巖洞外的戰鬥,激烈得如同沸騰的油鍋。兵刃交擊的鏗鏘聲、能量碰撞的爆鳴、影衛刻意壓低的呼喝與慘叫、以及凌清塵那清越凌厲的劍嘯,混雜在一起,形成一股令人心悸的聲浪,不斷衝擊著巖洞內眾人的耳膜和神經。
洞口處,凌清塵佈下的劍意警戒陣法,在承受了最初幾波猛攻後,終究是簡陋了些,此刻已然光華黯淡,搖搖欲墜。夏樹與凌清塵並肩守在狹窄的洞口,兩人身形交錯,劍光如瀑,將一道道試圖突入的鬼魅黑影死死擋在外面。混沌印記的光芒在夏樹周身隱現,時而凝聚出禁錮空間的灰網,時而點出湮滅一切的漆黑指芒,配合著凌清塵那無孔不入的月白劍氣,竟將數倍於己的影衛攻勢,硬生生遏止在洞口數丈之外。
但影衛顯然訓練有素,且悍不畏死。見強攻受阻,立刻改變策略。數道黑影如同壁虎般貼著巖壁,從洞口上方和兩側的視覺死角悄然滑下,手中漆黑無光的短刃,直取夏樹和凌清塵的後頸、肋下等要害。更有兩名影衛,竟同時擲出數枚拳頭大小、通體漆黑的圓球,圓球在半空中驟然裂開,爆發出大團濃郁如墨、能隔絕神識和視線的“影瘴”,將洞口區域瞬間籠罩!
“雕蟲小技!”凌清塵冷哼一聲,手中長劍劃出一道圓弧,凜冽的劍氣如同旋風般捲起,將籠罩而來的影瘴絞得粉碎。但就是這短暫的視線和神識干擾,又有三道更加黯淡、幾乎與陰影融為一體的虛影,如同沒有實體的幽靈,竟貼著地面,以不可思議的速度,從夏樹和凌清塵的劍勢縫隙中一閃而過,直撲洞內!
他們的目標明確——洞內那些失去戰鬥力的重傷員,以及……氣息微弱的楚雲和林薇!顯然,影衛的戰術極其歹毒,正面強攻牽制夏樹和凌清塵,暗中則派精銳刺殺脆弱的治療核心和重要目標,一旦得手,足以讓夏樹他們方寸大亂。
“小心!”夏樹厲喝,回身欲救,卻被兩名實力明顯更強的影衛死死纏住,這兩人配合默契,招式詭異陰毒,竟一時將他拖住。凌清塵也被另外三名影衛拼死攔住。
洞內,林薇剛剛調息了不到半盞茶的時間,恢復了一絲力氣,便聽到破風聲襲來。她猛地抬頭,只見三道如同毒蛇般的黯淡虛影,已撲至近前,森寒的殺意如同冰針,刺得她面板生疼。阿文和小螢尖叫一聲,魂力爆發,試圖阻擋,但它們的魂力攻擊對這三道明顯擅長魂體對抗的影衛虛影效果甚微,僅僅讓其速度慢了半拍。
“林薇姐!”阿文驚叫。
林薇咬牙,強提起剛剛恢復不多的曦之血脈之力,雙手在胸前結印,一層薄薄的白金光罩瞬間在身前展開。但這倉促間的防禦,如何擋得住三名蓄謀已久的影衛刺殺?
為首那道虛影手中漆黑的短刃,已然觸及光罩,光罩劇烈波動,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眼看就要破碎。而另外兩道虛影,則一左一右,繞過光罩,直取她身側不遠、依舊昏迷的楚雲,以及另一名重傷員!
死亡的陰影,瞬間籠罩。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呃……啊!!!”
一聲痛苦、壓抑、卻充滿了無盡暴戾與掙扎的低吼,如同受傷瀕死的兇獸,猛地從林薇身後、楚雲所在的位置炸響!
