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風裹挾著細碎的冰晶,刮過廢墟裸露的鋼筋骨架,發出尖利刺耳的嗚咽。空氣粘稠得如同裹屍布,濃烈的屍腐和金屬鏽蝕的惡臭灌滿口鼻。天空低垂,鉛灰色的厚重雲層被遠處那道貫穿天地的空間裂縫撕開了巨大的豁口,如同神魔的傷口,粘稠汙穢、散發著灰色死氣的冥河河水正從中源源不斷地倒灌而出,無聲浸染著這座垂死的城市。
夏樹背靠著一堵半塌的混凝土牆根,雙腿如同灌滿了沉重的鉛塊。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胸腔深處冰裂般的劇痛,吸進來的空氣卻像帶著冰碴的刀片,切割著早被毒氣侵蝕的肺腑。懷裡的人冰冷得幾乎沒有重量。
楚瑤的頭無力地枕在他的臂彎裡,臉上覆蓋著一層灰白色的寒霜,雙唇青紫,只有極其微弱到若有似無的氣息,帶著刺骨的冰寒,拂過夏樹同樣凍僵的手指。她胸前那個碗口大小的空洞依舊觸目驚心,沒有血跡,只有一片凝滯的死寂灰白,如同被最純淨的死亡墨水浸染凍結。灰白色的冰霜如同活的藤蔓,以傷口為中心,頑強而冷酷地向周圍蠶食著她原本緊緻的肌膚。夏樹的手臂託著她,能清晰地感覺到那冰冷正不斷滲透出來,試圖凍結他僅存的體溫。
“別……睡……” 夏樹聲音嘶啞得幾乎只剩氣音,手指顫抖著抹去她眉梢凝結的霜粒,動作笨拙而徒勞。引渡印在胸口沉重搏動,45%的修復度帶來的是近乎凍結靈魂的冰冷力量,在經脈中奔湧如同冰河。這股冰冷的力量勉強壓制著侵入他體內的、由冥河倒灌帶來的規則死氣,讓他還能動,還能思考,但每一次力量的湧動,都伴隨著靈魂深處被硬生生撕開般的劇痛與更深的空蕩。
“咳……”一聲極輕微的咳嗽從牆根另一頭傳來。
夏樹猛地抬頭,佈滿血絲的雙眼如同鷹隼掃向聲音來源。角落的破敗門板後被半掀開,幾雙驚惶、絕望卻又拼命壓抑的眼睛躲在灰暗裡瑟瑟發抖。那是之前被他勉強聚集起來、躲過初波怨靈衝擊的幾十號倖存者。他們蜷縮在爛紙板和破布搭建的臨時掩體後,臉色蒼白如紙,嘴唇凍得發紫,眼神渾濁不清,恐懼像瘟疫一樣在人群中蔓延。
“……怪物……外面……都是……”一個穿著沾滿油汙工裝的男人牙齒打著顫,驚恐地盯著夏樹,“那……那天上的口子……冷氣……要命了……沒活路了……”
“他……他剛才抱著的那個女的……是不是……已經……”另一個燙著焦黃卷發、穿著件殘破紫色絨線開衫的女人哆嗦著開口,聲音尖利,充滿絕望和本能的恐懼傳染,“別……別把死人氣帶過來……”
夏樹沉默。冰冷的目光如同實質的刮刀,狠狠刮過那女人的臉。女人尖叫一聲,猛地縮回人群深處,如同受驚的雞雛。
“都閉嘴!”一個穿著廉價黑西裝、啤酒肚鼓起的中年男人猛地低吼一聲,他臉上橫著一道還在滲血的擦痕,眼神還算兇狠,死死掃過人群。“有命躲這裡就惜點福!不想死就老實等著!”他轉過頭,目光復雜地看向夏樹,帶著一絲強裝的鎮定和不易察覺的祈求,“……大哥……那些‘穿紅袍子’的……東西……追……追到這片了……剛才過去了一隊……沒……沒發現這裡……”他聲音越說越低,透出無法掩飾的驚恐。閻羅使的恐怖氣息,隔著數百米也能凍裂人的骨頭。
來了!
夏樹的心臟猛地一沉。空氣中確實殘留著極其細微的、冰冷的秩序氣息,如同透明的冰線劃過灰暗的天空。冰冷!純粹到令人窒息的規則冰冷!和懷中楚瑤不斷散發出的那種蝕魂死氣有本質的不同,卻同樣致命!
