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連城感覺自己像個坐在黑網咖包夜、圍觀頂級職業戰隊打決賽的菜鳥。
只不過，這個“網咖”是臨時用木板搭的，而那塊“螢幕”，是伊莎貝爾膝蓋上那臺軍用平板。
螢幕上，由微型無人機實時傳回的熱成像畫面，正無聲地播放著一場真實的殺戮。
他手心裡全是黏膩的冷汗。
平板上，那十幾個移動的猩紅色人形訊號，每動一下，他的心臟就跟著猛地一抽。
這他媽不是遊戲！
這是會死人的真人CS！
而他親手畫的那份、連自己都嫌棄的“塔防地圖”，正在現實世界裡被一比一復刻。
這種荒誕又極致的緊張感，讓他感覺自己的交感神經快要燒斷了。
“放鬆點，先知先生。”
伊莎貝爾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揶揄。
“你的信徒們，可比你有膽量多了。”
她嘴上雖然在調侃，但那雙深邃如夜海的藍色眼眸，卻死死鎖定著螢幕，冷靜得像一塊嵌入冰川的藍寶石。
畫面中，代號“蝰蛇”的僱傭兵小隊，正以完美的箭頭陣型，在叢林中高速推進。
隊長的代號叫“剃刀”，是個經驗豐富的老兵。他透過戰術目鏡掃視著周圍，嘴角掛著一絲輕蔑。
“注意腳下，這幫土著只會玩點上不了檯面的小把戲。”他在團隊頻道里低聲警告。
話音剛落，走在最前面的尖兵腳下一空！
一個偽裝精巧的陷坑赫然出現！
但“剃刀”眼中沒有絲毫慌亂。
那名尖兵的反應快得不像人類，腰部猛然發力，另一條腿在陷坑邊緣借力一蹬，整個人如黑豹般彈了出去，在幾米外穩穩落地。
陷坑底部，只插著幾根削尖的竹子，連毒都沒塗。
“哈，這就是坎巴人的‘戰爭’？”頻道里傳來一陣低沉的鬨笑，“我女兒在夏令營做的陷阱都比這個專業。”
孫連城的心臟像是被灌了鉛，直往下墜。
完了。
是降維打擊。
我那套從遊戲裡抄來的缺德玩意兒，在真正的殺戮機器面前，就是個笑話。
然而，他身旁的伊莎貝爾，嘴角微微向上挑了挑。
小隊繼續前進，不到五百米，他們又連續觸發了兩個類似的陷阱，全都被輕易化解。
傭兵們的警惕心，在一次次的“狼來了”中，被消磨到了最低點。
就在這時，一名隊員似乎被甚麼東西絆了一下，他低頭一看，是幾根毫不起眼的藤蔓。
他低聲罵了一句，抬腳就想踢開。
下一秒，他的臉色瞬間煞白！
藤蔓之下，連線著一個用樹皮包裹的、拳頭大小的“包裹”！
那根本不是包裹！
是蜂巢！當地特有的一種劇毒胡蜂的蜂巢！
“臥倒——！”
“剃刀”撕心裂肺的吼聲，和蜂群出巢時那令人頭皮炸裂的嗡鳴聲，幾乎同時響起！
數不清的黑色小點，像一片死亡凝結成的烏雲，瞬間將那名隊員吞噬！
一種不似人聲的、撕裂般的慘叫聲，透過平板的麥克風傳來，刺得孫連城耳膜生疼。
“開火！開火！”
槍聲大作，子彈撕裂空氣，卻對那片憤怒的蜂雲毫無意義。
另外兩名試圖救援的傭兵也被波及，捂著臉慘叫著滿地打滾。
“撤！快撤！”
“剃刀”當機立斷，帶著剩下的人瘋狂後撤。
但噩夢，才剛剛開始。
當他們驚魂未定地退到一處相對開闊的地帶時，一陣悠揚、空靈、還帶著點破音的男聲，忽然從四面八方幽幽傳來。
“宇宙很大……我們……很小……”
“面對浩瀚的星空，我們……只是微不足道的塵埃……”
孫連城一口氣沒上來，差點當場厥過去。
這他媽不是我前幾天忽悠國內專家團時，瞎逼逼的錄音嗎？！
卡隆博將軍……
你他孃的真是個頂級人才啊！
這幫僱傭兵徹底懵了，他們端著槍，緊張地四處掃視，卻只聽到那個神神叨叨的聲音，在林間迴圈播放。
每一個字，都像鬼魂的呢喃，鑽進他們的耳朵。
“甚麼鬼東西？！”一個年輕傭兵的聲音已經開始發抖。
“閉嘴！是擴音器！心理戰！”“剃刀”怒吼，但他的額頭也滲出了細密的冷汗。
這還沒完。