這吼聲並非透過空氣傳播,而是直接作用於靈魂,帶著一種混亂、瘋狂、卻又無比熟悉的意志波動,讓洞內所有人都感到魂海一震。
緊接著,一股濃郁到化不開的、充滿了暴虐、殺戮、毀滅慾望的暗紅色血煞之氣,如同火山噴發,以楚云為中心,轟然爆發開來!這股氣息是如此狂暴,如此邪惡,瞬間沖垮了林薇勉強支撐的白金光罩,也讓她和靠近的影衛虛影身形猛地一滯。
只見躺在草墊上的楚雲,不知何時,竟已睜開了眼睛!但那雙眼睛,已不復往日的清澈倔強,而是徹底被兩團燃燒的、彷彿能滴出血來的暗紅火焰所取代!火焰之中,沒有任何屬於楚雲的情感,只有最純粹的、對一切生靈的憎恨與毀滅慾望。
他胸口那柄黑色短刺,此刻正劇烈地震顫著,發出“嗡嗡”的哀鳴,刺尖處不斷有灰黑色的戮魂毒氣被那爆發的血煞之氣強行逼出、湮滅。鎮魂護心鏡光芒狂閃,試圖壓制,但似乎也在這股突如其來的、遠超以往的血咒暴走面前,顯得有些力不從心。
楚雲的身體,以一種極其不自然的姿態,緩緩從草墊上“浮”了起來,懸浮在半空中。他全身的面板下,暗紅色的血咒紋路如同活過來的毒蛇,瘋狂蠕動、凸起,散發出令人心悸的邪光。絲絲縷縷粘稠的暗紅血霧,從他毛孔中滲出,繚繞在他周身,讓他看起來如同從血池地獄中爬出的魔神。
“楚雲?!”林薇失聲驚呼,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恐。這絕不是她熟悉的楚雲!這是被血咒徹底吞噬、失去自我意識的怪物!
那三道影衛虛影,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和那恐怖的血煞氣息驚得動作一頓。但隨即,為首那道虛影眼中閃過一絲狠色,竟不顧那令人作嘔的邪惡氣息,手中短刃方向一轉,放棄了林薇,反而以更快的速度,朝著懸浮在半空、似乎失去理智的楚雲胸口要害刺去!顯然,他認為這個突然暴走的“怪物”威脅更大,或者狀態不穩,是更好的刺殺目標。
漆黑短刃,撕裂血霧,直刺楚雲心口!
然而,就在短刃即將及體的瞬間,楚雲那雙燃燒著暗紅火焰的眼睛,猛地轉向了這名影衛。火焰之中,似乎閃過一絲極其微弱、卻冰冷到極點的……嘲弄?
下一刻,楚雲動了。
他沒有躲避,也沒有格擋。只是緩緩抬起了右手,五指張開,對著那刺來的影衛虛影,凌空,輕輕一握。
“血……噬。”
一個沙啞、乾澀、彷彿兩塊鏽鐵摩擦的、完全不似楚雲原本聲音的語調,從他口中吐出。
隨著他五指握攏,那影衛虛影周身的暗紅血霧,彷彿瞬間擁有了生命和意志,瘋狂地朝著他湧去,如同萬千條飢餓的毒蛇,瞬間將他包裹、纏繞、收緊!影衛虛影發出驚恐的尖叫,體表的陰影護體在血霧的侵蝕下迅速消融,他瘋狂掙扎,試圖遁入陰影,卻發現周圍的空間彷彿被粘稠的血漿凝固,動彈不得。
嗤嗤嗤——!
令人牙酸的腐蝕聲中,那名影衛虛影,連同他手中的短刃,在暗紅血霧的包裹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乾癟、萎縮,最後“噗”的一聲,化作一蓬暗紅色的灰燼,簌簌落下,連一絲殘魂都未曾留下,彷彿被那血霧徹底“吞噬”乾淨。
這恐怖而詭異的一幕,讓另外兩名撲向重傷員的影衛虛影,以及洞口處正在激戰的影衛,都感到一陣發自靈魂的寒意。這是甚麼邪功?竟然能直接吞噬煉化修士的魂體和血肉精華?
吞噬了一名影衛,楚雲周身的血霧似乎濃郁、活躍了一分。他那雙暗紅的火焰眼眸,緩緩轉向了另外兩名影衛虛影。被這雙沒有絲毫感情、只有純粹毀滅慾望的眼睛盯上,兩名影衛如墜冰窟,想也不想,身形暴退,就要逃離。
“既然來了……就留下吧。”
楚雲再次開口,聲音依舊沙啞詭異。他抬起雙手,對著那兩名暴退的影衛虛影,五指猛地張開,又驟然握緊。
“血煞……囚籠!”
