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市的黑霧比三天前更濃了,濃得伸手不見五指,連平日裡隨處可見的陰屍嘶吼都少了許多,只剩下陰風吹過破敗巷口的嗚咽聲,像極了索命的冤魂。
安全屋的木門被三層純陽結界封得嚴嚴實實,油燈的暖光映著桌上攤開的七塊改命陣碎片,泛著淡淡的金光。陳平安背對著門站在窗前,指尖摩挲著茅山古劍的劍柄,眉頭緊緊皺著,眼底滿是掩不住的焦灼。
今天就是和張啟明約定的會合日子,距離紙條上寫的破廟會合時間,只剩下兩個時辰。
“平安哥,別太擔心了。”江雪凝走到他身邊,輕輕拉住他的手,指尖傳來微涼的溫度,“啟明鬼點子那麼多,手裡還有那麼多改裝的裝置,肯定能撐到匯合的。你看這三天,陰陽樓把黑市翻了個底朝天,都沒抓到他,就知道他有多機靈了。”
陳平安轉過身,看著她眼底的安撫,心裡的焦躁稍稍平復了些。他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語氣裡帶著自責:“都怪我,那天要是我再快一點,就不會讓他一個人引開追兵了。這三天一點訊息都沒有,我總覺得不對勁。”
這三天裡,他們不是沒試過找張啟明。江雪凝用幽冥羅盤裡的生魂印記反覆定位,可訊號始終被一股詭異的陰煞遮蔽著,只能斷斷續續捕捉到一點微弱的波動,在黑市各處來回竄動,根本鎖定不了具體位置。
更讓人不安的是,陰陽樓的搜捕一天比一天瘋狂。清玄真人雖然被魏擎蒼將軍打成重傷,可週玄通只是斷了幾根肋骨,休養了兩天就重新掌控了陰陽樓的人手,帶著人把整個黑市和鬼市翻了個遍,明面上是搜捕他們,暗地裡卻在瘋狂回收散落的改命陣碎片,明擺著是不死不休。
“好了,別愁眉苦臉的了。”李守一從桌前抬起頭,捋了捋沾了墨汁的鬍鬚,沉聲道,“我們已經定好了計劃,就按之前說的來。我和清風留在安全屋,繼續解讀這些新繳獲的碎片,看看裡面到底藏著甚麼貓膩。你和雪凝去約定的破廟接應啟明小子,路上小心點,周玄通那小子肯定在黑市布了天羅地網,就等著我們露頭呢。”
清風道長也點了點頭,手裡拿著一張剛畫好的傳訊符:“放心,我們兩個老東西雖然重傷未愈,但自保還是沒問題的。一旦有甚麼情況,我們立刻用傳訊符通知你們。我們約定午時三刻,在鬼市中心的牌坊下匯合,不管有沒有接到啟明小子,都必須準時到,絕對不能單獨行動。”
陳平安點了點頭,握緊了手裡的古劍,眼底的焦灼褪去,只剩下堅定:“好,就這麼定了。雪凝,我們走。李道長、清風道長,這裡就拜託你們了,一旦遇到危險,立刻撤,千萬別硬拼。”
“放心去吧,我們心裡有數。”
江雪凝把幽冥羅盤揣進懷裡,又往揹包裡塞了好幾瓶改良後的純陽解藥和鎮魂符,對著陳平安笑了笑:“準備好了,我們走吧。這次,我一定不會拖你後腿。”
陳平安看著她眼裡亮晶晶的光,忍不住彎了彎嘴角,伸手捏了捏她的臉:“傻丫頭,你從來都不是我的拖油瓶。”
兩人推開安全屋的門,瞬間融入了濃得化不開的黑霧裡。
鬼市的街道上,到處都是陰陽樓的巡邏隊,三個一群五個一夥,手裡拿著煞氣檢測儀,挨家挨戶地搜查,嘴裡還不停喊著懸賞陳平安一行人的話,賞金高得嚇人。
