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塵居”東南方向,約三百里,一處被當地人稱為“墜星澗”的隱秘山谷。
這裡的地形與忘塵居所在的廢域邊緣大不相同。兩側是高達百丈、寸草不生、呈暗紅色的陡峭巖壁,巖壁上佈滿了風蝕形成的孔洞和奇形怪狀的突起,如同被巨獸啃噬過。谷底狹窄,怪石嶙峋,一條渾濁的、散發著淡淡硫磺氣息的地下溪流蜿蜒穿過,發出汩汩的聲響。谷中常年籠罩著一層稀薄的、帶著金屬腥味的淡紅色霧氣,陽光難以直射,顯得昏暗而壓抑。
選擇這裡作為新的據點,並非因為風景宜人或資源豐富,恰恰相反,正是因為這裡的“惡劣”與“不祥”。強烈的金屬效能量干擾、混亂的地磁、以及空氣中瀰漫的、能輕微侵蝕普通魂識的“金煞之氣”,使得這裡成為天然的隱蔽所和干擾場。尋常修士的神識探查在此會大打折扣,追蹤法術也容易失靈。而且,這“金煞之氣”對某些特殊的煉器材料和陣法,有著意想不到的“淬鍊”效果。
此刻,在這墜星澗的最深處,一片相對開闊、被幾塊巨大隕鐵狀岩石半包圍的空地上,正呈現出一派與外界荒涼死寂截然不同的、火熱朝天的景象。
叮叮噹噹!哐哐哐!
密集而富有節奏的金鐵交擊聲、沉悶的鍛打聲、以及高溫熔爐特有的呼呼風聲,混雜在一起,形成一曲粗獷而充滿力量的交響樂,打破了山谷的沉寂。
空地上,矗立著三座造型古樸、卻明顯被臨時加固改造過的熔爐。爐身由耐高溫的暗紅色“火紋巖”和從附近蒐集來的金屬殘骸混合砌成,爐膛內燃燒著幽藍色的、溫度極高的“地肺火”(歐冶用一種特殊陣法從地脈中引出的火焰),正將爐內幾塊形態各異的金屬材料燒得通紅。熔爐旁邊,是幾個簡易搭建的、用粗大原木和厚實石板搭成的鍛造臺。
十幾個石精族漢子,正赤著上身(他們石質化的面板並不懼怕普通高溫),揮汗如雨地忙碌著。有的在拉動著巨大的獸皮風箱,為熔爐鼓風;有的用特製的長鉗,小心地從爐中夾出燒紅的金屬坯料,放到鍛造臺上;更有幾個明顯是石精族中力氣最大、手藝最好的,正掄動著從靈舟殘骸中拆解下來的、臨時改造成的巨大鍛錘,對著通紅的坯料,進行著反覆的鍛打、塑形。
每一次鍛錘落下,都火星四濺,發出震耳欲聾的巨響,金屬坯料在巨力下扭曲、延展、變得更加緻密,雜質被一點點擠出。石精族漢子們雖然不通高深的煉器法門,但他們天生神力,對岩石和金屬有著獨特的親和力,配合歐冶傳授的粗淺鍛打技巧和提供的簡易模具,足以勝任基礎的粗加工。
除了石精族的壯漢,還有幾名被孟婆派來協助、生前是工匠或對符文略有研究的陰魂,正圍在幾張用平整石板搭成的工作臺前。工作臺上,鋪著從靈舟上繳獲的、相對完整的皮革或金屬薄板,旁邊散落著各種刻刀、符筆、以及研磨好的、顏色各異的礦物粉末(簡易的符墨)。他們正全神貫注,對照著歐冶畫在石板或獸皮上的、極其複雜而精密的符文圖紙,小心翼翼地,用特製的工具,將一個個微小的符文,銘刻、繪製到那些初步成型的金屬甲片、武器粗胚,或者一些特殊的小型構件之上。
這些符文,並非靈匠坊最高深的傳承,大多是歐冶結合當前材料、工藝水平和實際需求,簡化、改良後的“實用型”符文。比如增強硬度和韌性的“固甲紋”、提升鋒銳和破甲能力的“破鋒符”、增加對陰邪能量抗性的“辟邪印”、以及一些簡易的、觸發式的警戒或陷阱符文。
雖然簡化,但由歐冶這個靈匠坊碩果僅存的真正傳人把關,其效果絕非普通散修煉制的粗劣貨色可比。每一件裝備,從選材、鍛打、淬火、到符文銘刻,都有一套嚴格的標準和流程,確保最低限度的品質。
