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晚上。
北莞市環衛系統,城西片區的總排程室。
這裡,與其說是辦公室,不如說是一個巨大的倉庫。
空氣裡,混雜著柴油、機油和淡淡消毒水的味道。
牆角堆著半人高的廢舊輪胎,牆上掛著一張已經泛黃的北莞市地圖,上面用各種顏色的筆,畫滿了密密麻麻的線路。
這,是馬愛國戰鬥了一輩子的地方。
也是他,最信任的陣地。
“吱呀——”
老舊的鐵門被推開。
幾十個穿著環衛工作服,年紀普遍在五十歲上下的男人,陸續走了進來。
他們是北莞市各個環衛班組的組長。
是馬愛國帶了半輩子的兵。
每個人臉上,都帶著一絲疑惑和好奇。
他們接到的通知,是馬老要開一個“緊急秘密會議”。
“馬哥,啥事啊?這麼神神秘秘的。”
“是啊,馬哥,我那邊還等著排夜班的車呢。”
眾人七嘴八舌,屋子裡頓時熱鬧起來。
馬愛國沒有說話。
他從一個破紙箱裡,抱出了一沓嶄新的,還帶著油墨香的線手套,和一個個小小的透明物證袋。
他將這些東西,“啪”的一聲,放在了那張佈滿了油汙的會議長桌上。
屋子,瞬間安靜了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那些東西上。
馬愛國清了清嗓子,環視了一圈自己這些老兄弟。
“兄弟們。”
他的聲音,沙啞,但中氣十足。
“今天叫大家來,不是為了工作。”
“是為了一個……任務。”
任務?
這兩個字,讓在場所有老環衛工的眼神,都變了。
他們一輩子,接到的都是“指令”、“安排”,從來沒人跟他們說過“任務”這個詞。
“孫書記,把那個甚麼‘智慧垃圾’的專案交給我了。”
馬愛國指了指自己。
“我屁都不懂。”
“那些個戴眼鏡的年輕人,天天跟我說甚麼AI,甚麼大資料。”
“我聽著,頭都大了。”
“但有一樣東西,我懂。”
他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這個。”
“我聞著,咱們市的垃圾,味兒不對。”
他把在五號轉運站發現的情況,用最樸素,最直接的話,說了一遍。
沒有提甚麼工業溶劑,也沒有說甚麼化學分析。
他就說:“有一股怪味,天天有,藏在廚餘垃圾裡,肯定不是好東西。”
“我給環保局打電話,那幫坐辦公室的兔崽子,說我沒證據,不管。”
馬愛國的拳頭,在桌子上,輕輕砸了一下。
“證據?”
“咱們環衛工,還需要別人給證據嗎?”
“咱們的眼睛,咱們的鼻子,咱們這雙手,就是天底下最準的證據!”
他拿起一雙線手套,和一個物證袋。
“我不管他們那些‘術’。”
“我今天,就要用咱們自己的‘道’,把藏在垃圾堆裡的那個王八蛋,給它揪出來!”
他看著眼前一張張熟悉的,被風霜刻滿痕跡的臉。
“這個事,市裡不知道,專案組那幫小年輕也不知道。”
“這是咱們自己的事。”
“一個秘密任務。”
“我需要你們,需要你們手底下所有的兄弟,從明天開始,都給老子把眼睛放亮一點!”
“你們每個人,負責的那個片區,每一個垃圾桶,都是你們的陣地!”
“聞!”
“看!”
“翻!”
“只要發現任何可疑的東西,任何不對勁的味道,哪怕是一張被撕碎的紙片,只要你們覺得不對,就用這個袋子,給老子裝起來!”
“寫上時間,地點,交給你們的班長!”
“然後,你們班長,每天晚上,送到我這裡來!”
整個排程室,死一般的寂靜。
幾十個老環衛工,呼吸都變得粗重起來。
他們一輩子,都被人看不起。
是城市的“美容師”,也是城市裡最不起眼,最沒有聲音的一群人。
他們默默地清掃著城市的每一個角落,卻從未想過,自己有一天,會成為一個“秘密任務”的執行者。
他們的工作,不再是簡單的清掃。
而是……偵查!是尋找線索!
“馬哥!”
一個叫老劉的班組長,第一個站了起來,他的臉因為激動而漲得通紅。
“你放心!”
“我手底下那三十多個小子,別的本事沒有,翻垃圾的本事,比誰都強!”
“這事,包在我們身上!”
“對!馬哥!你一句話的事!”
“媽的,終於能幹點爺們兒乾的事了!天天被人家指著鼻子罵,老子也憋屈!”
“感覺……感覺自己跟電影裡那007似的!”
“幹了!”
群情,瞬間被點燃。
每個人,都走上前,從桌上拿起一沓手套和物證袋,緊緊地攥在手裡。
那不是手套。
那是武器。
那不是物證袋。
那是軍功章!