陳平安拉著江雪凝,貼著牆根的陰影快速穿行,江雪凝催動幽冥羅盤,淡藍色的光暈鋪開,完美掩蓋了兩人的生魂氣息和陽氣,巡邏隊從他們身邊幾步遠的地方走過,都沒有察覺到半點異常。
“前面就是黑市的入口了,巡邏隊多了三倍不止。”江雪凝壓低聲音,湊在陳平安耳邊說道,“生魂告訴我,前面巷子裡有血影長老帶著人守著,還有能遮蔽生魂的鎖魂陣,我們繞不開了。”
陳平安眼神一凜,握緊了古劍:“繞不開就硬闖。速戰速決,別耽誤了匯合的時間。你用羅盤幫我破掉鎖魂陣,我來解決那些雜碎。”
“好。”江雪凝點了點頭,沒有半分怯意。指尖捏訣,幽冥羅盤瞬間浮在半空,無數細碎的生魂從羅盤裡鑽出來,像游魚一樣鑽進了前面的巷子裡。不過兩秒,巷子裡傳來一陣輕微的咔嚓聲,鎖魂陣的陣眼直接被生魂撕碎了。
“動手!”陳平安低喝一聲,縱身躍了出去。茅山古劍帶著耀眼的純陽金光,狠狠劈向了巷子裡的巡邏隊。那些陰陽樓的守衛根本沒反應過來,就被劍氣劈飛出去,撞在牆上暈了過去。
血影長老聽到動靜,立刻帶著人衝了出來,看到陳平安,眼睛瞬間紅了:“陳平安!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你偏要闖!今天我看你往哪跑!”
“就憑你?”陳平安冷笑一聲,古劍一橫,迎了上去。兩人瞬間纏鬥在一起,金光和黑氣相撞,發出震耳欲聾的巨響。血影長老本就不是陳平安的對手,更何況陳平安煉化了古劍裡的純陽之力,不過十幾招,就被陳平安一劍劈中了肩膀,慘叫著後退了幾步。
江雪凝也沒閒著,催動羅盤釋放出鎮魂藍光,衝過來的陰陽樓守衛被藍光掃中,瞬間渾身僵硬,手裡的煞氣檢測儀直接報廢,連動都動不了。她的動作乾脆利落,再也不是那個只會躲在陳平安身後的小姑娘,每一次出手都精準地打在對方的弱點上,和陳平安配合得天衣無縫。
不過短短五分鐘,巷子裡的巡邏隊就被兩人徹底解決了。血影長老帶著殘兵狼狽地逃走了,連狠話都沒敢放一句。
“沒事吧?有沒有傷到?”陳平安立刻回身扶住江雪凝,看著她額頭上的薄汗,心疼地問道。
“我沒事,一點傷都沒有。”江雪凝笑了笑,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我們快走吧,離匯合的時間越來越近了,別讓啟明等急了。”
陳平安點了點頭,拉著她的手,繼續朝著破廟的方向趕去。可他心裡的不安,卻越來越強烈。血影長老剛才的防守太鬆懈了,就像是故意放他們過去一樣,這裡面絕對有問題。
與此同時,安全屋裡的氣氛,卻越來越凝重。
李守一和清風道長對著七塊改命陣碎片,還有張教授留下的筆記,已經研究了整整兩天。此刻,李守一手裡的毛筆停在獸皮紙上,臉色慘白如紙,手都在微微發抖。
“師兄,怎麼了?”清風道長察覺到不對勁,連忙湊了過來,“你發現甚麼了?臉色怎麼這麼難看?”
李守一深吸一口氣,指著碎片上拼合出來的紋路,聲音都在抖:“我們都被騙了。這根本不是甚麼改命陣,也不只是用來開啟陰煞禁地的。這是萬煞噬魂陣,一旦啟動,不光是渝州,整個江南的生魂,都會被吸進陣裡,用來喚醒陰煞禁地最深處的上古屍煞王!”
“甚麼?!”清風道長瞬間倒吸一口涼氣,“那清玄真人說的復活他妻子,全是假的?”