而在整個“工坊”區域的中心,那幾塊巨大的隕鐵岩石環抱的最核心處,一個用厚實金屬板和數層隔絕陣法臨時搭建的、面積稍大些的棚屋,便是歐冶的“私人工作間”兼指揮中樞。
工作間內,光線比外面更加昏暗,只有幾盞用熒光礦石和簡易聚光符文製作的燈具,散發著穩定的冷白光芒。空氣中瀰漫著更加濃郁的、混雜了金屬、油脂、藥水、以及某種奇異能量波動的複雜氣味。
歐冶就坐在這間工作間正中央,一張用整塊巨大“星沉木”(一種異常沉重堅韌的靈木)切割而成的巨大工作臺後。老頭依舊穿著那身沾滿油汙和灼痕的破爛袍子,臉色依舊灰敗,時不時還要壓抑地咳嗽幾聲,內傷顯然未愈。但那雙渾濁的老眼,此刻卻亮得驚人,如同最熾熱的熔爐核心,緊緊盯著工作臺上攤開的東西。
工作臺上,分門別類地擺放著幾堆物品。
左邊一堆,是各種從靈舟殘骸、觀星塔廢墟、以及沿途蒐集來的、奇形怪狀、散發著不同能量波動的“廢料”和“破爛”。有斷裂的金屬構件,有暗淡的晶石碎片,有扭曲的骨骼殘骸,甚至還有一些被封在特殊容器裡的、不斷蠕動的詭異血肉或能量團。這些都是歐冶眼中的“寶貝”,是他進行各種“危險”和“非常規”實驗的材料來源。
右邊一堆,則是幾件已經初步完成、或正在進行最後除錯的“特殊物品”。其中一件,赫然是夏樹在觀星塔下得到的那柄為寂淵劍量身打造的劍鞘,此刻正平放在一塊刻畫著複雜溫養符陣的玉臺上,劍鞘表面那些星辰軌跡般的紋路,正隨著符陣的運轉,緩緩吸收著空氣中稀薄的星辰之力,進行著最後的“養器”。旁邊,是幾件造型各異、但都透著不凡氣息的半成品:一把通體漆黑、只有尺許長、卻散發著極度危險波動的無柄短刃(類似匕首);一面巴掌大小、非金非木、刻滿扭曲符文的暗紅色小盾;還有幾枚顏色、形狀各異的金屬或骨制“彈丸”或“飛針”。
而工作臺正中央,歐冶此刻正全神貫注對付的,是兩樣東西。
一樣,是那塊從靈匠坊秘藏室得到的、記載著“混沌邪心”陣圖部分資訊的邪異皮卷。皮卷攤開,上面用暗紅色、彷彿血液乾涸後形成的字跡描繪的扭曲圖案,在昏暗的光線下,彷彿在緩緩蠕動,散發出令人心悸的不祥氣息。
另一樣,則是那塊同出自秘藏室、被歐冶稱為“混沌源血殘留物”的暗紅色骨片。骨片被放置在一個用特殊金屬絲編織的、佈滿淨化與封鎮符文的網格之中,隔絕著其散發出的、那絲令人靈魂都感到不適的混亂波動。
歐冶手裡拿著一個奇特的、由水晶鏡片和複雜齒輪、符文構成的多層“觀微鏡”,正湊在骨片前,仔細地觀察著骨片表面那天然生成的、複雜到極點的暗紅色紋路。他另一隻手也沒閒著,指尖凝聚著極其微弱、卻極其穩定的魂力絲線,如同最靈巧的刻刀,在一塊不過指甲蓋大小、材質不明的暗銀色金屬薄片上,小心翼翼地刻畫著極其微小的符文。那符文的紋路,竟與骨片上的天然紋路,有著幾分驚人的相似,卻又被歐冶以靈匠坊的秘法進行了調整、簡化,融入了秩序與穩定的框架。
他的額頭上佈滿了細密的汗珠,呼吸也微微有些急促,顯然這工作極其消耗心神,對他未愈的傷勢也是不小的負擔。但他眼中卻閃爍著近乎狂熱的專注光芒,口中還不停地低聲唸叨著甚麼,似乎在計算、在推演、在印證。
“不對……這裡……混沌生滅的節點……應該用‘逆衍’符文引導,強行穩定只會引發衝突……”
“嗯?這部分‘侵蝕’特性……似乎可以剝離出來,反向利用?或許……能做成一種特殊的‘破禁錐’?專門腐蝕那些能量護盾和陣法節點?”