必須動!不能再留!
“收拾走。”夏樹的聲音冰冷堅硬,帶著不容置疑的鐵腥味。他猛地咬破自己下唇,滾燙的血腥味混著冰冷的冥河氣息衝入口腔,強行刺激著麻木的意識。他手臂用力,將楚瑤冰冷的身體往上託了託,用破爛外套殘存的布料將她的頭部小心裹緊一些,試圖隔絕一絲外面不斷滲入的死氣冰寒。
他目光掠過地上殘留的、自己傷口淌下的幾滴凝固的暗金色血點。引渡印的修復力量沿著某種玄奧的軌跡在他指尖流轉,冰冷的力量竟詭異地牽引著那點殘血微微震顫——那是之前與山鬼契約時留下的血痕。
“都跟上!”夏樹低吼,不再看人群,轉身猛地發力,用脊背撞開另一側半塌的預製板牆。“走!”
轟隆一聲巨響,灰塵瀰漫。一個僅容人匍匐爬出的低矮破洞暴露在寒冷的死氣中。刺骨的寒風瞬間倒灌進來,發出嗚咽的嘶鳴。
人群騷動了一下。那啤酒肚老闆第一個咬牙鑽了出去,卻被寒風嗆得劇烈咳嗽。緊接著是兩三個猶豫不決的男人。先前尖叫的女人被同伴硬拖了出去,發出驚恐的哭喊。大部分人如同被驅趕的羊群,在本能和對夏樹那份未知力量的恐懼驅使下,爭先恐後地湧向洞口。
寒冷成了最致命的刀。沒有引渡印力量的庇護,普通人的血肉在冥河倒灌陰風的持續吹拂下,如同烈日下的冰雪。有人剛爬出去就僵在原地,肌膚迅速失去血色,覆蓋上灰白色的霜凍。有人劇烈咳嗽,吐出的不是痰涎,而是帶著冰碴的血沫。絕望的哭泣和壓抑的痛哼混雜在風的嗚咽裡。
夏樹抱著楚瑤,走在隊伍最後,如同揹負著一座冰山。冰冷的力量在他體內奔湧,抵禦著外界的侵蝕,卻也在不斷凍結他自己的生機。他看著前方踉蹌蹣跚、不斷倒下的人在寒風中掙扎著爬起又倒下,一個個如同破敗的人偶,眼中沒有任何波動。不能帶!無法救!這冰冷的力量不屬於拯救!
“救我……我女兒……”一聲微弱到幾乎被風聲吞沒的哀鳴突然鑽入夏樹耳中。
他側目。牆角陰影裡,一個蜷縮在地的女人掙扎著伸出一隻手,懷裡緊緊抱著一個約莫三四歲、穿著粉色小襖卻臉色慘白、眼睛緊閉的小女孩。女人的眼白已經渾濁發黑,嘴唇乾裂發烏,撥出的氣帶著冰屑。她死死攥著女兒的衣角,身體在劇烈地顫抖,如同寒風中即將徹底熄滅的燭火。女孩毫無聲息,只有微弱到幾乎不可察覺的脈搏在冰涼的手腕下微弱跳動。
夏樹冰冷的腳步頓住了萬分之一秒。引渡印的力量在他胸前狂暴旋轉,牽引著地上那抹屬於山鬼契約的殘血。一股龐大、粘稠、充滿了絕望守護和撕碎一切破壞者意念的怨恨氣息,透過契約血痕的微末聯絡,瘋狂地刺痛著被冰冷引渡印包裹的意志!那是山鬼在湮滅前,被刻入契約核心最後的殘響!
守護!阻止!阻止這不斷產生痛苦的無盡破壞!
冰冷的心臟彷彿被那殘存的熱血狠狠燙了一下!一股難以言喻的混亂狂怒如同壓抑的火山,猛烈衝擊著由冥河規則構築的冰冷堤壩!
“……停!”
夏樹猛地轉身!聲音嘶啞卻如同炸雷!前行的隊伍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
在幾十雙驚愕、恐懼、難以置信的混雜目光中,夏樹抱著楚瑤,一步一步走回那個蜷縮在角落、懷抱孩子的女人面前。他停下,低頭看著女人渾濁絕望的眼睛和她懷中那個僅存微弱心跳的女孩。時間彷彿凝固。
下一瞬!
