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整個特護病房區靜得能聽見中央空調送風的微弱聲響。孫連城睜著眼睛，毫無睡意。他必須行動起來。
為了方便“瑰寶”進行“高維研究”，醫院貼心地為他配備了全套最高階的辦公裝置，包括一臺不設任何網路限制的軍用級加密膝上型電腦。在他們看來，這是讓“導師”能夠隨時連結宇宙資訊庫的必要工具。
而在孫連城看來，這是他通往“地獄”的天堂之門。
他悄無聲息地坐起來，開啟電腦。螢幕的光照亮了他毫無血色的臉。他熟練地開啟一個多層加密的瀏覽器，進入了那個只存在於傳說中的網路深淵。
在各種雜亂資訊流的角落，他找到了一條置頂帖：“我們提供終極的自由：‘非存在’。僅限嚴肅問詢。”
按照複雜的加密指令，孫連城發出了郵件：“我需要非存在。”
瞬間，回信就到了：“代號：鳳凰。請陳述你的目標與困境。”
鳳凰？真是天大的諷刺。
孫連城將自己偽裝成一個為某位“大人物”辦事的“白手套”，敲擊道：“目標：一位備受矚目，無法脫身的人物。需要一場無可指摘的、在頂級醫療環境下發生的‘醫療意外’，並獲得官方死亡認證。行動代號：金蟬脫殼。”
對方的回信再次秒回：“目標等級過高，安保與輿論監控為最高階別。風險極大。代價極高。”
“報價。”
“兩百萬。”
兩個數字，像兩座大山壓了下來。他所有的積蓄，那筆因“立功”而失而復得的錢，只有一百八十萬。連死亡的門票都買不起。
他咬著牙，敲出最後一行字：“我方全部預算，一百八十萬。這是他僅能動用的，最後一筆‘乾淨’的錢。如果不行，交易取消。”
意外的是，對方竟然同意了。
“一百八十萬，成交。但我們有一個附加條件：我們對這個級別的目標選擇‘非存在’的原因很感興趣。交易完成後，我們需要一份完整的，關於目標‘動機’的報告。這個故事，值二十萬。”
對方不是純粹的商人。他們是好奇的獵手。
“同意。”孫連城沒有選擇。
他按照對方提供的路徑，將那一百八十萬轉了過去。那是他當英雄換來的獎賞，如今，成了他埋葬自己的棺材本。
“款項已收到。‘鳳凰計劃’啟動。準備期一週。你需要自己創造一個‘醫療機會’。時機成熟時，你會收到訊號。”
郵件最後，還有一行小字：“祝你，得償所願。”
孫連城合上電腦，目光緩緩落在了床頭櫃上那瓶硝酸甘油，以及旁邊那碗“補元歸真”營養餐上。一個大膽而又危險的計劃，在他腦中成型。
***
一週後。海濱城市，一棟面朝大海的高層公寓頂樓。
一個金髮碧眼的男人，亞當，正端著威士忌，欣賞著自己的傑作。他更喜歡代號“信使”。作為頂級網路間諜，“鳳凰”是他調劑生活的副業，他痴迷於收集那些權力頂層人物走投無路的故事。
這次的“金蟬脫殼”，無疑是他最有趣的藏品。一個被捧上神壇的東方官員，不堪重負選擇“社會性死亡”。
“一百八十萬，買一個荒誕的故事，真划算。”
他走到電腦前，螢幕上，東粵省第一人民醫院的內部監控畫面被單獨放大。另一個視窗，則是一個偽裝成普通入口網站的介面，但它直通北莞市委辦公廳內網的“後門”。
一個早已被佈下天羅地網，只等他這條大魚自投羅網的“後門”。
他，當然不知道。為了追求訃告的“真實性”，他堅持必須從目標所在地的官方渠道釋出，這是他作為“故事收藏家”的藝術偏執。在他看來，這些地方政府的網路防火牆，脆弱得如同紙糊，不過是散步的後花園罷了。
***
與此同時，京城，某處沒有掛牌的建築深處。
巨大的環形指揮中心裡，只有伺服器的低沉嗡鳴和鍵盤的輕微敲擊聲。中央主螢幕上，一張巨大的網路拓撲圖上，代表“北莞市委辦公廳內網”的節點正閃爍著紅光。
總指揮陳曦背手而立，眼神銳利。他們為這個代號“信使”的幽靈，佈下了長達兩年的“捕鯨行動”。
“這個‘信使’太謹慎了，兩年都沒碰過核心誘餌。”副手低聲說。
“頂級的獵手，都有足夠的耐心。”陳曦平靜道，“根據情報分析，他近期有異動。我們的心理側寫顯示，他極度自負，有利用低階別、看似無關緊要的地方網路節點進行‘藝術創作’的傾向。北莞這張網，就是為他的自負量身定做的。”