“這‘混沌源血’的殘留意志太霸道了……哪怕只是一絲,也差點沖垮我的魂力引導……媽的,無面那瘋子,到底是從哪個鬼地方挖出這玩意兒的?他們想用這玩意兒做‘混沌邪心’的核心?就不怕造出個控制不了的滅世怪物?”
歐冶一邊工作,一邊低聲咒罵,時而興奮,時而困惑,時而驚懼。他在做的,是一件極其危險、也極其大膽的事情——嘗試解析、剝離、甚至有限度地利用“混沌源血”殘留物中蘊含的、那一絲屬於混沌本源的、極度混亂與侵蝕的力量特性,將其“馴化”、“封裝”,製造成某種特殊的、可能具有奇效的“一次性”或“限制性”道具。
這無疑是在玩火,稍有不慎,就可能被那混亂力量反噬,或者製造出無法控制的危險品。但歐冶就是控制不住自己那顆屬於靈匠坊傳人的、充滿了無盡好奇與探索慾望的心。而且,他有一種強烈的預感,夏樹他們深入墟界縫隙,很可能會遭遇與“混沌”直接相關的危險,提前準備一些能應對、甚至利用“混沌”力量的特殊道具,或許能在關鍵時刻,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
就在他全神貫注,即將完成手中那枚暗銀色金屬薄片上最後一個關鍵符文時——
“歐冶大師!歐冶大師!出事了!”
工作間的門簾被猛地掀開,石墩那甕聲甕氣、帶著焦急的聲音傳了進來。石墩是石精族中除了力氣大,腦子也相對靈活的一個,被歐冶臨時指派負責工坊外圍的警戒和材料排程。
歐冶的手猛地一抖,指尖的魂力絲線差點偏離,嚇得他連忙穩住心神,小心翼翼地將最後一道符文刻畫完畢,然後才猛地抬起頭,佈滿血絲的眼睛惡狠狠地瞪向闖進來的石墩:“嚎甚麼嚎!天塌了還是地陷了?沒看見老子正忙著嗎?!要是害得老子這枚‘混沌蝕紋錐’刻廢了,老子把你拆了扔爐子裡重煉!”
石墩被歐冶的兇相嚇得縮了縮脖子,但臉上焦急之色未減,語速飛快地說道:“不……不是啊大師!是東邊!東邊警戒的兄弟傳回訊息,說發現一隊人馬,正在墜星澗外圍鬼鬼祟祟地探查!人數不多,大概十幾個,但看裝扮和氣息,不像是普通散修或者遊蕩的妖獸,更像是……更像是血影衛的斥候!”
“血影衛?!”歐冶眼神一凜,霍然起身,帶倒了身後的椅子也顧不上了,“他們怎麼會找到這裡?我們一路過來,抹除痕跡做得很乾淨!”
“不……不知道啊!但兄弟們看得很清楚,那些人身上有血煞之氣,行動鬼祟,配合默契,而且似乎在用某種法器,探查山谷內的能量波動和生命跡象!”石墩急道,“他們現在還在外圍,似乎還沒確定具體位置,但……但恐怕很快就會發現我們!”