“不全是假的。”李守一指著紋路最深處的一行上古符文,沉聲道,“這陣眼處,留了一道聚魂重生的符文,他是想用整個江南的生魂為代價,強行把他妻子的殘魂從地府拉回來,重塑肉身。為了一個死人,他要拉著上千萬活人陪葬!”
清風道長氣得渾身發抖,狠狠一拳砸在桌子上:“這個瘋子!簡直喪心病狂!”
就在這時,桌上的改命陣碎片突然發出一陣詭異的紅光,上面的符文瘋狂轉動起來!李守一臉色大變:“不好!這碎片裡被人嵌了追蹤陣!我們的位置暴露了!”
話音未落,安全屋的結界突然傳來一陣劇烈的震動,外面傳來了周玄通陰惻惻的笑聲:“李守一,清風,沒想到吧?你們以為繳獲的是寶貝,其實是我給你們留的催命符!今天,我就先拿你們兩個老東西開刀!”
“不好!”清風道長立刻掏出傳訊符,指尖捏訣,把這裡的情況和陣法的秘密,一股腦全傳給了陳平安,“師兄,我們得立刻撤!去市中心和他們匯合!”
李守一點了點頭,立刻收起桌上的碎片,兩人對視一眼,同時揮出拂塵,一道金光炸開了安全屋的後牆,趁著周玄通的人還沒圍上來,瞬間衝了出去,朝著鬼市中心的方向狂奔而去。
另一邊,陳平安和江雪凝終於趕到了約定的破廟。
破廟坐落在鬼市邊緣的亂葬崗上,荒草叢生,廟門早就爛成了碎片,裡面黑漆漆的,透著一股濃重的血腥味。
“啟明?我們來了!”陳平安喊了一聲,拉著江雪凝走進了破廟。
可廟裡空無一人,只有滿地的狼藉。供桌被劈成了兩半,地上散落著打鬥的痕跡,還有幾滴已經乾涸的血跡,牆角里,躺著半截被踩碎的儀器外殼——正是張啟明從不離身的改裝檢測儀的零件。
江雪凝的臉色瞬間白了,蹲下身撿起那半截外殼,聲音都在抖:“平安哥,這是啟明的東西……他出事了。”
陳平安的心瞬間沉到了谷底,拳頭攥得指節發白,眼底的憤怒幾乎要溢位來。他環顧著破廟裡的打鬥痕跡,牆上還留著陰陽樓的血色標記,瞬間明白了——張啟明不是沒來,是在這裡遭遇了埋伏,被陰陽樓的人抓走了。
就在這時,懷裡的傳訊符突然發燙,李守一焦急的聲音從裡面傳了出來:“平安!不好了!碎片裡有追蹤陣,我們的位置暴露了,周玄通帶著人圍過來了!我們正在往市中心牌坊撤,還有,我們解讀出了碎片的秘密,這根本不是改命陣,是萬煞噬魂陣,清玄要用整個江南的生魂獻祭!你們別回安全屋了,立刻去市中心匯合!”
陳平安的臉色瞬間變得無比難看。
張啟明被抓了,安全屋暴露了,李守一他們還在被周玄通追殺,前後夾擊,他們徹底陷入了被動。
“平安哥,我們現在怎麼辦?”江雪凝抬起頭,看著他,眼裡沒有慌亂,只有堅定,“不管怎麼樣,我們都要先和李道長他們匯合,再想辦法救啟明。”
陳平安深吸一口氣,壓下心裡的憤怒和自責,重重地點了點頭:“你說得對。走,我們去市中心牌坊,先和李道長他們匯合。啟明被抓了,我們必須救他出來,就算是闖陰陽樓的地牢,我也要把他帶出來。”
兩人立刻轉身,衝出破廟,朝著鬼市中心的方向狂奔而去。
黑霧裡,無數道黑影正在朝著市中心匯聚,周玄通帶著陰陽樓的人手,早已在牌坊周圍佈下了天羅地網,就等著他們自投羅網。而被抓走的張啟明,此刻正被關在陰陽樓的地牢深處,和張教授關在一起,一場新的危機,正在悄然降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