奇怪的是，這次異動的目標，竟是那個聲名鵲起的“反腐奇人”孫連城。
陳曦想不通其中關聯，但直覺告訴她，這是等待已久的機會。
“命令所有單位，進入最高戒備狀態。”她的聲音不大，卻透著不容置疑的力量，“不管他想幹甚麼，只要他敢露頭，就立刻收網！”
***
夜，十一點五十九分。特護二號病房。
孫連城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鐘，秒針與時針重合。
訊號來了。
他深吸一口氣，將那份特意囑咐加了大量某種野生菌菇的“補元歸真湯”一飲而盡。然後，躺回床上，將那瓶硝酸甘油緊緊攥在手裡。
一分鐘，兩分鐘……
胸口傳來劇烈的絞痛，呼吸瞬間急促。這不是裝的，這是菌菇與藥物引發的真實生理反應！
他猛地按下床頭的緊急呼叫按鈕！
“砰！”房門被撞開，林小月衝進來，看到床上蜷縮成一團、臉色煞白的孫連城，嚇得魂飛魄散：“孫書記！您怎麼了！”
院長王建業帶著專家組火速趕到，病房瞬間亂成一團。
“快！心電監護！”“除顫儀準備！”“血壓急劇下降！心率失常！”
孫連城透過模糊的視線，看著這群人為自己忙碌奔走，內心一片荒謬。他一生追求躺平，卻在生命的“最後一刻”，享受到了這種眾星捧月般的頂級待遇。
“不行！心室纖顫！加大電量！300焦！”
隨著醫生一聲大喊，孫連城感覺自己被一股巨力狠狠拋起，然後重重落下。他很配合地，讓意識徹底“消散”。
心電監護儀上，那條曲線在幾次劇烈跳動後，終於變成了一條冰冷的直線。
“嘀——”
刺耳的長鳴，宣告了搶救的失敗。林小月捂著嘴，發出壓抑的嗚咽。王建業頹然地放下電極板，滿臉痛苦與自責。
走廊的陰影裡，一個清潔工悄聲對著耳麥說：“金蟬已死。”
......
海濱公寓裡。
亞當（信使）透過監控看到那條拉直的生命線，嘴角勾起一抹優雅的弧度。“完美的演出。”
他活動了一下手指，輕蔑地想：“可憐的東方官僚，讓我用你們紙糊的系統，為你譜寫最後的墓誌銘吧。”
他如入無人之境，精準抵達那個“後門”，將偽造得天衣無縫的官方訃告和死亡證明掃描件上傳。
標題：《沉痛悼念東粵省優秀幹部孫連城同志》。
確認無誤後，他優雅地按下了回車鍵。
“搞定。”
然而，就在他點選“釋出”的那一瞬間！
京城，指揮中心。中央主螢幕猛然爆發出耀眼的紅光！
“魚上鉤了！”“反向追蹤啟動！”“鎖定！實體地址確認！東粵省海濱市，銀灘一號公寓，A棟室！”
陳曦眼中射出凌厲的光芒，拿起紅色電話，只說了一個字：“收網！”
瞬間，海陸空聯動的巨網，驟然收緊！
***
一輛黑色的商務車，正平穩地駛出北莞市。
孫連城躺在後排，換上了一身普通的夾克衫，從醫院秘密通道被接了出來。前所未有的輕鬆與自由感，充斥著他的每一個細胞。
結束了。那個身不由己的英雄，那個被架上神壇的瘋子，已經“死”了。從今以後，他只是一個叫“李建國”的普通人。他甚至忍不住笑出了聲。
車載收音機裡，突然插播一則緊急新聞：“……國家安全部門於今晚展開代號‘捕鯨’的重大行動，在東粵省海濱市，成功摧毀一個潛伏多年的國際間諜網路，抓獲代號‘信使’的特大網路間諜……據悉，此次行動的突破口，是該間諜在今晚悍然攻擊我市市委辦公廳內部網路，試圖釋出關於我市英雄幹部孫連城同志的虛假有害資訊……”
孫連城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他緩緩地，一幀一幀地，轉過頭，看向正在開車的那個沉默寡言的司機。
司機也透過後視鏡看著他，那張平平無奇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一個混合著困惑、震驚、以及狂熱崇拜的複雜表情，彷彿在說：“您……算到了這一切？！”
孫連城的心，一點一點地，沉入了無底深淵。
一個恐怖的，卻又無比熟悉的感覺，再次將他籠罩。
他好像……又他媽的，立功了。
而且這一次，好像還是個震動京城的，國際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