一個由數千名環衛工人組成的,覆蓋了全城所有大街小巷,所有垃圾桶的,最原始,卻也最龐大的“人肉情報網”,在這一刻,被瞬間啟用了!
……
第二天。
清晨五點。
天還沒亮。
負責城西金碧園別墅區片區的環衛工老王,像往常一樣,騎著他的三輪保潔車,開始了一天的工作。
但今天,他的眼神,和以往完全不同。
他不再是機械地將垃圾袋扔進車裡。
他的眼睛,像鷹一樣,銳利。
他的鼻子,像警犬一樣,敏感。
每一個垃圾桶,都是他的“情報站”。
當他開啟其中一個廚餘垃圾桶時,那股熟悉的,被馬哥形容為“怪味”的味道,再次飄了出來。
就是這個!
老王精神一振。
他沒有立刻清理,而是小心翼翼地戴上馬哥發的那雙嶄新線手套。
他將整個垃圾袋,拎了出來,放在地上。
然後,他蹲下身,像一個最耐心的考古學家,開始在裡面翻找。
爛菜葉……
魚骨頭……
一塊發黴的披薩……
翻了半天,沒甚麼特別的。
就在他準備放棄時,他的手指,觸到了一些溼滑的,薄薄的紙片。
他把那些紙片,小心翼翼地拈了出來。
這些紙,都被撕得粉碎,最大的一塊,也只有指甲蓋那麼大。
上面,沾滿了油汙和湯汁。
老王將這些碎片,一片片地,放進了那個透明的物證袋裡。
做完這一切,他才像往常一樣,把剩下的垃圾倒進車裡,繼續下一個“情報站”的工作。
同樣的事情,在北莞市的每一個角落,同時上演。
一個負責商業街的環衛工,發現一家餐廳的後廚垃圾裡,有大量還未開封,但已經過期的進口牛排。
一個負責醫院片區的環衛工,發現醫療垃圾桶旁邊,總是混雜著一些不屬於醫療垃圾的化學試劑瓶。
夜幕降臨。
城西總排程室。
幾十個班組長,再次聚集在這裡。
他們將一個個裝滿了“戰利品”的物證袋,放在了長桌上。
桌子上,很快就堆成了一座小山。
馬愛國,帶著他的“老幹部顧問團”,像幾位坐鎮中軍帳的大將軍,開始檢閱這些來自前線的“情報”。
他們把老王收集的那些碎紙片,倒在一張乾淨的報紙上。
幾個老頭子,腦袋湊在一起,屏著呼吸,開始玩起了這輩子最刺激的一次“拼圖遊戲”。
“這塊……這塊好像有個‘莞’字!”
“這塊!這塊是個‘北’字!”
“快看!這裡有個‘藥’字!”
半個小時後。
一堆油膩的碎片,被他們奇蹟般地,拼湊出了幾個模糊,但可以辨認的字樣。
“北……莞……康美……製藥……”
老李念出了聲。
馬愛國把這個名字,記在了他的小本本上。
就在這時。
一個負責夜間垃圾中轉站值班的老工人,氣喘吁吁地跑了進來。
“馬……馬哥!”
“我發現了!”
他灌了一大口水,平復了一下呼吸。
“我盯了三天了!”
“每天凌晨三點,準時!有一輛沒有牌照的,全封閉的白色小貨車,會偷偷開到咱們五號站的排汙渠旁邊!”
“不開燈!人下來,就把一根管子插進渠裡,咕咚咕咚倒東西!”
“倒完就跑!”
“我昨天離得近,聞到了!就是那股怪味!比垃圾堆裡的,濃一百倍!”
所有的線索,像涓涓細流,在這一刻,彙集到了馬愛國這裡。
金碧園別墅區的廚餘垃圾。
被撕碎的,“北莞康美製藥”的包裝。
還有,每晚凌晨三點,偷偷排汙的神秘貨車。
一條清晰的,罪惡的鏈條,在馬愛國的腦海裡,逐漸串聯起來。
一個模糊的,但輪廓清晰的懷疑物件,開始浮出水面。
北莞康美製藥公司。
馬愛國站起身,走到牆邊那張巨大的地圖前。
他拿起紅色的筆,在“金碧園”的位置,畫了一個圈。
又在“五號轉運站”的位置,畫了一個圈。
然後,他在地圖的工業園區板塊,找到了“北莞康美製藥公司”的位置,重重地,畫下了第三個圈。
三個圈,構成了一個穩定的,罪惡的三角形。
“媽的。”
馬愛國低聲罵了一句。
他知道,自己聞到的,不是簡單的垃圾味。
而是犯罪的味道。
他轉過身,看著滿屋子眼神發亮的老夥計們。
“明天。”
“咱們不去垃圾站了。”
他指著地圖上,“北莞康美製藥”那個紅色的圈。
“咱們,去這兒,‘悟道’!”
“我倒要親眼看看,這家公司的垃圾,到底是個甚麼‘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