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連城的手指僵在半空。
指尖下那片扭曲、猙獰的疤痕,似乎還殘留著一種能把靈魂都燒穿的餘溫。
亞歷克斯。
蓋亞之手。
唯一神使。
伊莎貝爾。
這幾個詞在他腦子裡組成了一場宇宙級災難片,而他就是那個被外星人綁在飛船頭上的倒黴路人。
這瓜有毒,劇毒。
他只想立刻裝死,把醫藥箱歸位,假裝自己只是個沒有好奇心的傷口處理工具人。
就在這時,板房的門被人從外面轟然撞開。
李大使連滾帶爬地衝了進來,臉上是一種混雜著狂喜、驚恐和崇拜的複雜神情,彷彿剛親眼見證了神蹟。
他手裡死死捧著一部通體火紅、造型古樸的電話,那姿態,比捧著親爹的骨灰盒還虔誠。
“孫連……孫先生!”
李大使的聲音已經完全變調,尖銳得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
“長……長老!要……要親自和您通話!”
“哈?”
孫連城的腦子嗡地一聲,一片空白,差點當場表演一個“系統過載,藍色畫面重啟”。
長老?
還能是哪個新聞裡天天見的長老!
剎那間,他渾身的汗毛,從腳底板到天靈蓋,唰地一下站立起來。
李大使手抖得像帕金森,在螢幕上戳了好幾次,經過一連串足以讓頂級駭客當場去世的身份驗證後,影片訊號終於接通。
螢幕亮起。
一張不怒自威的臉龐清晰地出現在螢幕上。
孫連城在新聞裡看過這張臉一千次,但沒有一次,像現在這樣讓他感覺自己的膀胱在報警。
“孫連城同志。”
聲音不高,卻像一座無形的大山,直接壓在了孫連城的精神天靈蓋上。
“到!”
孫連城一個激靈,雙腿猛然併攏,腰桿挺得像根鋼筋,用盡畢生力氣吼出了這輩子最響亮的一聲。
“你在坎巴,到底想做甚麼?”
來了!
年度述職大會上,集團終極大BOSS的靈魂拷問!
孫連城的大腦CPU瞬間燒到赤紅,所有思維都化作一團漿糊。
我想做甚麼?
我想回家,我想躺著,我想一天只上四個小時班,週末雙休,帶薪拉屎!
但他一個字都不敢說。
強烈的求生欲壓倒了一切,讓他脫口而出:
“報告長老!我……我就是想看看,宇宙的盡頭,到底是不是考編!”
“噗——”
旁邊的李大使一口氣沒上來,差點當場憋過去,他用一種“哥你是我親哥,求你別秀了”的眼神,絕望地看著孫連城。
螢幕裡的長老,明顯被這句回答噎住了。
他沉默了足足十秒,像是在重新評估人類物種的多樣性。
然後,他換了個更具體的問題,語氣稍緩:“坎巴的礦產資源,還有新政府的未來傾向,你有甚麼看法?”
完了,從哲學題換成高數題了!
這題更超綱了啊!
孫連城感覺自己就像個被強行拖去參加奧數競賽的學渣,除了自己的名字,卷子上一道題都看不懂。
他只能繼續硬著頭皮,將自己那套神棍話術運轉到極致。
“看法就是……”他強行讓自己的眼神放空,變得深邃而迷離,“我坐著看,他們站著看。”
他頓了頓,感覺逼格還不夠,又補上了一句畫龍點睛的神棍金句:
“礦……它躺著。”
李大使終於忍不住了,發出一聲壓抑的、類似於水開了的怪叫,然後拼命捂住嘴,整張臉憋成了豬肝色。
然而,這通在孫連城看來已經徹底完蛋的對話,卻讓螢幕裡的長老,第一次露出了明顯的笑容。
不是那種禮節性的微笑。
而是一種發自內心的,帶著一絲棋逢對手的欣賞和玩味的笑。
在長老看來,這兩句看似荒誕不經的回答,簡直蘊含著羚羊掛角般的東方智慧!
“坐著看,站著看”——這表明了他這個“先知”超然物外的身份,不干涉,不介入,只觀察,完美規避了所有地緣政治的雷區!
“礦躺著”——更是大道至簡!資源就在那裡,是死的,關鍵在於人怎麼動!這是把最終的解釋權和合作的主動權,用一種最巧妙的方式,交還到了家裡手上!
這小子,是在用一種極其特殊的方式,向家裡表明他“沒有野心,只看大局,一切行動聽指揮”的赤誠之心!
是個鬼才!絕頂的鬼才!
“好一個‘礦躺著’。”
長老笑著點了點頭,語氣裡滿是讚許。
“小同志,你那套‘道法自然’,對我們處理一些複雜的國際問題,也很有啟發。”
孫連城聽得雲裡霧裡,但臉上依舊保持著“您說得都對”的表情,拼命點頭。
“家裡已經知道了‘蓋亞之手’在坎巴的動作。”長老的語氣重新嚴肅起來,“他們是一群披著環保外衣的極端恐怖組織,對我們的海外利益構成了嚴重威脅。”
“我們支援坎巴人民的戰後重建,也希望你能作為雙方一個特殊的、‘非官方’的溝通橋樑,確保我們的合作能順利進行。同時,要徹底解決‘蓋亞之手’在坎巴,乃至在整個黑洲的麻煩。”
“放手去做,不要有顧慮。”
“家裡看著呢。”
說完,長老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視訊通話便乾脆利落地結束通話了。
孫連城像一根被抽掉脊樑骨的麵條,瞬間癱軟在椅子上。
後背的衣服,已經能擰出水來。
這幾分鐘,比他跟“剃刀”貼身肉搏一整天還累。
他感覺自己剛從閻王殿門口蹦了個迪又活著回來了。
就在這時,一道清冷中帶著戲謔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
“恭喜你,從一個地方性神棍,成功晉升為……國際神棍。”
孫連城猛地回頭。
伊莎貝爾不知何時已經醒了,正斜斜地靠在門框上。
她換了一件乾淨的黑色絲質襯衫,領口的扣子隨意地解開了兩顆。
昏暗的燈光勾勒出她蒼白的臉頰,和領口下那一小片晃眼的、如月光般的肌膚,光影在她飽滿的胸脯上投下深邃的陰影,隨著她平穩的呼吸,那道弧線在絲綢下緩慢而驚心動魄地起伏著。
她臉上沒甚麼血色,但那雙深藍色的眸子,已經恢復了往日的冰冷與玩味。
一個平板電腦被她隨手扔了過來。
“現在,你的新劇本到了。”
“‘蓋亞之手’那邊,也給你送來了一份邀請函。”
螢幕上,是一封措辭優雅、帶著維多利亞時代復古風格的電子信件。
信的末尾,是一個龍飛鳳舞的華麗簽名。
【蓋亞之手創始人,亞歷克斯·馮·海因裡希,誠摯邀請坎巴的先知先生,蒞臨於瑞士日內瓦湖畔舉行的‘蓋亞全球峰會’。】
邀請函的背景,是一個被綠色巨蛇死死纏繞的,冰冷的藍色地球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