審訊室的燈光慘白,毫無溫度。
銀行行長王建國癱坐在冰冷的鐵椅上,一杯遞到他嘴邊的水,被他無意識地揮手打翻。
水漬在地板上蔓延,像他已經徹底失控的人生。
他的大腦,像一臺卡死的放映機,反覆播放著同一個畫面。
那個叫蘇洪波的騙子,那部亮著螢幕的手機,那個該死的,名為“模仿孫書記聲音量子通訊專案.mp3”的錄音檔案!
每一個字元,都像一根燒紅的鋼針,扎進他的腦髓裡,反覆攪動。
“王行長,”負責問話的老刑警,聲音平淡地敲了敲桌子,“請你再回憶一下……”
“回憶?!”
王建國猛地抬起頭,他眼球裡的血絲像一張正在收緊的蛛網。
他嘶啞地低吼,聲音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碎石。
“回憶我怎麼像個傻子一樣,被一個初中都沒畢業的騙子,耍得團團轉嗎?!”
“回憶我怎麼差點就把五個億,我們銀行五個億的儲戶血汗錢,批給一個狗屁不通的科幻專案嗎?!”
他一拳砸在桌上,手骨撞擊金屬發出沉悶的響聲,但他感覺不到疼。
一種更深的、深入骨髓的疼痛,是羞辱。
“恥辱!”
“這是我王建國這輩子,最大的恥辱!”
與他歇斯底里的暴怒形成鮮明對比的,是隔壁審訊室裡,那死一般的寂靜。
蘇洪波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骨頭,從椅子上一點點滑落,如果不是手銬還連著桌子,他會直接癱倒在地。
他完了。
他引以為傲的口才,賴以生存的演技,通天的野心……
在那堵被撞開的牆面前,都成了一個笑話。
他甚至連辯解的慾望都沒有。
證據,太硬了。
硬到,能把他砸進地獄最深處。
監控室裡。
市刑偵支隊副支隊長李若冰,正冷冷地看著螢幕上兩個截然不同的醜態。
她身姿挺拔,一身幹練的警服勾勒出驚人的曲線,與那張清冷絕美的臉龐相得益彰。
“李隊,”一名年輕警員跑來,壓抑著破獲大案的興奮,“隔壁那個電信詐騙團伙,全招了!”
“說重點。”李若冰的目光沒有離開螢幕,彷彿在欣賞一出荒誕劇。
“是!”
“那個撞牆的亡命徒交代,蘇洪波的所有‘通天人脈’,都是他們團伙提供的‘技術支援’和‘配音服務’!”
年輕警員的語氣充滿魔幻感。
“他們團伙裡有個聲優天才,擅長模仿各地領導口音。蘇洪波花了兩萬塊,讓他們特製了那段‘孫書記指示’的錄音,專門用來騙王建國!”
李若冰聽完,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兩萬塊,撬動五個億。”
“這槓桿,玩得比華爾街還瘋。”
她轉身,清冷的眸子掃過身後的下屬,下達了不容置喙的命令。
“併案處理。罪名,除了鉅額詐騙,再加一條‘偽造國家機關人員身份、言論進行欺詐活動’,給我往死裡辦!”
“是!”
“另外,”李若冰補充道,“把他們偽造過的所有‘領導’名單,全部給我挖出來。我倒要看看,這條‘配音產業鏈’,還釣了多少條大魚。”
就在這時,對講機裡傳來聲音。
“李隊,王建國情緒穩定了,他要求見您,說有重大立功表現要彙報。”
李若冰挑了挑眉,推門走進了王建國的審訊室。
剛才還狀若瘋魔的王建國,此刻已經整理好了衣衫,換上了一副深沉而睿智的表情。
“李警官,”他看到李若冰,竟先一步開口,語氣痛心疾首,“你來的正好!我正要向你揭發這個騙子!”
李若冰面無表情地坐下:“王行長,根據蘇洪波的供述,你當時對他深信不疑,甚至當場表示要‘砸鍋賣鐵’支援專案。”
王建國聞言,竟嗤笑一聲,彷彿聽到了天大的笑話。
“警察同志,你太小看我王建國了!”
