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新的神諭”,像最後一根釘子,釘穿了孫連城的大腦。
世界在他眼前碎了。
沒有光怪陸離的碎片,只有一片純粹的、令人作嘔的白。
他沒跑。
他轉身,走回那棟灰撲撲的圖書館,像一具被抽走了所有提線的人偶。
“砰”。
門被反鎖。
他把自己,也一起鎖死了。
第一天。
他把自己埋進倉庫的舊報紙堆,油墨和黴味鑽進鼻腔,試圖隔絕世界。可門外相機快門瘋狂的“咔嚓”聲,比心跳還清晰。
第二天。
他遊蕩在書架間,看見了《孫學入門:從躺平到飛昇》。
封面上,是他那張生無可戀的臉。
他逃開,撞進兒童區,一本繪本掉在腳邊。
畫上,一個穿著唐裝的小人,一掌推出,打飛了一個惡棍。
配文:用愛,感化世界。
他明白了甚麼叫作繭自縛。
他親手編織了這個名為“神明”的繭,現在,這個繭要把他活活悶死在裡面。
第三天。
他蜷在館長辦公室的牆角,那個他曾用來摸魚的寶座。
他開始怕了。
不是怕被拆穿。
他怕自己,真的會瘋。
他怕再照鏡子時,會從自己的死魚眼裡,看到所謂的“神性”。
他怕自己會相信,隨手畫的鬼畫符,真是來自宇宙的“神諭”。
他怕自己,會殺了那個只想混吃等死的孫連城,然後,變成那個虛無的“先知”。
恐懼是冰冷的海水,漫過了頭頂。
他抱著膝蓋,嘴裡開始不受控地念叨。
“我不是神……我不是……”
“我就是個廢物……”
“放過我吧……”
聲音越來越輕,眼神越來越空。
就在這時。
“咔噠。”
一聲極輕的金屬脆響,從門鎖處傳來。
那聲音,像是精密儀器的咬合,冷靜,且不容抗拒。
門,被無聲推開。
一道高挑的身影逆光而立,像一頭優雅的獵豹,悄無聲息地走了進來。
她的每一步都落在地板最堅實處,沒發出任何聲響。
伊莎貝爾。
她手裡,捏著一根被拗成奇特形狀的細鐵絲。
她一眼就看見了牆角的孫連城。
他像只被遺棄的流浪狗,瘦骨嶙峋,眼神渙散,制服皺得像一團鹹菜。
伊莎貝爾臉上沒有戲謔。
她走到他對面,學他的樣子,席地而坐。
包裹在黑色訓練短褲下的長腿隨意交疊,動作簡單,卻帶著一股旁若無人的力量。
她就那麼安靜地看著他。
然後,她開口,聲音平靜得像一口深井。
“當一個廢物,和當一個神,哪個更累?”
孫連城空洞的眼神,終於起了一絲波瀾。
他緩緩抬頭。
第一次,他在那雙深藍的眼眸裡,沒看到戲謔,沒看到算計。
只有一種純粹的凝視。
像一臺超高精度的掃描器,解析著他搖搖欲墜的精神。
這道防線被戳破的口子,讓孫連城積壓的委屈、憤怒和無助,轟然爆發。
“累?!”
他像一頭被激怒的困獸,猛地躥起,雙眼通紅,指著伊莎貝爾的鼻子,發出穿越以來最歇斯底里的一聲咆哮。
“你他媽問我哪個更累?!”
他抓起一本精裝《孫學語錄》,狠狠砸在地上。
“我只想當個廢物!我只想混吃等死!我招誰惹誰了?!我拉個屎都有人能解讀出三十多種微言大義!”
聲音嘶啞,像破鑼。
“還有你!”他指著伊莎貝爾,手指劇烈顫抖,“你就是總導演!罪魁禍首!你把我的鬼話包裝成狗屁哲學!你把我推到全世介面前,當最大的小丑!你看著我被這群瘋子折磨,是不是特有意思?!”
他衝到她面前,胸膛劇烈起伏,像要爆炸的鍋爐。
他吼出了心底最無法理解的問題。
“你到底想從我身上得到甚麼?!”
“錢?權?還是就想看我被逼瘋?!”
辦公室裡,死寂。
只剩下孫連城粗重如牛的喘息。
伊莎貝爾始終沒動,仰著頭,靜靜看他,任由唾沫星子噴在臉上。
直到他吼完,身體晃了晃,幾乎站不穩。
伊莎貝爾動了。
她緩緩站起身。
高挑的身形,再次帶來那種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孫連城下意識閉上眼,等待著拳頭。
然而,沒有。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結實的、帶著滾燙體溫的擁抱。
伊莎貝爾突然俯身,雙臂環住他的肩膀,將他整個人,都用力地、不容反抗地,圈進了懷裡。
孫連城大腦宕機。
僵住了。
她的身體,和他想象的柔軟完全不同。
隔著薄衣,他能清晰感到她背部堅實如鐵的肌肉線條,和手臂上不容置喙的強大力量。
這不是擁抱。
這是鎮壓。
一股複雜的、難以形容的氣味,霸道地侵佔了他所有感官。
有她訓練後留下的淡淡汗味,有戶外陽光青草的味道,還有沐浴後殘留在髮間的植物清香。
混合在一起,形成野性的、充滿了原始生命力的氣息。
他的臉,被迫埋在她的頸窩。
鼻尖觸到的,是她細膩、滾燙,還帶著一層薄汗的面板。
就在他快要窒息時。
伊莎貝爾的嘴唇,貼近他的耳廓。
她的聲音又輕又低,帶著沙啞的、令人心悸的魅惑,像魔鬼的低語,鑽進他的耳膜。
“我只是……”
“……想看看一個凡人被逼成神後,會不會真的長出翅膀。”
孫連城渾身一震。
這個擁抱,這份低語,像一把鑰匙,捅開了他所有混亂的鎖。
那根緊繃到極限的神經,斷了。
他不再掙扎,不再反抗。
就那麼僵硬地站著,任由她抱著。
像一個迷路許久,終於找到一個雖危險卻異常堅固的港灣的孩子。
不知過了多久。
伊莎貝爾鬆開了他。
退後一步,拉開距離。
那股讓人心跳加速的壓迫感消失,孫連城大口喘氣,臉頰燙得能煎雞蛋。
他再看她,發現她眼中的神色,恢復了往常的玩味,但深處,又藏著一絲他看不懂的東西。
“不過現在看來,”她上下打量他一番,嘴角勾起那抹欠揍的笑,“你更像一隻翅膀硬了,卻找不到回家路的小鳥。”
她從口袋裡拿出嶄新的衛星電話,拋了過來。
“拿著。”
孫連城下意識接住。
伊莎貝爾的語氣,恢復了一貫的命令式口吻。
“坎巴出事了。”
“你的信徒們,需要他們的神了。”
孫連城一愣,低頭看向螢幕。
一張觸目驚心的現場照片。
坎巴那個他無比熟悉的專案基地,正燃著熊熊大火,濃煙滾滾。
基地門口,那棵他常在下面發呆的猴麵包樹,燒成了焦炭。
照片下方,是一條剛剛彈出的加密資訊。
“鄰國軍閥‘屠夫’布拉莫入侵,搶掠物資。卡隆博將軍為保護民眾,身受重傷,生死不明。”
資訊的最後,是一行鮮紅的字。
“請求神諭,指引我們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