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沫子混著冰碴嗆進氣管,夏樹咳得眼前發黑,後背撞上凍土坡的瞬間,骨頭縫裡都透著寒氣。楚瑤被他死死壓在身下,溫熱的血順著她額角往下淌,糊了他半張臉。石林方向傳來的尖嘯聲跟催命符似的,陰奴拖棍子的“撲哧”聲越來越近,裹著屍臭的風颳得人頭皮發麻。
“夏哥……”楚瑤的聲音抖得不成調,沾血的手指死死摳著他肩胛骨,“你後背……”
夏樹沒吭聲,牙關咬得咯吱響。引渡印在胸前燙得像塊烙鐵,幽藍光暈縮成針尖大的一點,裂紋深處滲出的黑血凍成了冰稜子,每喘一口氣都扯得皮肉生疼。他反手摸向後背,溼漉漉一片,皮襖早被剛才的爆炸撕爛了,掌心黏糊糊的全是半凝固的血和碎肉——硬扛那下饕餮能量衝擊,引渡印的裂痕怕是又深了三分。
“趴著別動!”他低吼,沾著血泥的手在凍土坡的積雪裡胡亂扒拉。指尖觸到個硬物,是塊半埋著的鏽蝕鐵牌,牌子上刻著個模糊的鬼頭,眼窩裡嵌著兩顆早已黯淡的綠玻璃珠子。
鬼市引路牌!
夏樹想都沒想,攥著鐵牌狠狠往凍土上一拍!鐵牌邊緣的鏽渣刺破掌心,血珠“滋啦”一聲滲進土裡,一股陰冷的吸力猛地從地下傳來!
“抱緊!”他反手撈住楚瑤的腰,兩人被那股力量狠狠拽向地面!凍土如同融化的黃油般塌陷,刺骨的陰風裹著濃烈的香灰和腐臭味撲面而來!天旋地轉間,石林陰奴的尖嘯聲瞬間被拉遠、模糊,最後只剩下呼嘯的風聲灌滿耳朵。
噗通!
兩人重重摔在冰冷的石板上。夏樹眼前金星亂冒,喉頭腥甜上湧,差點又噴出口血。他掙扎著撐起身,環顧四周。
一條狹窄的街道,不見天日。兩側是歪歪扭扭的店鋪,門臉千奇百怪——有拿人腿骨當門框的,有掛著風乾人皮當招牌的,還有家當鋪門口蹲著兩尊石雕,雕的是夜叉抱著算盤,眼珠子是活的,正滴溜溜轉著打量他們。空氣裡飄著股甜膩的腥氣,像放餿了的紅糖混著鐵鏽和劣質香燭味。頭頂懸著無數盞慘白的燈籠,燈罩像是用某種生物的薄膜繃的,透出的光綠幽幽的,照得人臉上跟蒙了層屍蠟似的。腳下鋪路的石板縫隙裡,暗紅色的液體緩緩流淌,散發出濃烈的血腥味。
鬼市!
夏樹的心沉了沉。比百鬼巷更邪乎,更混亂。他低頭看了眼楚瑤,她臉色白得嚇人,嘴唇發紫,額頭滾燙,剛才那下衝擊加上陰氣侵蝕,傷得不輕。他摸出懷裡那塊溫熱的血玉,塞進她手心:“握著,能頂一陣。”
楚瑤手指蜷縮著抓住玉,冰涼的觸感讓她稍微清醒了點,眼神卻依舊渙散。
“先找地方落腳。”夏樹架起她,踉蹌著往巷子深處走。引渡印在懷裡微弱地震顫,幽藍光暈掃過兩側店鋪。賣的東西更是五花八門:泡在玻璃罐裡還在蠕動的眼珠子,串成項鍊的指骨嘎嘣作響,一個攤位上甚至擺著半截冒著黑煙的哭喪棒,棒頭上還沾著新鮮的血痂。吆喝聲也怪腔怪調:
“瞧一瞧看一看!新鮮出爐的怨靈淚!泡酒壯陽,敷臉美容!”
“剛剝的倀鬼皮!防水防火防雷劈!做件馬甲保平安嘞!”
“百年老字號孟婆湯分店!忘憂解愁,一碗下肚前塵盡消!買二送一,童叟無欺!”
