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我的……先知”,像一根燒紅的鋼針,捅進了孫連城快要熔斷的大腦。
他的身體比思想先一步做出反應——僵硬,徹底的僵硬。
近在咫尺的伊莎貝爾,身上那股混雜著青草涼氣與沐浴後暖香的味道,霸道地侵佔了他所有的感官。
視線不受控制地滑落。
是那件黑色背心也遮不住的、隨著呼吸微微起伏的驚人輪廓。
再往下,是那片因俯身而愈發深邃的陰影。
非禮勿視,非禮勿視……
孫連城拼命想把目光移開,脖子卻像被焊死了一樣。
他只能被迫看著那雙倒映著自己蠢樣的藍色眼眸,感受著耳廓上那陣陣發癢的溫熱呼吸。
大腦一片空白。
所有的哲學思辨、所有的躺平理論,都在這種極致的物理和化學雙重攻擊下,徹底熔斷。
伊莎貝爾看著他那副被雷劈過的呆樣,眼底的戲謔更濃。
她沒有繼續壓迫,而是直起身,拉開了距離。
那股讓人窒息的壓迫感驟然消失,孫連城猛地吸了一大口氣,像一條被扔回水裡的魚,肺部火辣辣地疼。
伊莎貝爾走到桌邊,拿起那個黑色的衛星電話,隨手拋了過來。
“你的信徒,又給你搞了點新花樣。”
孫連城手忙腳亂地接住,點亮螢幕。
一條加粗的國際新聞推送標題,狠狠刺入他的眼球。
《“孫學”狂潮:一種源自東方的神秘主義,正席捲西方精英階層》
標題下面,是一張菲利普斯教授在哈佛大學演講的照片。
老教授站在講臺上,意氣風發,背後巨大的投影螢幕上,赫然是孫連城留下的那個“歸”字棋局。
孫連城的手一抖,差點把電話扔出去。
他點開新聞。
“……由菲利普斯教授領銜的課題組,於昨日發表了題為《無為而治:東方古老智慧在後全球化時代的應用》的重磅論文。”
“論文系統闡述了‘孫學’(Sun-ology)的核心理念,即透過‘向內觀察’與‘放棄操控’,達成與宇宙本源秩序的和諧共振。”
“此論文一出,立刻在西方學術界引發強烈地震,‘Sun-ology’已成為本年度最受矚目的學術熱詞……”
學術界?地震?
孫連城感覺自己的天靈蓋都快被這幫解讀怪給掀飛了。
他繼續往下劃。
第二條新聞,來自華爾街。
畫面是《華爾街日報》的專欄,配圖是一家對沖基金的交易室。
但交易室裡最顯眼的,不是閃爍著K線圖的螢幕,而是一塊巨大的圍棋盤。
一位穿著阿瑪尼西裝的基金經理,正和一個仙風道骨的東方面孔,對著棋盤指指點點。
“……華爾街巨鱷‘量子黎明’基金近日宣佈,已正式聘請圍棋九段大師李昌珉,加入其核心策略組。”
“基金創始人表示,他們透過對‘歸字棋局’的深度覆盤,成功預測了三次原油市場的劇烈波動。”
“‘我們不再依賴冰冷的資料模型,’創始人在採訪中說,‘我們相信,市場的走向,就像先知的棋局,自有其‘道’。我們所要做的,就是順勢而為。’”
“據悉,該基金本季度收益率已暴增300%……”
孫連城一口氣沒上來,差點當場表演一個原地“飛昇”。
那盤棋,他媽的是他拉肚子前,為了算計伊莎貝爾會不會提前到下一個補給點,隨便下的!
甚麼狗屁的市場波動!
他顫抖著手,划向第三條。
這次是矽谷。
一位穿著標誌性黑色高領毛衣和牛仔褲的科技巨頭,正盤腿坐在一個極簡風格的辦公室裡,神情寧靜,雙目緊閉。
“……科技先驅,‘奇點無限’公司創始人埃隆·馬,於昨日宣佈,將進行為期一個月的‘數字齋戒’。”
“他將效仿東方先知孫在坎巴的‘靜默觀察’模式,切斷所有資訊輸入,以期在‘資訊真空’中,獲得下一代產品的‘神啟’。”
“他在自己的社交媒體上寫道:‘大道至簡,我將放棄尋找答案,等待答案來找到我。’”
“此舉引發全球科技圈效仿熱潮,‘數字齋戒’已成為矽谷高管們最新的減壓時尚……”
孫連城已經看不下去了。
他只是想躲蚊子、找個地方拉屎,怎麼就成了這幫億萬富翁的精神導師了?