“我是在誑他!是在穩住他!是在為你們警方爭取時間!”
他猛地一拍大腿,演技之精湛,讓監控室裡所有警員都看呆了。
“他一開口,我就知道他是騙子!那段錄音,破綻百出!孫書記的聲音我聽了多少次?那聲音又尖又飄,哪有孫書記那種運籌帷幄、洞察一切的氣度?!”
“我當時就想好了,先假裝上鉤,出了這個門就立刻向市紀委實名舉報!誰知道你們來得這麼快,把我後面的戲都給搶了!”
這番話,說得慷慨激昂,連他自己都快信了。
李若冰靜靜地看著他,清冷的目光彷彿能洞穿人心,看得王建國後背發毛。
但她最終甚麼也沒說。
結果是好的。銀行避免了五個億的損失,還陰差陽錯破獲了特大詐騙案。
最終,王建國非但無過,反而因“高度的政治警惕性”和“沉著應對”,受到了市裡的內部通報表揚。
這個結果,讓王建國自己,都覺得像活在夢裡。
……
訊息,是長了翅膀的。
第二天,整個北莞市的上層圈子,都被這起離奇的案件徹底引爆。
一家不對外開放的頂級會所裡,幾個身價過億的大佬,正圍著一壺頂級的武夷山大紅袍,壓低聲音,交換著彼此聽到的“內幕”。
“老李,聽說了嗎?孫書記差點被人用變聲器騙了五個億!”
“真的假的?孫書記那種神人,還能被騙?”
“重點不是被騙!”一個訊息最靈通的地產大鱷,放下茶杯,眼中閃爍著敬畏與恐懼,“重點是,怎麼破的局!”
“我小舅子就在市局,版本比外頭傳的邪乎多了!”
“據說,就在騙子快得手的時候,一群特警從天而降,抓隔壁的詐騙犯,結果有個犯人瘋了一樣撞破了牆,正好把騙子用來變聲的手機給撞了出來,當場人贓俱獲!”
“我靠!這麼巧?這他媽是電影劇本吧?!”
“巧?”
地產大鱷冷笑一聲,他身體前傾,聲音壓得更低,如同耳語。
“我告訴你們一個真正的秘密。”
“抓隔壁那夥人的匿名舉報電話,偏偏就打在蘇洪波跟王行長吃飯的那個時間點!”
“地點,帝豪酒店頂樓‘星辰’包廂——就在‘月光’包廂隔壁!”
“時間、地點,分秒不差!”
“點明瞭隔壁包廂有‘非法資金活動’,逼得警方必須採取最激烈的破門突襲,從而製造出最大的混亂,讓一切‘意外’都有可能發生!”
“現在,你們還覺得,那堵牆,是‘意外’撞破的嗎?”
“嘶——!”
在場的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冰冷的涼氣,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他們面面相覷,從對方的眼神裡,都看到了同一種情緒——恐懼。
那不是普通的巧合。
那是設計!
是如同神明般,將人心、意外、甚至物理定律都計算在內的,恐怖的劇本!
一個膽子最小的人,聲音顫抖地問出了所有人心中的那個問題。
“你……你是說……孫書記他……自己舉報的自己?!”
地產大鱷沒有回答,只是端起茶杯,高深莫測地笑了笑。
“我甚麼都沒說。”
“我只知道,以後在北莞,孫書記的事,咱們看不懂,就對了。”
“那不是我們凡人能看懂的局。”
這個問題,如同一顆投入深潭的炸彈,在北莞所有權貴的心中,炸起了滔天巨浪。
如果說,之前的“北斗計劃”、“金庫懸案”,還能用“運氣”、“巧合”來解釋。
那麼這一次,當所有的“巧合”都以一種服務於最終結果的、堪稱完美的邏輯鏈串聯在一起時……
那就不是巧合了。
那是神蹟。
那是凡人無法理解,獨屬於孫連城一個人的“因果律”。
孫連城,在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情況下,又一次,被動地,親手導演了一出讓所有人歎為觀止的驚天大戲。
他原本是想當那個身敗名裂的“丑角”,拉開自己被審判的序幕。
結果,卻再一次,陰差陽錯地,親手把自己送上了那座無人能及的……
神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