歐冶的臉色瞬間陰沉下來。血影衛的斥候出現在這裡,絕對不是偶然!很可能是長老會加大了搜尋力度,沿著他們撤離的路線擴大了搜尋範圍,又或者是透過某種特殊手段(比如無面執事可能掌握的某些追蹤秘法)鎖定了大致區域。
“媽的,陰魂不散!”歐冶啐了一口,眼中兇光閃爍,“工坊剛剛有點起色,材料才熔了幾爐,裝備還沒成型,這就被狗鼻子聞著味了?”
他迅速冷靜下來,大腦飛速運轉。這裡雖然隱蔽,有金煞之氣干擾,但並非絕對安全。一旦被血影衛確定位置,調集大隊人馬包圍,以他們目前的力量(大部分是傷員和非戰鬥人員,能打的沒幾個),根本守不住!而且,工坊裡的這些“家當”,還有他那些危險的“實驗品”,絕不能落入長老會手裡!
“傳令下去!”歐冶厲聲道,“所有熔爐立刻降溫,用‘凝火符’封存爐火!正在鍛造的坯料,能帶走核心部分的帶走,帶不走的就地用‘崩解符’毀掉!所有刻畫符文的半成品和成品,分門別類,立刻裝箱,準備轉移!石墩,你帶幾個腿腳快的石精族兄弟,去把我們預留的那幾條撤退密道再檢查一遍,確保暢通!通知所有傷員和後勤人員,立刻開始收拾行裝,準備隨時撤離!”
“是!”石墩轟然應諾,轉身就要跑。
“等等!”歐冶叫住他,從工作臺上抓起兩樣東西丟了過去。一樣是幾枚黑不溜秋、毫不起眼的金屬小球(百機雷-改),另一樣是幾支通體漆黑、只有小指長短的細針(破魂針)。“帶上這個!如果血影衛的斥候靠近,或者試圖強攻,就用這玩意兒招呼他們!記住,用完了就撤,不許戀戰!我們的任務是轉移,不是死守!”
“明白!”石墩接過,眼中閃過一絲兇悍,轉身衝了出去。
工坊內,隨著歐冶的命令,原本熱火朝天的景象,瞬間轉變為緊張有序的撤退準備。熔爐火焰被迅速壓制,鍛打聲停止,工匠們開始快速收拾工具、成品和半成品。雖然有些倉促和慌亂,但在石精族漢子們沉默高效的執行和那些陰魂工匠還算鎮定的配合下,撤退工作迅速展開。
歐冶也快速收拾起自己工作臺上的東西。他將那枚剛剛刻畫完成的、暗銀色的“混沌蝕紋錐”小心地放入一個特製的、內襯隔絕符文的鉛盒中,與其他幾件危險實驗品收在一起。又將那塊“混沌源血”骨片和邪異皮卷,用數層特製的封印符布包裹,貼身收好。最後,他看了一眼桌上那柄正在溫養的寂淵劍鞘,猶豫了一下,還是將其小心拿起,背在了自己身上——這是夏樹託付的重要之物,絕不能有失。
做完這一切,他走到工作間門口,掀開門簾,看向外面正在忙碌撤離的眾人,又望向山谷東側那被淡紅色霧氣籠罩的方向,眼神冰冷。
“想摘老子的桃子?也不怕崩掉你們的牙!”
他低聲咒罵著,但心中卻是一片凝重。血影衛斥候的出現,意味著他們這個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臨時工坊,已經暴露在了危險之下。撤退是必須的,但撤到哪裡去?如何擺脫追蹤?夏樹他們還在墟界縫隙中生死未卜,後方卻已不穩……
“看來,老子這把老骨頭,還得陪你們這幫龜孫子,好好玩玩捉迷藏了……”
歐冶深吸一口氣,壓下胸口的煩悶和咳意,眼中重新燃起屬於靈匠坊傳人的、不屈不撓的鬥志與狠勁。
工坊可以被毀,據點可以放棄,但只要他歐冶還活著,只要靈匠坊的傳承和手藝還在,只要夏樹那小子還沒死……
這反抗的火,就絕不會熄滅!
他轉身,大步走向正在裝箱的裝備堆,開始親自指揮、檢查那些最重要的、蘊含著他心血和“破議會盟”未來希望的“特殊物品”的打包與轉移。
墜星澗的錘聲,暫時停歇。但反抗的熔爐,已在更深處,悄然點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