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連城當即掏出紙筆。
他完全無視了烏蒙元首還在旁邊滔滔不絕,讚美著“廣場舞降血壓”的偉大功績,開始奮筆疾書。
“牛百葉……黃喉……腦花……鴨血……肥牛卷……金針菇……”
一份長長的購物清單,很快就在他筆下列成。
寫完,他把清單遞給了旁邊正在擦拭一把軍用匕首的伊莎貝爾。
伊莎貝爾接過紙條,垂眸一看。
她那張常年冰封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類似程式宕機的卡頓。
她抬起頭,那雙深藍色的眸子,帶著一種觀察史前生物的審視,一字一頓地念出聲來。
“腦……花?”
“對,豬腦,或者牛腦、羊腦都行。”孫連城一臉神往,彷彿已經嚐到了那綿密滑膩的口感。
伊莎貝爾的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
她手裡的匕首,被捏得發出輕微的“咯咯”聲。
“孫先生。”
她的聲音裡沒有情緒起伏,卻讓周遭的空氣溫度都降了幾度。
“請問,您是準備進行某種古老的東方獻祭儀式?需要我幫您把這些東西擺成法陣嗎?”
“甚麼獻祭!這是食材!食材懂不懂?”孫連城痛心疾首。
“這是我們東方美食文化的瑰寶,一種名為‘火鍋’的至高料理的核心!你不懂,我不怪你,畢竟你的世界裡只有壓縮餅乾和冰冷的蛋白質。”
伊莎貝爾沉默了。
她無法反駁,因為他說的是事實。
孫連城看著她那副寫滿嫌棄的表情,決定加點猛料。
“這樣,你帶我去坎巴最大的市場,我親自採購。”
“事成之後,我請你吃。”
“保證讓你體會到甚麼叫冰火兩重天,甚麼叫舌尖上的極樂淨土。”
“……地址。”
伊莎貝爾最終還是妥協了,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
一個小時後,坎巴首都最大的綜合市場。
伊莎貝爾居然換了身衣服,不再是那身讓人一看就覺得下一秒要去殺人的黑色作戰服。
一件簡單的白色小吊帶,一條看著就很涼快的闊腿褲。
孫連城眼角餘光掃過去,心裡嘀咕了一句:這女人,平時被戰鬥服裹著還不覺得,換身清涼的,這身材……嘖,簡直是純粹的布料浪費。
尤其是走路時,那纖細的腰肢和筆直的長腿構成的動人弧線……
他趕緊把目光移開,嘴裡默唸“非禮勿視”,看多了容易影響自己思考宇宙的清淨心。
可她只是隨意地站在那裡,就成了整個市場最奪目的風景線。
周圍無數道或驚豔、或貪婪、或敬畏的目光,都像蒼蠅一樣黏在了她身上。
而在她身邊,則站著一個畫風完全不搭的男人。
孫連城穿著一條沙灘大褲衩,一雙人字拖,上身是件洗得發白的舊T恤,揹著手,挺著個小肚子,活脫脫一個剛從棋牌室裡出來,順路買菜的退休老大爺。
兩人站在一起,一邊是人間尤物,一邊是人間廢物,對比強烈到令人髮指。
“走吧,先知大人。”伊莎貝爾對周圍的目光熟視無睹,語帶調侃。
孫連城倒是不在乎這些,他此刻像劉姥姥進了大觀園,對周遭的一切都充滿了新鮮感。
五顏六色的香料堆成了小山;臉盆大的木瓜和手臂粗的香蕉被隨意地擺在地上;還有些他根本叫不出名字,長得歪瓜裂棗的熱帶水果。
“這個是甚麼?”他指著一串黑乎乎的豆莢問。
“羅望子,本地人用來做酸湯。”伊莎貝爾隨口答道。
“那個呢?紅色的粉末。”
“煙燻紅椒粉,很辣。”
“這個長得像巨型毛毛蟲的東西……”
伊莎貝爾忍無可忍,打斷了他:“孫先生,我們是來買‘腦花’的,不是來錄製《探索發現》的。”
孫連城訕訕地收回手。
兩人在擁擠的市場裡穿梭。
孫連城東張西望,發現這市場熱鬧歸熱鬧,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怪異。
好幾個攤位老闆,眼神躲閃,臉上沒有生意人的精明,反而帶著一種畏懼。
偶爾有幾個穿著花襯衫、眼神兇悍的本地男人三五成群地走過,周邊的攤販會立刻低下頭,假裝埋頭於自己的貨物。
伊莎貝爾顯然也察覺到了。
她看似隨意地走在孫連城外側,身體卻保持著一種隨時可以發力的戒備姿態。
她用本地土話和一個賣牛肉的屠夫討價還價,那屠夫想缺斤少兩,伊莎貝爾只是冷冷地瞥了一眼他身後一個正在巡視的花襯衫男人,然後用本地土話低聲說了句甚麼。
那個滿臉橫肉的屠夫立刻嚇得一哆嗦,乖乖地又切了一大塊肉補上。
孫連城跟在後面,看著她看似輕鬆卻滴水不漏的背影,心裡剛升起的“這女人還挺有生活氣息”的念頭,立刻被另一種感覺覆蓋。
這哪是生活氣息。
這分明是野獸在自己的地盤上巡視,敏銳地嗅出了空氣中危險的味道。
就在他對伊莎貝爾的認知即將從“殺人機器”向“持家能手”轉變時,他們終於在市場的一個偏僻角落,找到了目標。
那是一個由幾塊鐵皮和木板搭成的簡陋鋪子,門口掛著一塊褪色的紅布,上面用中文寫著“華記商行”。
一個戴著眼鏡、看起來斯斯文文的中年男人,正坐在門口的小馬紮上看報紙。
看到孫連城和伊莎貝爾,男人眼前一亮,立刻站了起來,用一口帶著南方口音的普通話熱情地招呼:“哎呀!同胞!要買點甚麼?”
