“貼在門框上,能防小煞。這幾天別讓娃去村西頭的老井邊,那裡還有點煞氣餘孽,我明天去處理。”柳青瓷靠在門檻上,看著熱鬧的院子,對身邊的十三輕聲說:“這就是娘當年守護青嵐村的原因吧,村民們的心意,比啥都暖。”十三握緊她的手,魂契裡傳來彼此安穩的暖意:“等救回娘,咱們一起守著這兒。”
當晚眾人歇在護魂院,虎娃抱著小白睡在偏房,還不忘把抗邪餅放在枕頭邊;護生在熬製抗劫丹,藥香混著陽草的清香飄滿院子;九叔在磨斷脈劍,劍刃的陽火映著窗外的月光;十三和柳青瓷坐在院裡的石桌旁,攤開獸皮地圖,小白偶爾跳上石桌,用爪子指著雷魂洞的標記,像是在說它也能幫忙。
第二天一早,虎娃的大嗓門就吵醒了眾人:“快來看啊!埋畫的地方長草了!”眾人趕緊往山陽坡跑,只見昨天埋畫的圈裡,長出了一片嫩綠色的小草,草葉尖帶著點淡金色,葉片上還掛著露珠,在太陽下閃著光。護生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摘了片葉子,放在鼻尖聞了聞:“是魂安草!這草只長在鎮住邪煞殘氣、生魂安穩的地方,葉尖帶金,說明畫裡的殘魂全被化掉了,連一點煞氣都沒剩!”
九叔捋著鬍子點頭:“好兆頭!魂安草長出來,說明青嵐村的生魂徹底歸位了,以後不會再受畫魂影的害。這也是陳師叔在天有靈,護著村裡的人。”十三摸著魂安草的葉子,能感覺到草葉裡傳來淡淡的陽氣,和孃的殘魂氣息很像——像是娘在回應他們,認可他們的做法。
回到村裡時,村民們已經在村口擺好了桌子,上面放著剛烙好的餅、煮好的雞蛋和裝滿陽草酒的葫蘆。王伯舉著葫蘆走過來,對著眾人鞠了一躬:“各位恩人,魂安草長出來的事我們都知道了!這幾天辛苦你們了,今天俺們做了點粗茶淡飯,給你們送行——知道你們要去雷劫山,俺們也幫不上啥大忙,這些餅和酒你們帶著,路上吃!”
其他村民也跟著鞠躬,有個老婆婆顫巍巍地遞過個布包:“這裡面是俺攢的陽草葉,曬乾了揣在懷裡,能擋點煞氣。俺孫子當年也被畫魂影纏過,是陳姑娘救的他,你們去救陳姑娘,俺們都記著你們的好!”小孩們圍著小白轉,把手裡的糖塊往它嘴裡塞,小白也不挑食,嚼得尾巴直晃。
十三看著眼前的村民,心裡暖暖的。他接過王伯的葫蘆,又接過老婆婆的布包,對著眾人鞠了一躬:“謝謝各位鄉親!我們去雷魂洞,不僅要救陳姑娘,還要徹底除了畫魂術的邪煞,讓青嵐村永遠太平!等我們回來,再跟大家喝慶功酒!”
虎娃抱著裝滿抗邪餅的布包,興奮地揮著拳頭:“對!等俺們拆了墨塵的陣,救回陳阿姨,回來跟你們喝個夠!”九叔把磨好的斷脈劍背在背上,護生提著裝滿抗劫丹和符紙的藥箱,柳青瓷把青嵐護魂鏡揣進懷裡,小白跳到虎娃肩膀上,狐火亮得像盞小燈籠。
眾人和村民們道別後,朝著雷劫山的方向走去。陽光灑在他們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長。村口的魂安草在風裡晃著,草葉尖的金光和遠處雷劫山的雲霧遙相呼應——雷魂洞的三關在等著他們,陳青嵐的下落、墨瑤的魂息、墨塵的陰謀,都將在雷劫山的深處揭開。而青嵐村村民的感恩與祝福,成了他們路上最溫暖的動力,也為下一章的雷劫山之行,埋下了充滿希望的伏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