勝利巡遊的終點，是烏蒙元首的官邸。
這場堪比公開處刑的狂歡，終於畫上了休止符。
孫連城感覺自己靈魂都被榨乾了，被卡隆博從那輛花裡胡哨的敞篷車上“卸”下來時，兩條腿軟得像麵條。
脖子上那七八個至少十斤重的花環被摘下，他甚至聽到了自己頸椎發出的、一聲解脫般的脆響。
“先知先生，您辛苦了。”
烏蒙元首依舊亢奮到臉頰通紅，看孫連城的眼神，簡直是在看一座會移動、會呼吸、還會創造節假日的金山。
孫連城扯了扯嘴角。
他想擠出一個禮貌的微笑，結果面部肌肉完全僵住，表情比哭還難看。
他現在只想找個牆角躺下，思考一下自己那筆天文數字般的積分到底該怎麼揮霍。
然而，現實不允許。
他被直接“請”進了坎巴最高規格的會議室。
橢圓形的紅木會議桌，表面光亮得能映出人影。
牆壁上懸掛著坎巴的國徽與巨幅地圖。
烏蒙元首、坎巴所有核心部落的酋長、政府裡所有叫得上名號的部長，一個不落地坐在桌前。
每個人都穿著代表自己部落最莊重的服飾，神情肅穆，正襟危坐。
這陣仗，莊嚴到彷彿下一秒就要決定人類的命運。
伊莎貝爾沒有入座。
她倚在角落的陰影裡，像一幅與這莊嚴會議格格不入的，充滿危險氣息的畫。
她換了身衣服，緊貼身體曲線的黑色高領衫和深灰色戰術長褲，雙臂環抱在胸前。
這個姿勢讓布料繃得更緊。
那驚人的曲線被毫無保留地勒出，往下收束成一道奪命的腰線。
她的目光在那些武器和地圖上隨意掃過，最終，落在了被死死按在主賓位上的孫連城身上，眼神裡透出一絲只有她自己才懂的玩味。
孫連城如坐針氈。
他感覺自己就是那隻被架在烤架上，即將被分食的乳鴿。
下面是幾十雙眼睛點燃的熊熊烈火。
而烏蒙元首，還在不停地往他身上刷著名為“期待”的蜜糖。
“各位。”
烏蒙元首清了清嗓子，整個會議室瞬間落針可聞。
“今天，我們有幸請來了偉大的先知，孫連城先生，為我們坎巴的未來，指明方向！”
刷——！
所有人的目光，像是被磁鐵吸引的鐵屑，瞬間聚焦在孫連城身上。
那眼神裡，混雜著崇拜、期盼、狂熱，還有一種“大佬您快開金口，我的筆記本已經飢渴難耐了”的急切。
一個鬍子花白的老酋長，甚至真的掏出了紙和筆，擺出一副準備記錄神諭的架勢。
孫連城的大腦，嗡的一聲，徹底宕機。
指明方向？
我一個連明天早上吃油條還是喝豆漿都能糾結半小時的選擇困難症晚期患者，你讓我給一個國家指明方向？
開甚麼國際玩笑！
這比讓他半小時內交一份五千字的工作總結報告還要命！
他能指甚麼方向？往東是大海，往西是沙漠，往前直走三百米，就是總統府的公共廁所。
他現在只想指著會議室的大門，用盡全身力氣吶喊一聲：“放我下班！”
可他不能。
看著那一雙雙真摯到滾燙的眼睛，他知道，今天這個彌天大餅，他畫也得畫，不畫也得畫。
要是敢說一句“我不知道”，或者“你們看著辦”，他那個【泰山崩於前】的偉岸人設，當場就得崩成一地豆腐渣。
怎麼辦？
怎麼辦！
大腦瘋狂運轉，CPU的溫度恐怕已經能煎雞蛋。
他畢生所學，從辦公室政治到專案管理，從如何美化PPT到怎麼帶薪拉屎，全部被調動起來。
核心訴求是甚麼？
核心訴求是：絕對不能被安排任何需要動手的、具體的、有明確KPI的實際工作！
有了！
孫連城緩緩吸了口氣，強迫自己進入一種高深莫測的狀態。
他目光掃過全場，然後用一種悲天憫人的、帶著四十五度角仰望星空般憂鬱的語氣，開口了。
“烏蒙元首，各位酋長，各位部長。”
他的聲音不大，卻有一種奇異的穿透力，讓每個人的呼吸都不自覺地放輕。
“我看到，坎巴在您的領導下，百廢待興，欣欣向榮。”
他先是條件反射般地給領導戴了頂高帽。
烏蒙元首和一眾高層，果然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孫連城話鋒一轉：“但是……”
來了！先知的“但是”雖遲但到！
所有人都把耳朵豎了起來。
“我同樣也看到了一絲隱憂。”孫連城眉頭緊鎖，表情凝重到自己都信了，“物質的過度發展，如果沒有相應的精神支撐，很容易讓人民的內心變得空虛、浮躁，甚至……引發新的社會問題。”
精神空虛？社會問題？
這些過於現代的詞彙，讓烏蒙元首和酋長們面面相覷，一臉懵懂。
孫連城知道火候到了。
他站起身，揹著手，在桌前踱了兩步，擺出一副指點江山的世外高人派頭。
“坎巴現在最需要的，不是更多的工廠，也不是更寬的馬路。”
“而是……精神文明建設！”
他一字一頓，擲地有聲。
會議室裡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被這句聽起來牛逼得不行，但又一個字都聽不懂的話，給徹底鎮住了。
烏蒙元首小心翼翼地探身發問：“先知先生，請恕我愚鈍，何為……精神文明建設？”