嗤——!!!
夏樹猛地將左掌狠狠按在自己胸前!力量爆發!胸前烙印引渡印的面板瞬間撕裂!滾燙的、帶著暗金光澤的鮮血狂噴而出!他卻沒有絲毫停頓,沾滿鮮血的手掌如同燃燒的烙鐵,猛地向上抬起,帶著一道淒厲的血弧,狠狠印在自己……與山鬼訂立契約時被山鬼怨念之血浸透過的額心位置!
嗡——!!!
以夏樹掌印按下的額心為中心,一個妖異無比的猩紅符咒驟然閃現!那不是引渡印的金色符文!而是極度扭曲、充滿了山岩爆裂與草木枯死前極致哀嚎的怨念紋路!它瞬間爆發出如同地獄熔岩般的、粘稠刺目的赤芒!與他胸前瘋狂閃耀、噴薄著冰寒死氣的引渡印幽光形成詭異而狂暴的對沖!
“啊啊啊——!”夏樹仰天發出痛苦又充滿毀滅慾望的嘶吼!彷彿有億萬座正在山崩的痛苦山脈和億兆條被砍伐的怨林殘枝,順著那血契連結,狠狠地撞進他此刻被冥河力量填塞的心臟!兩種性質相反卻同樣暴烈的力量在他身體這個脆弱的容器中瘋狂對沖、撕扯、湮滅!
他左臂肌肉猛地繃緊,那沾滿自身熱血和山鬼怨念的左手五指箕張,如同破滅之爪,帶著千鈞之力,重重向下一壓——按在了地面之上!
轟隆!
一道扭曲翻騰的、粘稠如血漿般的巨大紅光法陣,以夏樹按下的手掌為中心,瞬間鋪滿了整個破敗避難所的冰冷地面!
法陣紋路如同無數條熔岩河流和破裂的山脈,散發出令人窒息的地脈怨念洪流!血契渡魂!借山鬼亙古鎮壓、積攢的地脈怨力為基,以引渡印為媒介,強行貫通一條無視規則侵蝕、可供生魂存續的——臨時渡魂通道!
甬道赤紅,如同一根灼熱跳動的地底血管,散發著澎湃卻混亂暴躁的“生命”熱力!它出現瞬間,瘋狂倒灌的冥河陰氣被強行排開幾寸,一個相對“安全”的空間出現在赤紅甬道上方。
“快!進去!”夏樹的聲音如同破損的風箱嘶吼,帶著焚燒喉嚨的血腥氣。他嘴角鮮血不斷湧出,撐在血泊中的左臂劇烈顫抖,手臂面板下血管如同燒紅的蚯蚓瘋狂扭動,幾乎要爆裂開!維持這由毀滅守護怨念構成的渡魂通道,消耗的是他的生命和靈魂本源!
人群爆發出最後的求生本能!如同找到蟻穴的工蟻,拼命爬向那散發著灼熱紅光的地面法陣核心!一踏入紅光範圍,身體上覆蓋的灰白冰霜瞬間消融成滾燙水汽,僵硬的身體重新獲得力量!
“快!帶囡囡……去……”蜷縮的女人用盡最後一點力氣,將昏迷的女兒推向紅光甬道邊一個正伸過手來的啤酒肚老闆,眼神裡是解脫般的祈求,隨即雙眼徹底灰敗下去。
“……媽的!”老闆罵了一聲,一把抱起輕飄飄的女孩,猛地扎進滾燙的紅光甬道。後面的人爭搶著湧上!
就在這時!
嗡——!!!
三道冰冷到足以凍結靈魂的血色身影無聲無息地出現在破敗牆壁的三處最高點!暗紅晶甲流淌著死亡符文,頭顱位置的黑色鏡面平滑如死水,瞬間“鎖定”了地面上那片妖異猩紅與冰冷引渡印對抗的核心——夏樹!它們懸停虛空,沒有絲毫動作,但當它們存在的瞬間,整個空間再次變得粘稠凝固,如同瞬間陷入低溫瀝青之中!
閻羅使!
冰冷純粹的殺意如同億萬根冰針,瞬間刺穿空間,狠狠扎向法陣核心承受著雙重痛苦的夏樹!