孟婆湯?夏樹腳步一頓,看向那個掛著“孟”字幡的攤位。一口大鍋架在火上,鍋裡翻滾著粘稠的灰白色液體,散發出甜膩的香氣。攤主是個乾瘦的老太婆,臉上褶子堆得能夾死蒼蠅,正用長柄勺攪著鍋,渾濁的眼珠掃過夏樹,咧開沒牙的嘴笑了笑,露出黑洞洞的口腔。
引渡印猛地一燙!幽藍光暈在夏樹識海里炸開資訊流:“警告!檢測到高濃度‘蝕魂毒’及‘輪迴蠱’孢子殘留!目標液體具有強烈成癮性及記憶篡改功能!”
夏樹心頭一凜,拽著楚瑤快步離開。老太婆陰惻惻的笑聲在身後飄蕩:“小夥子,帶著傷進鬼市,可活不長喲……”
巷子越走越深,光線反而亮了些。前面出現一片相對開闊的“廣場”,地面鋪著打磨光滑的黑色石板,中央立著個巨大的青銅香爐,爐裡插著三根手臂粗的暗紅色巨香,煙氣繚繞,散發出奇異的、能安撫靈魂的淡淡馨香。廣場四周的店鋪明顯規整不少,雖然依舊透著詭異,但至少門臉是正經的木石結構,掛著牌匾。
“靈匠坊?”夏樹的目光鎖在廣場西側一家店鋪的招牌上。黑底金字的匾額,字型方正古樸,門口立著兩尊半人高的石獅子,獅眼是兩顆溫潤的玉石,散發著柔和的白光。店門半掩著,門縫裡透出暖黃的光和隱約的敲打聲。
就是這兒了!夏樹精神一振,架著楚瑤快步走過去。
推開沉重的木門,一股混雜著金屬、松香和淡淡硫磺味的氣息撲面而來。店裡很寬敞,靠牆擺滿了高大的木架,架子上分門別類放著各種材料:閃著幽光的礦石、散發著生機的木料、裝在琉璃瓶裡的各色液體、甚至還有懸浮在透明水晶盒裡的、緩緩旋轉的能量團。一個穿著灰色工裝、戴著單邊眼鏡的老者正背對著他們,伏在一張巨大的石案前,用一柄刻滿符文的銀錘小心翼翼地敲打著一塊巴掌大小、泛著溫潤青光的玉片。他動作沉穩而專注,每一錘落下,玉片上的青光就流轉一分。
“掌櫃的,”夏樹開口,聲音嘶啞,“求塊‘養魂玉’,救人。”
老者沒回頭,銀錘依舊穩穩落下:“養魂玉有,上品三枚魂源幣,中品一枚,下品半枚。要哪種?”
夏樹摸出懷裡那枚暗紅色的、佈滿利齒虛影的饕餮魂源幣,放在石案上:“這個,夠不夠換塊上品?”
敲打聲停了。老者緩緩轉過身。他面容清癯,皺紋深刻,但眼神卻異常明亮銳利,如同淬火的刀鋒。他目光掃過那枚暗紅魂源幣,瞳孔微微一縮,又落在夏樹胸前——那裡,引渡印的幽藍光暈正透過破爛的皮襖,微弱地閃爍著。
“饕餮印煉化的魂源幣?”老者聲音低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波動,“還有……引渡印的氣息?”他放下銀錘,拿起那枚暗紅硬幣,指尖在硬幣表面利齒般的虛影上輕輕摩挲,“能量狂暴駁雜,雜質太多,最多值半塊中品養魂玉。”
“掌櫃的,通融一下。”夏樹把楚瑤往前扶了扶,“我朋友傷得很重,魂魄不穩。”
老者沒看楚瑤,目光依舊鎖定夏樹:“引渡印殘缺至此,還敢強行煉化饕餮之力?小子,你命夠硬的。”他放下硬幣,走到旁邊一個木架前,取下一個巴掌大的玉盒。開啟盒子,裡面是一塊鴿卵大小、通體溫潤如羊脂的白玉,散發著柔和而純淨的乳白色光暈,光暈中隱約有細密的金色光點流轉。
“上品養魂玉。”老者將玉盒推到夏樹面前,“看在這枚硬幣……和這枚印記的份上,換了。”
夏樹鬆了口氣,剛要道謝,老者卻突然抬手,枯瘦的手指閃電般點向夏樹胸前引渡印的位置!
嗡!
引渡印幽藍光芒應激暴漲!但老者的指尖卻精準地避開了光芒最盛處,輕輕按在印面邊緣一道細微的螺旋紋路上!一股溫潤平和的能量順著指尖湧入!