嗡——!
洞內瀰漫的暗紅血霧驟然沸騰,瞬間在兩個影衛虛影周圍凝聚、壓縮,形成了兩個由純粹血煞之力構成的、佈滿尖刺的囚籠,將兩人死死困在其中!囚籠不斷收縮,尖刺瘋狂向內穿刺。兩名影衛瘋狂攻擊囚籠,卻如蚍蜉撼樹,他們的攻擊落在血煞囚籠上,只能激起陣陣漣漪,反而被血煞之力反噬,發出淒厲的慘叫。
短短兩三個呼吸,慘叫聲戛然而止。血煞囚籠消散,原地只留下兩小堆暗紅色的塵埃。
舉手投足間,三名精銳影衛,灰飛煙滅!
洞內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被這恐怖、詭異、卻又霸道絕倫的力量震撼得說不出話來。阿文和小螢的魂體緊緊靠在一起,瑟瑟發抖,那血煞氣息讓它們感到本能的恐懼。林薇臉色慘白,看著懸浮在半空、如同血魔降世的楚雲,心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緊,痛得無法呼吸。這不是楚雲……這絕不是她的弟弟楚雲……
洞口處的戰鬥,也因為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而出現了短暫的凝滯。夏樹和凌清塵也看到了洞內發生的一切,兩人臉色劇變。
“楚雲!醒醒!”夏樹厲聲喝道,聲音中帶著一絲魂力震盪,試圖喚醒楚雲的神智。
聽到夏樹的聲音,楚雲那燃燒著暗紅火焰的雙眸,緩緩轉向洞口,看向了夏樹。火焰跳動了一下,似乎出現了一絲極其短暫的、微不可察的茫然和掙扎。
但就在這時,他胸口那柄黑色短刺,以及體內那脆弱的平衡,似乎因為他強行催動血咒力量,而再次出現了劇烈的波動。短刺嗡鳴,戮魂毒氣反撲,與血咒邪力再次衝突。楚雲身體猛地一顫,臉上露出了極其痛苦的表情,懸浮在半空的身體也搖晃起來,周身的血霧變得明滅不定。
“他控制不住這股力量!快幫他!”凌清塵急聲道。
夏樹不再猶豫,身形一閃,擺脫糾纏的影衛,朝著洞內衝去。同時,他眉心混沌印記光芒大放,一股精純柔和的混沌生機之力混合著淨世琉璃心的安撫意志,朝著楚雲籠罩而去。
“楚雲!看著我!我是夏樹!”夏樹的聲音如同洪鐘大呂,在楚雲魂海中炸響,“守住你的本心!不要被血咒吞噬!用它,控制它,而不是被它控制!想想林薇,想想胖子,想想我們!想想你要守護的東西!”
夏樹的話語,以及那溫暖純淨的混沌生機之力,如同黑暗中的燈塔,照亮了楚雲那被暴戾和殺戮慾望徹底淹沒的魂海深處。一絲微弱卻無比頑強的清明,在那無邊血海中,艱難地掙扎、浮現。
楚雲那雙暗紅的火焰眼眸中,掙扎之色越來越濃。他猛地抱住了頭顱,發出痛苦不堪的嘶吼,周身血霧瘋狂翻湧,時而凝聚,時而潰散。
“我……我……”楚雲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音,斷斷續續,充滿了痛苦與迷茫,“殺……不……不能……林薇姐……夏樹大哥……救……我……”
他看到林薇慘白的臉,看到夏樹焦急的眼神,看到周圍同伴驚懼而擔憂的目光……不,他不能變成只知道殺戮的怪物!他答應過要保護林薇姐,答應過要跟著夏樹大哥走下去,答應過要為胖子報仇……
“啊——!!!”
楚雲發出一聲彷彿用盡全身力氣的咆哮,雙手猛地按在自己胸口,那柄黑色短刺之上!暗紅的血咒之力與灰黑的戮魂毒氣在他掌心瘋狂衝突、湮滅,帶來撕心裂肺的痛苦,但這極致的痛苦,反而讓他那點清明的意志,如同被淬火的精鋼,變得更加堅韌、清晰!
