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耳的警笛聲由遠及近,像是要把這片郊區的夜空撕裂。
三輛警車閃爍著紅藍交錯的燈光,一個漂亮的甩尾,死死封住了工地的大門。
車門彈開,十幾名警察手持警棍與防爆盾,動作迅猛地衝了出來。
帶隊的,是新城派出所的所長,張建國。
當他看到眼前的景象時,這位在基層摸爬滾打了二十年的老警察,眼神也瞬間凝重起來。
這他媽哪裡是普通的鬥毆?
分明是一場幾十人參與的大型械鬥!
工地門口,鋼管、鐵鍬、木棍散落一地,好幾處地面被血染成了暗紅色。
幾十個壯漢,個個鼻青臉腫,殺氣騰騰,彼此對峙著,像一群鬥敗了卻仍不服輸的野狗。
人群中央的血泊,分外刺眼。
“全部帶走!”
張建國沒有半分猶豫,聲音冰冷,揮下了手。
賴三和王大錘,作為雙方的頭目,被戴上冰冷的手銬,第一個押上了警車。
……
新城派出所,審訊室。
刺眼的白熾燈下,賴三和王大錘被分開關押。
這兩個老油條,面對訊問,口徑驚人地一致,都咬死了是“工程款糾紛”。
賴三說,王大錘嫌錢給得慢,惡意鬧事。
王大錘說,賴三克扣工錢,他們是來討薪的。
至於那個被開了瓢的倒黴蛋,雙方都指責是對方先動的手,自己純屬正當防衛。
說辭滴水不漏。
審訊的年輕警察,感覺像是面對兩塊滾刀肉,無從下口。
張建國聽著彙報,眉頭擰成了一個川字。
這種案子,最是難辦,最後大機率就是互毆,各打五十大板了事。
然而,就在他準備先按治安案件處理時,一個誰也想不到的意外,發生了。
在臨時羈押室裡。
一個跟著王大錘的小夥子,叫劉小虎,正用冰袋敷著高高腫起的臉頰。
他越想越氣,越想越虧。
說好的跟著錘哥出來發財,結果財沒見著,自己先捱了一頓毒打。
看這架勢,金條的事徹底黃了。
錢拿不到,還得背個聚眾鬥毆的案底!
憑甚麼?
明明是賴三那個王八蛋想吃獨食,才鬧成這樣的!
酒精和怒火在他腦子裡翻騰,一股魚死網破的衝動,猛地頂上了天靈蓋。
老子不好過,你們誰他媽也別想好過!
就在這時,一個警察推門進來,準備給他做筆錄。
劉小虎猛地從長椅上彈了起來!
他雙眼通紅,指著那個警察,用盡全身的力氣,扯著嗓子嘶吼道:
“甚麼狗屁工程款!”
“糾紛個屁!”
“就是分贓不均!”
“他賴三!那個王八蛋!他想獨吞那一屋子的金條!”
這一聲嘶吼,如同一顆炸雷,在喧鬧的派出所內轟然引爆!
正在審訊賴三的房間,瞬間死寂。
隔壁做筆錄的王大錘,手猛地一抖,菸頭直接掉在了褲子上。
整個派出所,彷彿在這一刻,被按下了靜音鍵。
做筆錄的警察停下了筆,大廳裡吵嚷的家屬閉上了嘴,就連走廊盡頭飲水機“咕嘟咕嘟”的換水聲,都聽得一清二楚。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聲音的源頭——那個臉腫得像豬頭,眼睛裡卻燃燒著瘋狂火焰的年輕人。
“金條?”
做筆錄的年輕警察懵了,第一反應是這小子被打傻了,開始說胡話。
“甚麼金條?你冷靜點,把話說清楚。”
“說不清楚了!”劉小虎已經徹底瘋了,激動地揮舞著手臂,“就在那個工地的地下室!我們砸開了一堵牆,裡面,裡面全都是!一箱一箱的,全是金條!還有地契!賴三他想一個人吞了,這才打起來的!”
“地下室”、“牆”、“一箱箱的金條”、“地契”。
這些詞彙,像一顆顆子彈,精準地射入在場所有警察的耳朵裡。
這畫面過於離奇,偏偏細節又如此清晰!
年輕警察看著他那不似作偽的癲狂模樣,心裡直犯嘀咕,轉頭用眼神請示不遠處的張建國。
也就在此刻,兩個審訊室裡,幾乎同時爆發出炸裂般的反應。
“放他孃的屁!”
賴三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手銬撞得桌面“哐當”巨響,他指著門外,對審訊警察急切地辯白:“警察同志!你聽聽!純屬胡說八道!這小子喝多了,腦子壞了!他就是想拖我下水!”
