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當老王聞到營地裡飄出的那股久違的雞湯香味時，他最後一絲精神支柱也徹底崩塌了。
他衝進廚房，看著鍋裡翻滾著的那兩隻可憐的雞架，又看了看旁邊面無表情的老劉，只覺得天旋地轉。
“真……真燉了？”老王的聲音都在發顫。
老劉麻木地點了點頭：“孫書記的命令。”
完了。
徹底完了。
這已經不是作死，這是開著泥頭車衝向懸崖，還順便按了幾下喇叭。
老王失魂落魄地走出廚房，剛好撞見孫連城端著一個大號的搪瓷缸子，正滋溜滋溜地喝著雞湯。
看見老王，孫連城還友好地抬了抬下巴：“老王，喝點？味道不錯，就是柴了點。”
老王感覺自己的血壓計要爆表了。他一把拉住孫連城，幾乎是用哀求的口吻說道：“書記！我的好書記！現在不是喝湯的時候啊！我們的儲水不多了！水箱就剩個底了，最多撐兩天！您快想想辦法，去跟奧科耶那邊……談談吧！”
基地的儲水依賴從十公里外的水源地拉水，而水源地被奧科耶牢牢控制著。現在把人家送的雞給燉了，這再去買水，人家不把他們連人帶車一起燉了才怪。
孫連城吹了吹滾燙的雞湯，又喝了一大口，舒服地眯起了眼睛。
對於老王的請求，他只是擺了擺手，用他那套已經爐火純青的玄學話術回應道：“時機未到，順其自然。水是生命之源，緣分到了，自然會來。”
我順你個自然！
老王差點一口老血噴出來。他看著孫連城那張油鹽不進的臉，終於體會到了當初北莞市那些局長們的絕望。
跟這人溝通，簡直是對牛彈琴，不，是對著一塊石頭唸經！
孫連城沒再理會快要原地飛昇的老王，喝完雞湯，把缸子往桌上一放，施施然地走出了營地。
原因無他，太熱了。
坎巴的太陽，根本不講道理，就是一個掛在天上的巨型核聚變反應堆，肆無忌憚地傾瀉著光和熱。板房裡跟蒸籠一樣，風扇吹出來的都是熱風，他感覺自己再待下去，就要被動進入熟人社會了。
他決定出去溜達溜達，找個涼快點的地方繼續他的“觀察”大業。
他漫無目的地在營地周邊的荒地上走著，腳下的紅土地被烤得開裂，踩上去都燙腳。空氣中翻滾著熱浪，遠處的景物都在扭曲變形。
走著走著，一棵巨大的、造型奇特的樹，進入了他的視野。
那是一棵猴麵包樹，但比營地門口那棵還要古老，還要巨大。它的樹幹粗壯得驚人，幾個成年人都未必能合抱。只是它的枝幹大多已經乾枯，光禿禿地指向天空，只有零星幾片頑強的葉子還掛在上面，整棵樹透著一股蒼涼的死氣。
但這不重要。
重要的是，它那巨大的樹冠投下了一大片濃郁的陰影。
在這一片被烈日無差別攻擊的荒原上，那片陰影，簡直是沙漠裡的綠洲，是天堂的入口。
孫連城大喜，三步並作兩步跑了過去，一屁股坐在了樹蔭下最中心的位置。
“呼……”
一陣微風吹過，帶走了身上的燥熱，他舒服地長出了一口氣。
果然，摸魚的要義，就是找到一個好地方。
坐了一會兒，他又開始覺得無聊了。
四下無人，只有遠處一些模糊的小黑點，可能是羚羊，也可能是別的甚麼。天地間一片死寂，只有熱浪在無聲地喧囂。
他隨手從地上撿起一根乾枯的樹枝，開始在腳下乾裂的土地上，隨手畫著玩。
畫點甚麼呢？
他想了想，決定畫個圈。
先是一個小圈，然後套一個大點的圈，再套一個更大的圈……一個又一個的同心圓，從他腳下蔓延開來。這毫無意義的動作，能有效地消磨時間，讓他進入一種放空的狀態。
他畫得無比專注，主要是因為太無聊了，只能靠這種方式來催眠自己。
他不知道的是，他這副百無聊賴的模樣，在幾百米外的一處小山坡後，被一雙清澈的眼睛，一五一十地看了過去。
一個七八歲的本地小男孩，正趕著幾隻瘦弱的山羊。他好奇地看著那個坐在古樹下的黃面板怪人。
那個怪人從哪裡來的？他為甚麼要坐在“神樹”下面？他為甚麼要用樹枝在地上畫那些奇怪的圈圈？
在小孩單純的世界裡，這種無法理解的行為，自動蒙上了一層神秘而神聖的光環。
他越看越覺得神奇，把羊群丟在原地，一路小跑著，衝回了不遠處的村落。
“長老！長老！”小孩氣喘吁吁地衝進一間土坯房，“我看到一個神！他在神樹下面，跟大地說話！”
村裡的長老，是一個頭發胡子全白，臉上佈滿智慧溝壑的老人。他正閉著眼睛假寐，聽到小孩的嚷嚷，緩緩睜開了眼睛。
“不要胡說，阿昆。哪裡有甚麼神。”
“真的！長老！”叫阿昆的小孩急得比劃起來，“他面板是黃色的，穿著奇怪的衣服，就坐在村外那棵枯死的‘生命之樹’下面！他用一根樹枝，在地上畫圈，一個又一個，好多好多！他的臉上一動不動，一定是在跟大地溝通！”
