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兩點幽綠色的光,在死寂的黑暗中搖曳。
孫連城渾身的血液,在零點一秒內,從沸點降至冰點。
剛逃出人類社會這個大坑,轉頭就掉進食物鏈的深淵了?
他現在被一堆破爛帆布和繩索五花八綁地掛在樹上,姿勢要多憋屈有多憋屈,活脫脫一個待取貨的快遞包裹。
而下面,已經有飢腸轆轆的客戶,亮起了“催單”的訊號燈。
他甚至不敢喘大氣。
“沙沙……”
草叢晃動的聲音越來越近。
藉著從樹冠縫隙裡漏下的微弱月光,他終於看清了那“綠燈”的全貌——一頭成年土狼。
它瘦骨嶙峋,皮毛髒汙,正仰著頭,貪婪的口水順著嘴角滴落,死死地盯著他這塊從天而降的“鮮肉臘腸”。
去他媽的白日飛昇!
去他媽的歸於天地!
孫連城內心發出一聲悲憤的咆哮,求生的本能壓倒了一切。
他用盡吃奶的力氣開始掙扎,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鹹魚,拼命扭動。
“刺啦——”
纏住他的一根承重繩索,終於不堪重負地崩斷。
下一秒,孫連城連帶著半截滑翔翼的殘骸,從三四米高的樹上,以一個狗吃屎的姿勢,結結實實地摔在了地上。
“嗷——”
那頭土狼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了一跳,發出一聲驚叫,夾著尾巴躥進了旁邊的灌木叢,消失不見。
孫連城顧不上渾身散架般的劇痛,手腳並用地從那堆破爛裡爬出來,連滾帶爬地躲到一棵大樹背後,心臟狂跳得像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許久,確定那兩盞“綠燈”沒有再亮起,他才虛脫般地癱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他摸了摸口袋,伊莎貝爾給的那個黑色隨身碟還在。
他哆哆嗦嗦地插進自己那臺太陽能充電的軍用級三防手機裡。
螢幕亮起,一副詳細的無人區地形圖展現在眼前。
一個閃爍的紅點,標記著他當前的位置。
而在他東北方向大約五公里的地方,有一個綠色的標記點——“清泉洞”。
五公里。
在這片連路都沒有的原始叢林裡,就是他媽的天堂與地獄的直線距離。
夜,越來越深。
孫連城放棄了連夜趕路這種作死的想法。
他找了個相對背風的樹洞蜷縮起來,很快就發現,土狼只是這片叢林裡最微不足道的“小怪”。
真正的Boss,是那群無孔不入的蚊子。
那“嗡嗡”聲,簡直就是一支裝備了斯圖卡轟炸機的德軍飛行中隊,對著他發起了地毯式轟炸。
半小時後,他感覺自己全身上下,沒有一塊面板是完整的。
奇癢和刺痛混合在一起,像有無數根燒紅的鋼針在扎他的神經。
“我他媽……真是個天才!”
孫連城欲哭無淚,一邊咒罵自己那個“終極方案”,一邊連滾帶爬地衝到旁邊一個泥坑裡。
也顧不上甚麼乾淨不乾淨,捧起黏糊糊的泥巴就往身上糊。
臉、脖子、胳膊、小腿……
很快,一個新鮮出爐、散發著濃郁土腥味的“兵馬俑”,誕生在了非洲大草原上。
泥漿隔絕了蚊蟲的叮咬,也隔絕了他最後一絲屬於現代文明的尊嚴。
遙想幾個小時前,自己還是那個被萬眾敬仰、即將“飛昇”的哲學王。
而現在……
他只是一個為了躲蚊子,把自己活成了一坨泥巴的倒黴蛋。
……
與此同時。
孫連城“飛昇”的地點,“先知峰”,已被卡隆博將軍下令設為最高階別的禁區。
那張寫著“歸”字的宣紙,被裝裱在純金的畫框裡,供奉在山頂臨時搭建的聖祠中央,成為坎巴國教的最高圖騰。
卡隆博將軍親自撰寫教義,向所有信徒闡述“歸”字的偉大內涵。
“歸,不是消逝,而是回歸本源!它寓意著萬物迴圈,終將歸於大道,歸於先知為我們指引的光明未來!”
山下,由老王和老張牽頭成立的“聖盤推演小組”,更是夜以繼日地圍著那副亂七八糟的圍棋殘局,進行著緊張的學術攻關。
“我懂了!”老張總工一拍大腿,指著棋盤,激動地對眾人宣佈。
“你們看!這盤棋的黑子,雖看似被白子圍困,但這是一種‘棄子爭先’的無上智慧!”
“黑子,代表我們坎巴的舊勢力、舊思想!而白子,就是先知播下的、代表新生的力量!”
“先知用這最後一盤棋告訴我們,要想贏得最終的勝利,就必須勇於犧牲!他為我們坎巴未來百年的鬥爭,指明瞭方向啊!”
一眾小組成員聞言,無不露出醍醐灌頂的神情,紛紛拿出小本本記錄。
如果孫連城能聽到這番高論,恐怕會直接從腹瀉的虛脫中驚坐起,給老張的腦洞點上三十二個贊。
……
也不知過了多久,孫連城終於從半昏迷中掙扎著爬了起來。
他不能死。
他要是死在這兒,那幫解讀怪能把他吹成耶穌。
他的屍骨都能被拆了做成聖物,分發到世界各地去巡迴展覽。
那畫面,想想都讓他不寒而慄。
靠著這股強大的信念,他拖著兩條發軟的腿,一步一步,朝著“清泉洞”的方向挪去。
當他撥開最後一片巨大的芭蕉葉,看到那個隱藏在藤蔓之後的山洞時,激動的淚水差點奪眶而出。
然而,下一秒,他愣住了。
洞口,燃著一堆篝火。
火上,架著一隻被烤得滋滋冒油、香氣四溢的野兔。
一個身影,正慵懶地坐在火堆旁。
那人穿著一件黑色的高強度訓練背心,將她那令人血脈僨張的曲線勾勒得淋漓盡致。
緊身的運動長褲包裹著她結實修長的大腿和挺翹的臀部,充滿了驚人的爆發力。
汗水浸溼了她額前的碎髮,順著她線條分明的鎖骨滑落,最終消失在那片深邃的陰影裡。
是伊莎貝爾。
她正用一塊手帕,慢條斯理地擦拭著嘴角殘留的油漬,那雙藍寶石般的眼睛,帶著一絲戲謔的笑意,看著洞口那個衣衫襤褸、滿身泥汙、狀如野人的孫連城。
那撲鼻的烤肉香味,像一把淬毒的鉤子,死死勾住了孫連城的胃和靈魂。
他喉結滾動,艱難地嚥了口唾沫。
伊莎貝爾站起身,隨意地伸了個懶腰,那個動作讓她本就驚人的腰臀比,顯得更加攝人心魄。
她走到他面前,居高臨下地打量著他這副狼狽的模樣,懶洋洋地開口。
“神明先生,你的第一天凡人體驗,感覺如何?”
孫連城沒說話,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隻還在滴油的烤兔。
伊莎貝爾輕笑一聲。
她撕下一條最肥美的兔腿,金黃色的外皮下,是鮮嫩多汁的白肉。
她將烤兔腿遞到孫連城面前,那誘人的香氣,幾乎讓他當場跪下。
“想吃嗎?”
她的聲音帶著一絲誘惑的沙啞,藍色的眼眸裡,閃爍著獵人看到獵物落入陷阱時的愉悅。
“拿你的秘密來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