“呃啊——!!!”夏樹承受的劇痛瞬間暴漲百倍!血契渡魂通道的力量如同被投入冰河的炭火,瘋狂爆散著能量,光芒劇烈閃爍!眼看就要徹底崩潰!
必須……撐住!通道不能碎!
夏樹眼中的碎金色兇芒炸裂!他猛地低頭,佈滿血絲的瞳孔死死盯在懷中楚瑤那張被灰白冰霜覆蓋的臉上!那冰冷,刺痛了他暴虐混亂的神經!守護?!毀滅?!老子就要她活!!!
“滾!!”他對著三尊閻羅使的方向,用靈魂發出無聲的嘶吼!
下一個剎那!他狠狠咬碎了舌尖!一口飽含著自身瀕死意志、引渡印核心力量、山鬼狂暴怨念還有對楚瑤最後執念的心頭精血,如同最後的生命火焰,被他猛地噴吐而出!精準無比地淋在胸前那枚瘋狂閃爍、冰火對沖的引渡印烙印之上!
嗤——!!!
滾燙的鮮血澆在冰冷的金屬烙鐵上!一股無法想象的、完全失控的能量風暴從引渡印中炸開!以夏樹為圓心,狂暴地注入身下那條劇烈閃爍的血契渡魂通道!
轟!!!
赤紅光柱瘋狂膨脹!如同一頭被徹底激怒的地火狂龍!暴躁洶湧的能量洪流蠻橫地掀開了壓在甬道上方的凝固空間!那條粘稠如血的通道瞬間凝實了百倍!化作一條直徑超過三米、彷彿由凝固熔岩和破碎山脈構成的實體化赤紅通道!通道表面無數痛苦嘶嚎的山鬼面孔浮現、爆裂!
強大的能量衝擊波如同颶風,將所有趴在甬道上的人和剛剛衝過來的閻羅使狠狠掀飛!人群慘叫著在甬道紅光保護下翻滾,而三位閻羅使身體表面的暗紅晶甲符文亮起刺目血光,強行穩住了身形!
“走——!!!”夏樹用盡最後的力氣,抱著楚瑤,朝著甬道深處、被赤紅光芒吞沒的人群方向嘶吼!猩紅的血淚從他雙眼迸出!
人群在紅光的強行裹挾下,如同被無形的巨手推著,朝著甬道盡頭未知的安全點瘋狂奔逃!
通道在燃燒!夏樹腳下由他噴吐精血激發的赤紅符文法陣如同即將熔穿地殼的岩漿湖泊!每一次紅光通道的能量傳遞,都如同抽走他一截燃燒的靈魂!他七竅流下的不再是單純的血液,而是夾雜著暗金色、赤紅色和汙黑蝕魂毒素的粘稠熔漿!
“噗!”他終於支撐不住,跪倒在地!懷中楚瑤的身體似乎又向下沉了一分。
嗡!!!
被能量風暴掀飛的三尊閻羅使穩立虛空,光滑的黑色鏡面“頭部”再次鎖定了甬道核心!冰冷死寂的氣息重新開始凝聚!更強的殺機如同蓄勢待發的冰山在它們身上無聲堆積!審判將再臨!
就在這片冰冷殺氣再次凍結的剎那!
一隻冰涼的小手突然輕輕抓住了夏樹按在滾燙法陣地面、幾乎要化為焦炭的手腕。力道微弱得如同風中蛛絲。
夏樹猛地低頭!
是那個被啤酒肚老闆搶著抱過來的、穿著粉紅小襖、臉上慘白的小女孩——安雅!不知何時,她從老闆懷中掙脫出來,蹲在夏樹旁邊。她雙眼依舊緊閉,小臉毫無血色,嘴唇烏青。但那雙小手,一隻緊緊抓著夏樹的手腕,另一隻小手卻攤開著,掌心向上,捧著一個……東西。
一個由半凝固的暗紅色汙血、破碎的山鬼怨念結晶、還有夏樹噴出的尚未乾涸的暗金血液……在甬道灼熱氣息的炙烤下,強行凝結形成的……粗糙血痂鈴鐺!只有小指大小,搖搖欲墜,形狀扭曲如同乾癟的山鬼咆哮頭顱!
叮……
在閻羅使重新凝聚殺機的冰冷死寂中,在那狂暴能量衝撞的轟鳴中,這一縷如同錯覺般輕微、卻帶著撫慰山川地脈般沉重韻律的……鈴音,如同定海神針,輕輕敲在了洶湧翻騰的渡魂赤紅甬道之上!
