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將滑翔翼無聲托起。
孫連城覺得自己變成了一顆掙脫了引力的塵埃。
身下,營地的燈火迅速縮小,最終凝成一片模糊的光斑。
那片光斑,是困住他的華麗牢籠,是把他架在神壇上炙烤的審判臺,是壓得他喘不過氣的豐功偉績。
而現在。
他自由了。
一種前所未有的、酣暢淋漓的狂喜,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再見了,內卷!
再見了,996!
再見了,你們這群天天琢磨著給我上價值的解讀怪!
老子不伺候了!
回家躺平去了!
他幾乎想在萬米高空放聲高歌。
小劉那個技術宅搞出來的靜音馬達,此刻只發出蚊鳴般的嗡嗡輕響,與夜色融為一體。
他對照著伊莎貝爾給的地圖,調整方向,朝著坎巴無人區的最深處飛去。
那裡,才是他夢寐以求的應許之地。
……
山下,流星雨的盛宴已近尾聲。
人群的歡呼漸漸平息,空氣裡只剩下意猶未盡的讚歎和回味。
有人開始尋找那個本該在場的主角。
“先知呢?”
“剛才好像還在山頂吧?”
“快去找找!先知該不會是看流天象太入迷,失足掉下去了吧?”
一陣騷動後,老王和卡隆博將軍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捕捉到一絲不祥。
他們立刻組織人手,打著手電,衝向那座被命名為“先知峰”的山頂。
月光下的山巔,空無一人。
夜風蕭索,吹得那棵古老的猴麵包樹葉片沙沙作響。
樹下,那副誰也看不懂的圍棋殘局依舊靜置。
旁邊,是一支被精心洗滌過的毛筆。
棋局的正中央,一張雪白的宣紙被一顆黑子鎮住,在風中微微顫動,卻不曾飛走。
這場景,像一個儀式結束後的現場。
一個神聖,卻又充滿了決絕離別氣息的現場。
卡隆博將軍心臟狂跳,他一步步走上前,伸出顫抖的雙手,小心翼翼地,拿起了那張宣紙。
一個字。
一個筆力蒼勁、神韻飄逸的“歸”字。
那一瞬,卡隆博像是被一道無形的閃電擊中。
他想起了先知那些高深莫測的話語,想起了那晚關於“形式與真實”的終極拷問。
“歸”?
歸於何處?
答案,已不言自明。
卡隆博高大的身軀轟然跪倒,淚水決堤而出。
他高舉著那張宣紙,用一種混雜著巨大悲慟與無上崇敬的哭腔,向著星空嘶吼:
“先知……回歸了!”
“他完成了在人間的使命,回歸那片璀璨的星海了!”
跟上來的村民和戰士們全都愣住,隨即,巨大的悲傷如瘟疫般蔓延開來。
山頂之上,哭聲此起彼伏。
老王則撲到那副圍棋殘局前,老淚縱橫。
“不!先知沒有拋棄我們!”
他撫摸著那些冰冷的棋子,如同撫摸著神諭的碎片,痛哭流涕。
“這是最後的棋局!是先知為坎巴未來百年命運,留下的終極預言!我們……我們必須參透它!”
於是,山頂上出現了無比荒誕的一幕。
一群人跪在地上,對著夜空嚎啕大哭,哀悼他們神明的“飛昇”。
另一群人則圍著一副亂七八糟的棋盤,如痴如醉,試圖從中破解宇宙的奧秘。
這場盛大的、由孫連城親手導演的“神蹟”,在他消失之後,才真正迎來了最高潮的開幕。
人群之外,無人注意的角落。
伊莎貝爾斜倚在她的悍馬車上,黑色緊身背心被夜風吹得緊貼身體,勾勒出驚心動魄的起伏曲線和刀刻般的腰腹線條。
她擰開一個銀色軍用酒壺,仰頭灌了一口。
辛辣的液體順著她優美的脖頸滑下,幾滴遺漏在鎖骨的凹陷處,在月光下閃著微光。
她沒看山頂上那群哭天搶地的信徒。
她的目光,落在一塊軍用平板電腦的螢幕上。
螢幕上,一幅高精度地形圖緩緩移動,一個微小的紅色光點,正顫顫巍巍地朝著地圖上標記的“死亡沼澤”飛去。
她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那雙藍寶石般的眼睛裡,全是看好戲的愉悅。
她用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低聲自語,語氣慵懶又帶著一絲嘲弄。
“神明先生,你的‘飛昇’……可比我想象的狼狽多了。”
……
高空中。
孫連城正飄得不亦樂乎。
自由的滋味如此甜美,他甚至開始盤算著降落之後的生活。
找個有水源的山洞,白天睡覺,晚上出來摘點野果,徹底過上與世無爭的廢人生活。
這日子,想想都帶勁!
就在這時。
“滋……滋滋……”
他屁股底下的小型靜音馬達,突然發出兩聲短促的電弧爆裂聲。
然後……就沒然後了。
滑翔翼上,那唯一能提供動力的裝置,光榮罷工。
我靠!
孫連城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
小劉!你個濃眉大眼的技術宅也學壞了!搞出來的東西是考核專供版的嗎!說好的續航五十公里呢!
滑翔翼失去了動力,立刻從優雅的夜梟變成了折翼的笨雞,開始不受控制地向下方墜落。
自由的狂喜,在短短三秒鐘內,就變成了自由落體的極致恐懼。
他死死抓住操控杆,試圖穩住翼身,但一切都是徒勞。
下方的叢林,那片深不見底的黑暗正飛速放大,張開了它的血盆大口。
“啊啊啊啊——”
淒厲的慘叫聲被夜風撕碎。
伴隨著一陣樹枝斷裂的噼啪亂響和布料撕裂的聲音,孫連城連同他那架不靠譜的滑翔翼,一頭扎進了黑漆漆的叢林裡。
不知過了多久,他才從昏沉中醒來。
渾身骨頭都像散了架,臉上、胳膊上火辣辣地疼,全是樹枝刮出的血口子。
他被一堆破布和繩索纏著,狼狽地掛在一棵歪脖子樹上,離地面還有個三四米。
四周,是死一般的寂靜。
濃密的樹冠遮蔽了月光,只有幾縷微弱的光線從縫隙中透下。
空氣裡瀰漫著腐爛樹葉與潮溼泥土混合的厚重氣味,還夾雜著某種不知名野獸的腥臊。
自由的喜悅?
躺平的愜意?
全他媽見鬼去了!
這裡只有無盡的黑暗,和能把人活活逼瘋的未知恐懼。
孫連城掙扎著想從這堆破爛裡爬出來,就在這時,他聽到了一陣輕微的、從下方草叢裡傳來的“沙沙”聲。
他渾身一僵,動也不敢動。
緊接著,在不遠處的黑暗中。
兩點幽綠色的光芒,毫無徵兆地亮了起來。
那光芒冰冷,不帶一絲感情,像兩顆鑲嵌在黑暗裡的鬼火。
光芒的主人,正一動不動地,死死盯著他這隻從天而降、被掛在樹上動彈不得的“夜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