“問得好！”孫連城心中大喜，魚兒上鉤了。
“簡單來說，”他解釋道，“就是要進行‘文化輸出’。用我們古老而神秘的東方智慧，去填補坎巴人民日益增長的業餘文化生活空白，讓他們在勞動之餘，有處安放自己那無處發洩的精力，從而達到內心的和諧與世界的和平。”
“你想想，鄰里之間不再爭吵，部落之間減少紛爭，大家的心都靜了，社會不就自然穩定了嗎？這，才是治本之道！”
一番話下來，孫連城自己都差點感動了。
烏蒙元首聽得連連點頭，眼神越來越亮，彷彿已經看到一條通往世界之巔的康莊大道。
他激動地一拍桌子：“妙啊！實在是妙！不愧是先知！那麼，我們具體該如何著手？”
來了，重點來了，圖窮匕見的時刻到了。
孫連城清了清嗓子，臉上露出一個神秘的微笑。
“推廣一項活動。”
“一項集智慧、社交、策略、運氣於一體的，古老的東方桌面遊戲。”
話音剛落，他當著所有人的面，蹲下身，開啟了自己那個破舊的帆布行李包。
在裡面翻找了半天，在一堆皺巴巴的換洗衣物下面，摸出了一個方方正正的木盒子。
“啪嗒。”
他將盒子重重地放在了光可鑑人的紅木會議桌上。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被那個平平無奇的木盒吸引。
孫連城一臉莊重地開啟盒蓋，將裡面的東西，嘩啦啦地，全部倒了出來。
一百多塊象牙白的方塊，伴著清脆悅耳的撞擊聲，在桌面上鋪開了一片神秘的圖景。
上面刻著各種他們從未見過的符號。
有像竹子的，有像餅乾的，還有一些歪歪扭扭、不明覺厲的紅色、黑色方塊字。
烏蒙元首和各位酋長，伸長了脖子，看著這一堆“神器”，臉上不約而同地浮現出四個大字：
這啥玩意？
“此物，”孫連城拿起一塊綠色的“發財”，對著眾人展示，神情肅穆地介紹道，“在我們東方，有一個非常詩意，且充滿哲理的名字，叫做——‘築長城’！”
“你們看，每一塊方塊，都代表著一塊磚。透過複雜的策略與合作，最終將這些零散的磚塊，組合成一座堅不可摧的‘長城’！這個過程，不僅能鍛鍊人的邏輯思維與大局觀，更能促進參與者之間的感情交流，達到鄰里和諧、家庭和睦的無上境界！”
卡隆博將軍站在後面，看著那些他小時候在唐人街賭檔裡見過的玩意兒，又看了看自家先知一本正經胡說八道的樣子，龐大的身軀微不可查地抖動起來，臉都憋紅了。
角落裡的伊莎貝爾，那總是冰冷如霜的嘴角，終於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揚了一下。
她算是徹底看明白了。
這個男人最核心的技能，就是把摸魚和偷懶，包裝成某種足以載入史冊的偉大哲學。
烏蒙元首拿起一塊“么雞”，翻來覆去地看，那隻鳥畫得栩栩如生。
他怎麼也想不明白，這玩意兒和“築長城”到底有甚麼關係。
但他不敢問。
問了，就顯得自己沒智慧。
“先知的意思是……讓我們全國人民，都來玩這個‘築長城’？”
“不。”
孫連城搖了搖手指，露出了狐狸般的笑容。
“如此高深的智慧，豈能一蹴而就？凡事，要講究循序漸進，要抓關鍵少數。”
他環視一圈，目光在烏蒙元首和所有酋長、部長臉上精準地定格。
“我認為，應當由在座的各位領導層，率先垂範，深刻領會‘築長城’的精髓！只有你們自己先達到了內心的和諧，才能更好地領導坎巴人民走向富強！”
烏蒙元首恍然大悟：“對！先知說得對極了！我們先學！”
孫連城滿意地點了點頭，終於亮出了最後的底牌。
“所以，為了坎巴的長治久安，為了各位的精神文明建設，我決定，”
他頓了頓，用一種大義凜然、捨我其誰的語氣，莊嚴宣佈：
“從明天開始，我將親自開辦‘坎巴第一屆高階領導幹部麻將……啊不，‘築長城’研修班’！致力於提高坎巴領導層的精神文化水平！至於那些具體的、繁瑣的政務，就先交給下面的人去做吧。我們現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此言一出，滿座皆驚。
隨即，雷鳴般的掌聲轟然爆發。
烏蒙元首激動地再次握住孫連城的手，力道之大，彷彿要將他的骨頭捏碎。
“先知大義！為了我們，您竟然願意親自授課！我代表坎巴三千萬人民感謝您！”
孫連城謙虛地擺了擺手，內心早已樂開了花。
成了！
以“文化建設”為名，成功推掉了所有具體的、需要跑腿的、有KPI的政務工作！
從今往後，每天上班的唯一任務，就是陪這幫部落領導打麻將！
這哪裡是工作？
這簡直是帶薪休假的天堂！
他看著桌上那副嶄新的麻將，彷彿看到了自己未來無數個喝著茶，看著報，聽著清脆悅耳的“嘩啦”聲，安然度日的，美好下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