入夜，當他們好不容易找到一處山洞準備休整時，叢林裡又響起了新的“交響樂”。
時而是女人淒厲的哭喊，時而是嬰兒令人心煩的啼哭，間或還夾雜著幾聲讓人脊背發涼的狼嚎。
那是卡隆博讓村裡的婦女老人，躲在安全距離外，用繳獲的對講機和擴音器，遠端製造的“百鬼夜行”效果。
被毒蜂蟄傷的三名隊員傷勢迅速加重，在恐懼的氛圍中高燒不退，嘴裡胡言亂語地喊著“魔鬼”。
小隊計程車氣，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崩潰。
“砰！”
一聲清脆、突兀的槍響。
一名負責警戒的傭兵眉心中彈，身體像一截斷木，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敵襲！”
“剃刀”瞬間反應過來，對著槍響的方向就是一梭子瘋狂掃射。
但那裡除了被打斷的樹枝，甚麼都沒有。
這是卡隆博親自帶隊的“神之守護”游擊隊。
他們嚴格執行著孫連城那句“打一槍就跑，絕不戀戰”的“神諭”，像一群潛伏在暗影裡的幽靈，不斷蠶食著敵人的神經和生命。
又一名隊員在追擊中，發出慘叫。
他踩進了一個被落葉完美覆蓋的陷阱，大腿被一根塗滿墨綠色毒液的倒刺竹籤，生生貫穿。
竹籤上的神經毒素讓他瞬間癱瘓，劇痛和恐懼讓他發出了不似人聲的嚎叫。
這聲慘叫，終於擊潰了這群職業殺手最後的心理防線。
“撤退！全員撤退！請求支援！我們被包圍了！”
“剃刀”終於崩潰了，他紅著眼，對著通訊器嘶吼。
他意識到，自己面對的根本不是甚麼正規軍，而是一群能把這片該死的叢林變成一個活體絞肉機的魔鬼！
然而，當他們狼狽地循著來路後撤時，卻絕望地發現，原本安全的路線上，不知何時又多出了無數個新的陷阱。
一個巨大的捕獸夾“咔嚓”一聲，幾乎夾斷了一名隊員的腳踝。
另一人被一根從樹上蕩下的、綁滿尖石的巨木直接撞飛，胸骨塌陷。
他們被困住了。
孫連城看著平板上那群徹底陷入混亂和絕望的紅色人影，張了張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只是憑著玩塔防遊戲的本能，隨口胡謅了幾句。
可卡隆博，卻把它變成了一場堪稱藝術的、教科書級別的叢林絞殺戰。
伊莎貝爾關掉了無人機畫面。
板房內，只剩下電流單調的滋滋聲。
她走到面色慘白、渾身輕顫的孫連城身邊，遞給他一杯熱可可。
那溫熱的觸感，讓他稍微回過神來。
她那張美得令人心悸的臉上，帶著一絲髮自內心的、混雜著欣賞與玩味的笑意。
“你的戰爭遊戲，玩得不錯。”
她微微俯身，身上那件黑色緊身作戰服勾勒出的驚人曲線，在昏暗的燈光下，散發著野性而危險的魅力。
“現在，獵物已經被圈起來了。”
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野獸捕獵成功後的慵懶與殘忍。
“該收網了。”
就在這時，“剃刀”那臺特殊的軍用通訊器，頑強地接通了衛星訊號。
他幾乎是用哭腔在求援：“老闆！任務失敗！我們被困住了！請求撤離！請求……”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陰冷的、帶著優雅歐洲口音的男人聲音。
聲音不大，卻透過通訊器的外放，清晰地響徹在寂靜的板房內。
“廢物。”
僅僅兩個字，“剃刀”的哭喊便戛然而止。
“最後一次機會。”那個聲音如同毒蛇吐信，冰冷而黏膩，“活捉那個‘先知’。否則，你在日內瓦讀書的女兒，會很樂意代替你，體驗一下組織的‘再教育’課程。”
通訊，中斷。
“剃刀”的身體，僵住了。
幾秒後，他猛地抬起頭。
那雙原本絕望的眼睛裡，瞬間被一種不顧一切的、野獸般的瘋狂與猙獰所取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