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長王建業看著孫連城那雙充滿“期待”的眼睛,感覺自己喉嚨發乾。
他知道,接下來說的每一個字,都將決定北莞中心醫院未來百年的聲譽,是成為醫學聖地,還是淪為業界笑柄。
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種他自認為最鄭重、最科學的語氣,緩緩開口:
“……我們想請您,住進我們醫院的特需病房。”
這話一出,孫連城幾乎要從椅子上彈起來。
住院?
長期住院?!
成了!成了!成了!
然而,王建業下一句話,卻像一柄冰錘,狠狠砸在他的天靈蓋上。
“並且,我們將立即成立一個由全院最頂尖專家組成的聯合臨床研究小組,對您的‘病情’,進行長期的、保護性的觀察與研究。”
“研究小組”?
“觀察研究”?!
孫連城大腦嗡的一聲,眼前陣陣發黑。
他瞬間明白了。
自己不是去“休養”的。
自己是去當“標本”的!
他不是去享受病號的清閒生活。
他是去做一隻活的、會呼吸的、能被命名為“孫氏連城綜合徵”的小白鼠!
心情的過山車,從狂喜的雲端,一頭扎進了絕望的深淵。
但他轉念一想,被關進醫院,總比被關在市委大院強。
當小白鼠,至少不用開會,不用批檔案,不用再被動地“創造奇蹟”。
想到這裡,孫連城臉上擠出一副看破紅塵的悲憫,長嘆一聲,語氣虛弱又帶著一絲殉道者的壯烈。
“唉……既然我這副殘軀,對醫學的進步還有那麼一絲微不足道的價值……”
“那便……捨生取義吧。”
他緩緩閉上眼。
“有勞諸位了。”
聽到孫書記如此“深明大義”,王建業心中那塊懸了一天的巨石,轟然落地。
他長舒一口氣,臉上立刻堆滿了劫後餘生的感激:“孫書記言重!這是我們的使命!您放心,全院最好的資源,都會向您傾斜!”
交易,以一種雙方都覺得自己“血虧但不得不認”的方式,達成了。
醫院的行動力,快到匪夷所思。
當天晚上,北莞中心醫院的官網,就掛出了一則足以載入史冊的公告。
公告宣佈:為應對一種全新的、極為罕見的“系統性熵理論關聯意識形態異常綜合徵(SEIAD)”,經院黨委研究決定,正式成立全國首個“SEIAD臨床研究及干預小組”。
公告下方,附上了小組成員名單。
組長,內科泰斗,王明德主任。
副組長,神經科與心理科的兩位權威。
而在名單末尾,一個名字,如恆星般耀眼——實習博士,周奇。
他的名字後面,綴著一個括號,裡面的文字讓無數實習生嫉妒到發狂:(SEIAD首位理論發現及報告者)。
那個差點被導師罵出診室的年輕人,因為一篇石破天驚的論文,被破格吸納進全院最高階別的專家組。
他一夜之間,從一個籍籍無名的書呆子,變成了北莞醫療界冉冉升起的“理論之父”。
而孫連城,作為全世界首例,也是唯一一例被“官方認證”的SEIAD病患——“一號病人”,第二天一早,就被一輛救護車,用一種接送國寶的架勢,從市委大院接走。
目的地,醫院頂樓,特需病房區。
他住的,是全院最頂級的一間套房。
門外有24小時保安站崗,進出需要刷卡加人臉識別,安保等級堪比一座小金庫。
訊息公佈,整個北莞市徹底沸騰。
孫連城,這位本就活在傳說裡的“官場教父”,一夜之間,又多了一個更神秘、更傳奇的身份——“醫學奇蹟”。
無數媒體記者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鯊魚,將醫院大門堵得水洩不通。
長槍短炮對準每一個進出的人。
但所有記者,都被醫院以“病人需要絕對靜養,謝絕一切探訪”的理由,擋在了百米之外。
越是得不到,越是讓人瘋狂。
坊間開始流傳各種神乎其神的說法。
有人說,孫書記是因為思考的問題維度太高,大腦的執行頻率已經超越了凡人,所以才“宕機”了。
有人說,這是一種“天才病”,是歷史上那些偉大先驅者才會擁有的“榮耀傷痕”。
更有人言之鑿鑿,說孫書記是在替全人類承受某種形而上的“熵增”之苦,所以才會“因果紊亂”。
而這一切的始作俑者,孫連城,正躺在病房裡那張柔軟到能把人陷進去的大床上。
他換上嶄新的藍白條紋病號服,聞著空氣中淡淡的消毒水味,竟感到了一絲久違的安寧。
他透過巨大的落地窗,看著外面自由翱翔的飛鳥,心情無比複雜。
一座金碧輝煌的“牢籠”。
他決定了,既來之,則作之。
不就是當小白鼠嗎?他要用實際行動告訴這群專家,自己瘋得比他們想象的,還要徹底!
然而,他並不知道,就在他盤算著如何“深度扮演”一個瘋子時,一個意想不到的人,走進了院長王建業的辦公室。
刑偵支隊副支隊長,李若冰。
她今天沒穿警服,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裝,勾勒出挺拔的身形。
那張清冷的臉上,沒有一絲多餘的表情。
“王院長,我來了解孫書記的情況。”李若冰開門見山,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王建業看到這位警界的“冰山”,不敢怠慢,連忙起身。
“李支隊,您也為這事來的?”
李若冰點頭,視線穿過王建業,彷彿能看透他身後的牆壁:“熵理論綜合症?王院長,從警方的角度看,這件事,不合常理。”
王建業心裡咯噔一下:“不合常理?”
“一個背景可疑的‘政治騙子’前腳剛落網,孫書記後腳就用一個聞所未聞的理由,住進了全北莞最安全的地方,將自己‘保護’了起來。”李若冰的聲音很輕,每一個字卻像冰錐,敲在王建業的神經上。
“你不覺得,時機太巧了嗎?”
“這……”王建業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
李若冰繼續道:“我需要一份孫書記最詳細的診斷報告,以及你們那個‘研究小組’的全部資料。此外,他在病房裡的一切動態,我需要實時掌握。”
她的要求,是命令,而非商量。
王建業只能連連點頭。
李若冰站起身,走到門口時,腳步頓住。
她回頭,目光投向窗外那棟戒備森嚴的特需病房樓,眼神裡掠過一絲極難捕捉的波瀾。
“王院長,照顧好他。”
她的聲音裡,似乎藏著別的甚麼東西。
孫連城還不知道,他這座金碧輝煌的牢籠之外,已經多了一雙來自警方的、銳利而又複雜的眼睛。
他更想不到,在這個他以為可以徹底“躺平”的病房裡,他的一舉一動,甚至只是簡單吃一頓飯,都將掀起一場他完全無法預料的,新的風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