這個世界,瘋了。
一定是瘋了。
他絕望地抬起頭,看向伊莎貝爾。
那個罪魁禍首,正靠在門框上,雙臂環胸。
她換上了一身更顯身材的黑色訓練短褲和背心,兩條被陽光曬成蜜色的大長腿毫無遮掩。
汗水順著她緊實的腹肌線條滑落,消失在短褲的邊緣,構成一幅極具衝擊力的畫面。
她注意到孫連城的目光,嘴角一勾,懶洋洋地開口。
“別急,還有呢。”
她朝螢幕揚了揚下巴。
孫連城機械地低頭,螢幕上是一段好萊塢娛樂新聞的影片。
一位全球知名的動作巨星,正穿著一身飄逸的白色唐裝,在脫口秀節目上,慢悠悠地比劃著一套極其蹩腳的太極拳。
“……我練的這套,叫‘神拳’。”巨星一臉嚴肅地對主持人說,“我的東方導師告訴我,這套拳法,能讓我感受到宇宙能量的流動。自從練了它,我多年的失眠,好了!我現在每天都能睡八個小時!”
主持人一臉崇拜:“太神奇了!您的導師是?”
巨星驕傲地挺起胸膛:“他沒有名字,我們都稱他為‘先知’。”
影片的最後,還附上了一張暢銷書的封面。
書名,《先知聖訓錄(全球版)》。
封面,正是孫連城那張登上《時代週刊》的、他一輩子不願再看的照片。
伊莎貝爾的聲音,再次幽幽飄來。
“這本書,被翻譯成了三十多種語言,在一百多個國家同步發行。你的那幾個字,現在是全世界最流行的紋身圖案。”
孫連城眼前一黑,徹底癱倒在地。
完了。
他社會性死亡了。
不,比那更慘。
他社會性永生了。
……
三天後。
孫連城和伊莎貝爾來到了一座位於叢林邊緣的小鎮。
這裡是最後一個補給點,也是通往文明世界的出口。
孫連城這三天過得渾渾噩噩,他感覺自己就是一具被伊莎貝爾牽著走的行屍走肉。
那個女人,每天照常打獵,烤肉,訓練。
她身上的肌肉線條好像更清晰了,腰腹也更緊實了,整個人都散發著一種在原始環境中被淬鍊過的、驚心動魄的生命力。
而他,則沉浸在“孫學”走向世界的巨大恐懼中,日漸消瘦。
兩人走進鎮上唯一一家酒吧。
光線昏暗,空氣中瀰漫著廉價啤酒和汗水的味道。
牆上的老舊電視,正在播放一部紀錄片。
孫連城剛找了個角落坐下,就聽到了一個讓他亡魂皆冒的旁白。
“……他從何而來,又往何處去?無人知曉。他就像一顆流星,劃過坎巴的天空,留下了無盡的謎團和一套全新的思想體系。今天,讓我們跟隨鏡頭,一起《尋找先知:孫的足跡》……”
孫連城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把臉埋得更深。
伊莎貝爾卻像沒事人一樣,走到吧檯,要了兩杯啤酒。
她坐到孫連城對面,饒有興致地看著電視。
就在這時,鄰桌一個喝得滿臉通紅的白人壯漢,光著膀子站起來,似乎要去廁所。
他從孫連城身邊走過。
孫連城的餘光,無意中掃到了壯漢的後背。
那裡,一個巨大而醜陋的紋身,佔據了整個背部。
那個字,歪歪扭扭,缺胳膊少腿,正是他當初教坎巴小孩認動物時,隨手寫的那個“靜”字。
孫連城感覺心臟被攥停,呼吸都跟著一滯。
他手腳冰涼。
他想逃,想立刻從這個被“孫學”汙染的星球上消失。
“朋友。”
一個沙啞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孫連城僵硬地轉過頭,看到酒吧老闆,一個留著大鬍子的中年男人,正端著一杯琥珀色的烈酒,神秘兮兮地看著他。
“看你心事重重,一臉虛無的樣子。”老闆壓低聲音,“要不要試試我們這兒最流行的‘歸一療法’?”
孫連城一臉茫然:“甚麼……療法?”
老闆指了指吧檯後方牆壁的正中央。
那裡,掛著一個裝裱精緻的鏡框。
鏡框裡,是一張高畫質印刷品。
正是那副讓他PTSD發作的“歸”字棋局。
“就是對著這個圖騰冥想。”老闆一臉“你懂的”表情,擠了擠眼,“我跟你說,很靈的!昨天有個失戀的小夥子,對著它看了半小時,然後就悟了!哭著喊著說要去坎巴朝聖,尋找生命的本源!”
孫連城看著那副圖,又看了看老闆那張真誠而狂熱的臉。
他再也忍不住了。
“噗——”
剛喝進嘴裡的一口啤酒,混合著這幾天積攢的所有絕望和荒誕,以一種極其不雅的姿態,悉數噴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