夏樹渾身一震!那股能量如同清泉,瞬間撫平了引渡印因應激而加劇的撕裂痛楚!更讓他震驚的是,老者指尖觸及的螺旋紋路——正是老張頭曾指出的“鎮魂迴環”,奶奶那代守墓人引渡印的獨有標記!
“你……”夏樹驚疑不定。
老者收回手指,眼神複雜地看著他:“鎮魂迴環……周紅梅是你甚麼人?”
“我奶奶。”夏樹沉聲道。
老者沉默了片刻,長長嘆了口氣:“果然……當年靈匠坊欠她一條命。”他指了指引渡印,“這印,裂得太深了。光靠養魂玉溫養,治標不治本。想徹底修復,讓它重新成為‘平衡閥’的鑰匙,需要‘七情魂’。”
“七情魂?”夏樹皺眉。
“喜、怒、憂、思、悲、恐、驚。”老者一字一頓,“人之七情,魂之本源。引渡印當年由初代‘陰律裁決者’以自身七情為引,融合天地靈物鑄就。如今它殘缺破損,如同失去魂魄的軀殼,唯有重新注入純粹而強烈的‘七情魂’之力,才能喚醒其本源,修復裂痕,重鑄威能。”
他走到石案旁,拿起剛才敲打的那塊青色玉片。玉片在老者手中散發出淡淡的微光,光暈中似乎有無數細微的情緒碎片在流轉、碰撞。“就像這塊‘凝魂玉胚’,需以‘思’之魂力反覆淬鍊,才能最終成型。引渡印的修復,道理相同,卻艱難百倍。每一道裂痕的彌合,都需要對應一種極致純粹的‘情魂’作為粘合劑和催化劑。”
“去哪找?”夏樹追問。
“無處可尋,卻又無處不在。”老者目光深邃,“喜,或許是孩童得到心愛玩具時純粹的歡欣;怒,可能是蒙冤者爆發出的滔天恨火;憂,是慈母對遊子無盡的牽掛;思,是智者窮盡一生的求索;悲,是至親離世時撕心裂肺的慟哭;恐,是面對滅頂之災時最原始的顫慄;驚,是絕境中乍現生機時的靈魂悸動……”
他頓了頓,看向夏樹和昏迷的楚瑤:“七情魂,並非某種實體,而是靈魂在經歷極致情感衝擊時,逸散出的最純粹、最本源的精神能量碎片。它無法強求,只能感應、引導,並在其最閃耀的瞬間,以引渡印將其捕捉、煉化、融入己身。”
老者將那塊溫潤的上品養魂玉放入楚瑤掌心,乳白的光暈緩緩包裹住她,她緊蹙的眉頭似乎舒展了些許。“這玉能暫時穩住她的魂魄,但治不了根本。引渡印的裂痕一日不修復,你和她,都活不長。”他最後看了一眼夏樹胸前黯淡的引渡印,“好自為之吧。判官氏的鼻子,靈得很。”
他不再多言,轉身回到石案前,重新拿起銀錘,叮叮噹噹的敲打聲再次響起,彷彿剛才的一切都未曾發生。
夏樹攥緊了拳頭,引渡印在掌心傳來微弱的悸動。他低頭看著楚瑤在養魂玉光暈中略顯安寧的睡顏,又抬頭望向店門外鬼市光怪陸離的景象。七情魂……極致的情感衝擊……
就在這時!
“哐當!”
靈匠坊厚重的木門被人從外面猛地撞開!一個渾身是血、穿著破爛皮甲的大漢踉蹌著衝了進來,手裡死死攥著半截斷裂的、還在滴血的獸角!
“魯大師!救命!”大漢嘶吼著,聲音充滿了絕望和……一種難以言喻的狂怒!“那幫畜生!他們……他們屠了我們的寨子!連剛出生的崽子都沒放過!”
大漢衝到石案前,“噗通”跪倒在地,將那半截染血的獸角重重拍在案上!他雙目赤紅,渾身浴血,傷口深可見骨,一股狂暴、悲愴、幾乎要焚燒一切的怒意如同實質般從他身上爆發出來!這股怒意是如此強烈,以至於整個店鋪的空氣都彷彿被點燃,溫度驟然升高!
“怒……”夏樹瞳孔驟縮,引渡印在他胸前猛地一燙!
幾乎在同一時間!
靈匠坊門外,鬼市那幽綠的燈光陰影裡,幾道如同毒蛇般陰冷的目光,悄無聲息地鎖定了店鋪內的夏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