“老闆,有花椒、八角、香葉、桂皮嗎?”孫連城聽到了鄉音,倍感親切。
“有有有!花椒還是我們老家四川運過來的,正宗得很!”老闆熱情地將他們迎進店裡。
小小的店鋪裡,堆滿了各種熟悉的國貨。
老乾媽、王致和腐乳、袋裝的火鍋底料……
孫連城感覺自己的DNA都被啟用了。
“老闆,再來兩包這個底料!”
“好嘞!”
就在孫連城興奮地掃貨,感覺自己的火鍋大業即將成功時——
“吱嘎——嗡嗡嗡!”
市場入口處,傳來一陣刺耳的摩托車引擎轟鳴和急剎車的聲音。
緊接著,一個女人淒厲的哭喊,劃破了市場的喧囂。
“放開我!救命啊!我不去!”
孫連城和伊莎貝爾下意識地循聲望去。
幾十米外,一個穿著廉價碎花裙、身形瘦弱的年輕女孩,正被一個身材粗壯的本地男人,從一輛破舊的摩托車上粗暴地拖拽下來。
女孩看起來像是亞洲人,面板在坎巴本地人中顯得異常白皙,此刻那張清秀的臉上卻寫滿了驚恐與絕望。
她死死地抓著摩托車的後座,指甲都翻了白,但根本抵不過男人的蠻力。
男人嘴裡罵罵咧咧,像拖一個麻袋般,拽著女孩的胳膊就往市場深處的一個陰暗巷子裡拖。
女孩的哭喊聲越來越微弱。
周圍的本地攤販和顧客們,只是冷漠地看了一眼,便紛紛轉過頭去,彷彿甚麼都沒看見。
華記商行的老闆臉色“唰”地一下慘白,手裡的報紙都掉在了地上。
他手忙腳亂地去拉那半邊捲簾門,鐵門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別看!快……快進來!別讓他們看見你!”
他哆哆嗦嗦地把孫連城往店裡拽,嗓音裡帶著無法掩飾的顫抖。
“是‘禿鷲’那幫畜生……完了,又一個‘豬仔’被抓回去了……快躲好,千萬別惹事,會死人的!”
孫連城的大腦裡,警報聲瞬間拉滿。
麻煩!
天大的麻煩!
他下意識就想轉頭,默唸一百遍“我甚麼都沒看見”。
救人?
開甚麼玩笑!救了人之後呢?要安置,要問話,要跟黑幫結仇,要應付數不清的後續問題,要開無數個會……
他未來一個月別想安安穩穩地躺著思考宇宙了。
可……
他媽的!
那女孩在被拖進巷子前的最後一刻,那一眼絕望的求救目光,不偏不倚,正好死死地釘在了他的視線上。
那眼神,像一根滾燙的針,扎得不深,卻帶著倒鉤。
在他心裡最怕麻煩的那塊軟肉上,輕輕一扯,血肉模糊。
孫連城瞬間煩躁起來。
他知道,自己要是今天扭頭走了,這眼神恐怕會成為接下來所有午睡時間的噩夢素材。
為了未來無數個能睡安穩的下午……
他媽的,這筆買賣,好像虧了,又好像不得不做。
他下意識地轉頭,看向身邊的伊莎貝爾。
只見伊莎貝爾不知何時,已經放下了手裡那袋剛買的羅望子。
她甚麼也沒說。
只是默默地,活動了一下自己的手腕,發出清脆的骨節爆響。
那雙深藍色的眸子裡,之前所有的慵懶和嫌棄都已消失不見。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不起波瀾的死寂。
一種山雨欲來的壓抑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