“給……我……回去!”
他嘶聲怒吼,眼中那兩團燃燒的暗紅火焰,如同被狂風吹拂,劇烈搖曳,然後……開始緩緩地、艱難地,向內收縮、收斂!
與此同時,他周身那狂暴肆虐的血霧,也彷彿受到了無形之手的操控,開始不再無序地擴散、侵蝕,而是緩緩地、不情願地,向著他的身體回縮、凝聚。
血霧越來越稀薄,楚雲眼中那暗紅的火焰也越來越黯淡。最終,當最後一絲血霧沒入他體內,他眼中那令人心悸的暗紅,也徹底消失,重新變回了原本的黑色瞳孔,只是那瞳孔深處,依舊殘留著一絲難以磨滅的、彷彿烙印上去的暗紅痕跡,以及一種深不見底的疲憊與……一絲掌控了某種可怕力量的餘悸。
“噗通!”
楚雲從半空中跌落,重重摔在草墊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渾身如同剛從水裡撈出來,被冷汗浸透,臉色蒼白如紙,胸口劇烈起伏,那柄短刺依舊釘在那裡,但似乎不再如之前那般躁動。鎮魂護心鏡的光芒也重新穩定下來。
“楚雲!”林薇第一個撲了過去,顫抖著手,想要觸碰他,卻又怕刺激到他。
楚雲艱難地抬起頭,看著淚流滿面的林薇,又看向衝到身邊的夏樹,扯了扯嘴角,想露出一個笑容,卻比哭還難看,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見:
“林薇姐……夏樹大哥……我……我好像……能控制它一點點了……雖然……很難受……”
說完,他眼睛一閉,再次昏了過去,但這一次,他的呼吸雖然微弱,卻平穩有序,眉宇間的痛苦之色也淡了許多,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
夏樹和林薇連忙檢查他的狀態。發現他體內的血咒之力雖然依舊龐大而危險,但似乎被一種新生的、屬於楚雲自身的堅韌意志,強行約束、壓制在了某個相對“穩定”的狀態,不再像之前那樣時刻處於暴走的邊緣。而且,夏樹能感覺到,楚雲的魂力雖然消耗巨大,但魂源似乎比之前更加凝練、堅韌了一絲,甚至隱隱有一種經過淬鍊後的、微不可察的提升。
“他……他靠自己,壓制了血咒暴走,還……還初步掌控了部分血咒的力量?”林薇難以置信地看向夏樹。
夏樹重重地點了點頭,眼中既有後怕,更有難以言喻的欣慰和激動。他看著昏迷中卻眉宇舒展的楚雲,彷彿看到了這個少年體內,那如同野草般頑強的生命力和意志。
“置之死地而後生。影衛的刺殺,外部的壓力,反而成了他絕境中覺醒的契機。血咒是劫,也是磨刀石。楚雲他……用自己的意志,在這磨刀石上,磨出了一把屬於他自己的、雖然危險卻足夠鋒利的刀。”
夏樹知道,從今天起,楚雲將不再僅僅是一個需要被保護、被治療的傷者。他開始真正踏上了一條與血咒共生、甚至嘗試掌控利用這條毒蛇的危險道路。前路依舊兇險萬分,但至少,希望的火苗,已經在這個倔強少年心中,被他親手點燃,並且……頑強地守住了。
洞口的戰鬥,在楚雲突然爆發、瞬殺三名影衛精銳後,影衛的攻勢明顯一滯,士氣受挫。夏樹和凌清塵趁機反擊,又斬殺了數人,剩餘的影衛見事不可為,終於如潮水般退去,消失在裂隙邊緣的濃霧之中。
危機暫時解除,但每個人都心有餘悸。而楚雲那短暫而恐怖的“覺醒”,更是深深烙印在每個人心中。
這個一直默默承受痛苦、被大家保護的少年,似乎正在以一種令人震撼的方式,向著那無盡的黑暗,亮出他稚嫩卻決絕的獠牙。
而屬於他的戰鬥,或許,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