嗡!
狂暴翻騰、幾欲碎裂的渡魂甬道在這血痂小鈴的輕鳴中瞬間平復了萬分之一秒!
通道盡頭,瘋狂奔逃的人群頭頂那層由紅光凝聚而成的防護光膜,在這一縷鈴音掠過時,驟然染上了一層極其微弱、幾乎無法察覺的……古老厚重的黃銅色澤!光芒閃爍間,竟短暫地排斥開了更高處那三道閻羅使重新凝聚的肅殺冰封之力!為最後還在甬道深處跌撞奔逃的人,贏得了一絲關鍵的喘息!
夏樹渾身劇震!冰冷的雙眼死死盯住小女孩掌心那枚粗糙醜陋、散發著微光並還在輕輕顫動發聲的血痂鈴鐺!鈴音?護持?
“安雅……”夏樹嘶啞的聲音乾澀得如同砂紙摩擦,念出一個陌生的名字。這名字如同鑰匙,瞬間撬動了剛剛鈴音拂過時、從安雅身上散逸出的極其微弱的、混雜了絕望守護與孩童純粹願力的奇特氣息。
呼——!
一股並非源自他自身力量、卻無比契合此刻燃燒的生命場域的微弱波動,從安雅緊握他手腕的冰冷小手中傳入,輕輕撫過狂瀾沸騰的靈魂深處!
嗡!
他胸前引渡印的光芒隨著那縷鈴音的平息驟然大盛!45%的修復度強行穩住了崩潰邊緣的甬道核心!血契渡魂的灼熱力量瞬間凝練厚重了數倍!赤紅的甬道猛地一震,如同巨蟒重新昂起了頭顱,向著更遠處更安全的節點瘋狂延伸!
“……抓住我……手……大家……”小女孩安雅緊閉的雙眼依舊沒有睜開,那微弱如幻覺的意念卻清晰地傳遞到每個被紅光通道裹挾奔逃的人心頭!那啤酒肚老闆下意識死死抓住了女孩小小的腳踝!
轟隆隆——!
巨大的赤紅甬道終於承受住最後的能量壓榨,如同一條燃燒的生命血脈,以夏樹為起點,猛地貫穿了前方層層阻隔的廢墟、被汙染的街區!光芒盡頭,一處相對堅固、被層層破敗捲簾門半封閉的大型地下停車場入口隱隱出現!
希望!
然而,就在人群中爆發出死裡逃生般的微弱歡呼時!
咚!!!
一股極其沉重、如同世界心臟被猛力捶打的恐怖震動,毫無徵兆地從極高處——那條連通冥河、噴湧著灰色死氣的巨大空間裂縫深處——猛地爆發出來!
裂縫邊緣,那些流淌著汙穢冥河河水和蝕魂毒液的邊緣……劇烈地蠕動、擴張……如同巨大的潰爛傷疤被強行撕開!
咔——!咔嚓——!!
清晰刺耳的空間撕裂聲中,那道巨大的裂口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巨爪狠狠……拓寬了至少三分之一!
呼——嗚——嗚——!!!
一股比之前更加狂暴、更加冰寒死寂的冥河陰風,如同決堤的滅世洪流,轟然從那更加巨大的豁口裡倒灌而下!
陰風所及,空氣發出不堪重負的嘶鳴!地面上原本凝結的黑色冰霜如同活過來般瘋狂增長、變厚!一些尚未被徹底凍結的殘破金屬招牌瞬間扭曲變形,如同被千百年歲月剎那侵蝕!遠處幾棟本已搖搖欲墜的高層建築在驟然加劇的規則扭曲和冰寒凍結下,終於支撐不住,如同脆弱的沙塔般,從地基開始……無聲無息地……向下崩塌!化為一片瀰漫的死灰煙塵!
更加恐怖的厲鬼尖嘯從天空的豁口深處響起!更加濃郁的灰色死氣如同垂天的腐爛帷幕,籠罩向這片死域!
“完了……”隊伍最前方,那個啤酒肚老闆抱著安雅,剛剛踏進那相對安全的廢棄車庫入口,卻猛地回頭,絕望地看著裂口後那更加廣闊、更加深邃的、如同通往地獄核心的黑暗!那黑暗深處,隱約有更加龐大扭曲的身影在死氣中湧動!