“生命之樹？”
長老的身體微微一震，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精光。
那個傳說？
他站起身，拄著一根盤得油光發亮的木杖，沉聲道：“帶我去看！”
很快，長老帶著幾個精壯的村民，悄悄地摸到了那處山坡。他們躲在岩石後面，探出頭，望向遠處的古樹。
果然，一個穿著白襯衫的東方男人，正坐在那棵傳說中的“生命之樹”下。他坐的位置，不偏不倚，正好是樹蔭的中心。
他的身體坐得筆直，臉上是一種無法形容的肅穆，似乎靈魂已經出竅，正在與某個凡人看不見的存在進行著深刻的交流。
——實際上，孫連城只是熱到面無表情，順便思考著晚上是繼續喝雞湯，還是讓老劉炒個菜。
村民們看到，他手裡的樹枝，正在乾裂的土地上，緩慢而穩定地畫著一個又一個的同心圓。那些圓圈，在他們看來，充滿了某種神秘的韻律和古老的智慧。
——實際上，孫連城只是在糾結，下一個圈是畫大一點，還是畫小一點，才能湊夠一個小時。
長老的呼吸，漸漸變得急促起來。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孫連城畫圈的位置，又看了看那棵枯死的古樹，一個被遺忘了數十年的部落傳說，如同閃電般擊中了他的大腦！
生命之樹！
這棵樹在部落的語言裡，被稱為“烏木圖”，意為“萬物之源”。傳說在遠古時代，它枝繁葉茂，為這片土地帶來雨水和生機。但後來，它枯萎了，乾旱也隨之降臨。
而他畫圈的位置……
長老的瞳孔猛地收縮，那不就是傳說中，連線天與地的通道，“大地肚臍”的所在嗎？！
傳說中，只有擁有神力的人，才能找到“大地肚臍”，並透過古老的儀式，喚醒沉睡的生命之樹，重新為這片土地帶來水源！
而那些同心圓……那不就是儀式裡記載的，模仿水波擴散的“祈水圖騰”嗎？！
一瞬間，所有的線索都串聯了起來！
長老激動得渾身顫抖。他看著孫連城的背影，眼神裡充滿了敬畏與狂熱。
他不是普通人！
他不是來開礦的商人！
他是神明派來的使者！是來拯救他們於乾渴之中的“祈水聖人”！
他的行為，不是在發呆，不是在塗鴉，而是在舉行一場失傳已久的、神聖的求雨儀式！
“神蹟……這是神蹟啊！”長老喃喃自語，老淚縱橫。
他身邊的村民們，也聽到了長老的低語，一個個臉上露出震驚和狂喜的神情。
就在這時，樹下的孫連城，終於畫累了。
他伸了個懶腰，感覺脖子都僵了。看了看天色，太陽偏西，沒那麼毒了，是時候回去睡個午覺了。
他隨手把那根立下汗馬功勞的樹枝一扔，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轉身就朝營地的方向走去，對身後發生的一切，毫不知情。
山坡上，村民們看著“聖人”突然起身離去，都有些不知所措。
長老卻一臉篤定地說道：“儀式的第一個階段，完成了。聖人已經與大地建立了溝通，他需要回去休息，積蓄力量，進行下一步。”
眾人聞言，紛紛點頭，深以為然。
長老立刻帶著村民們返回村莊。他召集了所有能喘氣的人，站在村子中央的空地上，用他最洪亮的聲音，向所有人宣佈：
“神明沒有拋棄我們！他派來了他的使者，一位來自東方的聖人！我親眼看到，他在生命之樹下，為我們舉行了求雨的儀式！持續了數年的乾旱，就要結束了！我們坎巴的子民，有救了！”
整個村莊，瞬間沸騰了！
第二天清晨。
孫連城打著哈欠，睡眼惺忪地推開了自己板房的門，準備去迎接又一個無所事事的、美好的一天。
然而，門外的景象，讓他瞬間清醒。
只見營地門口的空地上，黑壓壓地跪滿了人。
男女老少，至少有上百個，他們全都虔誠地俯下身，額頭貼著滾燙的紅土地。
在人群的最前方，昨天那個被他當成背景板的村莊長老，正高高地舉著一塊不知從哪裡刨出來的古老石板，臉上帶著一種狂熱的崇拜，正畢恭畢敬地對著他的方向。
看到他出來，長老用盡全身力氣，高聲喊道：
“偉大的祈水聖人！我們已經準備好了祭品！請您大發慈悲，完成最後的儀式，為您的子民，賜下甘霖吧！”
孫連城：“？”
他呆立在門口，大腦一片空白。
甚麼玩意兒？
祈水聖人？
賜下甘霖？
他看著門外那黑壓壓跪倒一片的村民，和他自己這間破爛的板房，一種前所未有的、極致荒誕的感覺，將他徹底淹沒。
這劇本……是不是有哪裡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