隔壁房間,王大錘也從椅子上跳了起來,臉上的橫肉劇烈地哆嗦。
“神經病!他就是個神經病!我們就要個工錢,哪來的金條!警察同志,你們可不能聽一個醉鬼胡咧咧啊!”
兩人不約而同的激烈反應。
如出一轍的驚慌失措。
那瞬間褪去血色的臉。
這一切,都清晰地落在了經驗豐富的張建國眼中。
一個真正的被冤枉者,他的反應是憤怒,是莫名其妙。
而一個謊言被戳穿的人,他的反應,才是此刻的——恐慌,以及不顧一切的瘋狂掩飾。
他們越是著急撇清,就越證明劉小虎的話,分量有多重。
張建國的眼神,徹底變了。
那處理普通治安案件的些許不耐,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老辣獵人嗅到血腥味時的銳利與專注。
他沒有理會賴三和王大錘的叫囂,而是緩步走到劉小虎面前,目光沉靜地看著他。
“你叫甚麼名字?”
“我……我叫劉小虎。”被所長那雙彷彿能看透人心的眼睛盯著,劉小虎的氣焰弱了三分。
“你確定,你剛才說的每一個字,都是真的?”張建國的語氣很平緩,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壓,“你要知道,報假警,提供虛假證詞,同樣是重罪。”
劉小虎聽到隔壁房間王大錘還在聲嘶力竭地罵他“瘋了”,心底的委屈和不甘再次沖垮了理智。
“是真的!千真萬確!”他梗著脖子喊道,“不信你們現在就去那個工地!就在地下室最裡面的角落,牆我們都砸開了!東西……東西應該還在裡面!”
張建國的嘴角,勾起一個幾乎無法察覺的弧度。
他要的,就是這句話。
“好。”
他點了點頭,隨即轉身,對著身後所有下屬,下達了一連串簡潔而有力的命令。
“老李,老王,把賴三和王大錘給我分開看死!不准他們再說一個字!”
“其他人,把剩下的所有涉案人員,全部單獨隔離!現在開始,挨個審!”
“記住,審訊重點,不是打架,是金條!是地下室!是密室!”
“我要知道,那堵牆是怎麼回事,是誰第一個發現的,箱子裡除了金條還有甚麼,所有細節,一個都不能漏!”
命令下達,整個派出所的氣氛陡然一變。
所有警察雷厲風行地行動起來,空氣中瞬間瀰漫開大戰將至的緊張感。
張建國沒有選擇先去啃賴三和王大錘這兩個硬骨頭。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掃過,最終落在一個最不起眼,此刻卻抖得像篩糠一樣的人身上。
那是跟著王大錘去密室的,另外一個工人。
“你,跟我來。”
張建國指了指他。
那工人腿一軟,差點癱倒在地,被兩個警察一左一右架進了審訊室。
門,“砰”的一聲,關上了。
裡面沒有咆哮,沒有恐嚇。
只有張建國不疾不徐的倒水聲,和那工人越來越粗重的喘息。
張建國給他遞過去一杯熱水,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聊家常。
“你的同夥,劉小虎,已經全說了。”
工人捧著水杯的手,劇烈地顫抖。
“現在,你的老闆王大錘,和賴三,也在隔壁搶著交代,爭取立功。”
“你知道,這種事,第一個說的,叫重大立功。第二個說的,叫坦白從寬。”
張建國看著他,聲音輕飄飄的,卻像一塊巨石,壓在了工人的心頭。
“等到最後才說的,那就只能是……抗拒從嚴了。”
張所長靠在椅背上,十指交叉,靜靜地看著他。
“現在,外面幾十個兄弟,都在排隊等著說。機會,可就這麼一次。你是想當那個立功的,還是想替你老闆把所有的罪都背下來,自己選。”
心理防線,在巨大的壓力和對未知的恐懼下,一寸寸地崩塌。
那工人想到了那滿屋子晃得人睜不開眼的金光,想到了王大錘威脅他全家時的猙獰面孔,更想到了工地門口那攤怎麼也擦不乾淨的血。
他知道,這事,已經不是他能扛得住的了。
“哇”的一聲,他突然崩潰大哭起來。
“我說!我全都說!”
“是王大錘帶我們砸的牆……牆後面有個屋子……裡面全是木頭箱子……箱子裡……箱子裡全是金條……”
他的語無倫次,他的泣不成聲,卻讓記錄的警察筆尖飛舞。
一個驚天大案的蓋子,就因為一場分贓不均的內訌,在一個小小的派出所裡,被徹底揭開了。
張所長聽著供述,臉上的表情,從凝重,到震驚,最後變成了一種哭笑不得的荒誕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