“沒……沒救了……”捲髮女人癱坐在車庫冰冷的水泥地上,發出歇斯底里的哭叫。車庫入口的捲簾門被夏樹引渡印殘餘力量強行封死,隔絕了大部分寒風,卻擋不住那倒灌規則死氣帶來的冰冷和恐懼。
夏樹抱著楚瑤,幾乎是拖著身體,最後一個摔進相對安全的半封閉地下車庫。甬道在身後熄滅,散落的猩紅怨念力量如同燃燒的灰燼緩緩熄滅。他重重栽倒在冰冷粗糙的水泥地上,引渡印的冰冷在耗盡力量後如同退潮般沉寂下去,只留下撕裂軀體和靈魂的空洞劇痛。楚瑤的身體如同萬載寒冰,緊緊壓在他的胸膛,那份刻骨的冰冷,比周圍瀰漫的冥河死氣更加讓他心寒如淵。
引渡印的力量透支到極限,連撐開屏障都無法維持。楚瑤胸口的灰白冰霜如同惡毒的活物藤蔓,在昏暗的光線下,肉眼可見地向上蠶食了一線,距離她緊閉雙眸的睫毛只差毫厘。每一次氣息拂過夏樹的手指,都更加微弱一分,像風中隨時要徹底熄滅的殘燭。
“快!還有沒有水?!乾淨的布也行!”啤酒肚老闆的聲音在寂靜的車庫裡響起,帶著強作鎮定的慌亂。他把依舊昏迷的安雅小心地放在角落堆積的舊紙箱殼上,焦躁地環顧四周。
有人摸索著遞過去一個沾滿汙泥、瓶蓋凹陷的塑膠水瓶。老闆看了一眼,擰開蓋子自己灌了一口,隨即被冰冷渾濁的水嗆得連連咳嗽。“媽的……這水也……咳……”他臉上那道傷口在寒氣侵蝕下凍得發烏,卻連罵人發洩的力氣都好像被抽空了。
車庫裡死氣沉沉。幾十號人擠在冰冷的角落裡,彼此靠體溫蜷縮取暖,眼神空洞麻木,殘留的只有劫後餘生的虛脫和無盡的絕望,如同被抽取了魂魄的蠟像。空氣中除了濃重的黴味和塵土氣,還瀰漫著血腥、凍傷組織散發的隱隱甜腥味和人群過度恐懼產生的尿騷味。捲髮女人還在低聲啜泣,每一次抽噎都像是喉管被撕裂的聲音,但周圍再沒人呵斥。
寒意無聲滲入骨髓。夏樹靠著冰冷龜裂的水泥柱,感受著楚瑤越來越弱的生命氣息,冰冷的引渡印如同沉入冰海深處,力量徹底沉寂。他緩緩抬起頭,佈滿血絲的眼睛掃過車庫昏暗的深處。沒有閻羅使的冰冷氣息,暫時。
他嘗試凝聚一絲力量探向楚瑤心口,想試試能否延緩那該死的灰白冰霜的蔓延。指尖剛要觸碰——
“咳咳……咳嘔——!”角落裡突然爆發出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喘,伴隨著噴濺的聲音。是那個最初質疑楚瑤狀況的捲髮女人!她弓著腰,劇烈顫抖著,大口大口地吐出混合著粘稠暗紅冰渣的汙血,整個人如同被抽掉了骨頭,癱軟在地面不斷抽搐。劇烈的掙扎中,她藏在口袋裡的一樣東西被甩了出來,掉落在地,發出極細微的一聲輕響。
黯淡光線下,那東西反射出一點突兀的金屬冷澤。
一個拇指大小、通體銀黑、樣式極其精巧怪異、如同某種微型鎖具的金屬物件!在冰冷粗糙的水泥地面上,這金屬物體極其刺眼!它絕不是尋常市民能擁有的東西!更像是……某種精密、帶著冰冷工業美學和規則感的……訊號裝置!
嗡!
一股極其微弱、卻清晰無比的……規則層面的空間定位波動,毫無徵兆地從那金屬鎖具中瞬間散發出來!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激起的漣漪精準地朝著車庫外圍某個虛空節點擴散開去!
冰冷!熟悉的、如同冰線劃過空氣的、只屬於閻羅使的死亡規則氣息!
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