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棄宿舍樓的改造工程,正以一種令人不安的“高效”,瘋狂推進。
在賴三那句“膽子大一點,步子快一點”的聖旨下,那支拼湊起來的游擊隊,爆發出驚人的能量。
不到一個月。
這棟六層老樓的主體框架,就被用比圖紙細了一半的鋼筋和“特調”水泥,重新“加固”了一遍。
從幾十米外看,水泥骨架煥然一新,竟有幾分現代建築的冷峻雛形。
但只有走近了,用手在那疏鬆得掉渣的水泥柱上輕輕一摸,才能感受到一種能鑽進骨髓的寒意。
孫連城對這個進度,滿意到了極點。
他甚至親自“視察”過一次工地。
當他看到那些在風中微微顫抖的歪扭鋼筋,和監理小李遞上來的、一捏就碎成粉末的水泥塊樣本時,他臉上露出了慈父般欣慰的笑容。
這笑容,在賴三看來,是領導對自己超凡“領悟能力”的最高褒獎。
在監理小李看來,是領導“差不多就行了”精神的最高指示。
在秘書小王看來,是書記凝望著自己的宏偉藍圖一步步變為現實的無上喜悅。
沒人能讀懂。
孫連城那發自肺腑的笑容背後,是對自己即將到來的“審判日”,那無限的、滾燙的憧憬。
主體工程“奇蹟般”地結束後,專案進入了內部改造階段。
首當其衝的,便是那陰暗潮溼,彷彿被陽光遺忘了半個世紀的地下室。
根據最初的設計圖紙,地下室被無數小隔間分割,用於堆放雜物和早已鏽蝕的腳踏車。
改造計劃很簡單,砸牆。
將所有非承重的隔牆全部拆除,打通整個空間,改造成一個統一的地下停車場。
這活兒,沒技術,純屬力氣活。
賴三把任務甩給了自己的心腹,一個跟他混了十幾年的包工頭,王大錘。
王大錘人如其名,膀大腰圓,掄起八角大錘來虎虎生風。
他帶著一幫工人,揣著圖紙,一腳踏入了那個散發著濃郁黴味的地下室。
光線昏暗,空氣中瀰漫著塵土與腐朽物混合的、令人窒息的氣味。
大功率探照燈被開啟。
刺眼的光柱如利劍般驅散黑暗,照亮了牆壁上地圖般的黴斑,和角落裡盤踞百年的蛛網。
王大錘對照圖紙,大手一揮。
“這面,拆!”
“這面也是,都給老子砸了!”
“哐!哐!哐!”
大錘砸在磚牆上的悶響,在空曠的地下室裡反覆迴盪,震得人耳膜生疼。
粉塵如濃霧般四處瀰漫。
工程起初很順利。
然而,當他們清理到地下室最深處的一個角落時,一個年輕工人停下了手中的活。
“頭兒,你來看下。”
王大錘走過去,眉頭瞬間擰成了一個疙瘩。
角落裡,赫然立著一堵牆。
一堵在圖紙上,根本就不存在的牆!
而且,這堵牆,和其他那些一錘子一個大洞的磚砌隔牆,截然不同。
它看起來,異常的厚實。
粗糙的水泥抹面,顏色比周圍的牆體深沉得多,像是後來才被強行加塞進來的。
王大錘伸出佈滿老繭的手指,在牆面上用力敲了敲。
“梆!梆!”
聲音沉悶,堅實,沒有一絲空洞的迴響。
“實心的?”
王大錘經驗豐富,心裡咯噔一下。
“這他孃的,是承重牆!”
他再次展開圖紙,把那個角落翻來覆去看了三遍。
沒有。
圖紙上,這個位置,一片空白。
“怪了,”王大錘撓了撓滿是灰塵的頭皮,“哪冒出來一堵承重牆?”
他立刻撥通了賴三的電話。
“三哥,地下室有點問題。角落裡有堵牆,圖紙上沒有,看樣子還是鋼筋混凝土的承重牆。這牆……拆,還是不拆?”
電話那頭,賴三正在麻將館裡大殺四方,身邊幾個狐朋狗友輸得愁眉苦臉。
聽到王大錘的彙報,他第一反應就是:“麻煩!”
拆一堵承重牆?
費時費力不說,光處理那些建築垃圾就是一筆開銷。
賴三的腦子裡,從來沒有“安全”二字,只有成本和利潤。
不拆?留一堵牆在停車場中間,驗收肯定通不過。
拆?心疼錢。
賴三摸著下巴上拉碴的鬍子,賊溜溜的眼珠子飛速轉動。
忽然,一個絕妙的“省錢”毒計,從他那顆被貪婪填滿的腦袋裡,冒了出來。
承重牆……
承重牆裡有啥?
有鋼筋啊!
而且是又粗又多的好鋼筋!
賴三的嘴角,瞬間勾起一抹豺狼般的笑容。
他對著電話,壓低了聲音,循循善誘:
“大錘,你傻啊?”
“拆牆要花錢,但是牆裡的東西,能變成錢啊!”
王大錘一愣:“三哥,你啥意思?”
“我的意思是,”賴三的聲音裡充滿了點化的意味,“這牆裡的鋼筋,肯定少不了!咱們把它悄悄砸了,把裡面的鋼筋全抽出來,當廢鐵賣!這不就又賺了一筆?拆牆的工錢,不就有了嗎?”
這個“偷工減料”還能“開源節流”的提議,如同一道閃電,劈開了王大錘的腦子。
他也是個見錢眼開的主,立刻明白了。
“高!三哥!實在是高!”王大錘在電話那頭狂拍馬屁,“我怎麼就沒想到呢!行!我明白了!這事,保證辦得漂漂亮亮!”
“嗯,”賴三滿意地哼了一聲,“記住,動靜小點,找晚上幹,別讓那個姓李的監理瞧見。”
“放心吧三哥!那小子現在比誰都懂事,天一黑就沒影了!”
掛掉電話,賴三得意地將一張“三筒”,重重拍在桌上。
“胡了!清一色,一條龍!給錢!”
……
當天深夜。
地下室裡,僅有幾盞昏暗的施工燈泡,散發著鬼火般的光。
王大錘帶著兩個心腹,人手一把大錘,一把電鎬,站在了那堵“多餘”的牆前。
“都聽好了,”王大錘壓低聲音,“三哥交代了,速戰速決!把牆砸了,鋼筋扒出來,天亮前清理乾淨,偽裝成普通建築垃圾!”
“明白!”
兩人應聲,抄起傢伙,開始了最野蠻的施工。
“哐!哐!哐!哐!”
沉重的大錘,一下又一下,帶著風聲,狠狠砸在牆體上。
水泥碎塊四處飛濺。
“嗡——嗡——”
電鎬刺耳的尖嘯,在死寂的夜裡,彷彿要撕裂人的耳膜。
這一切,遠在市委家屬院的孫連城,毫不知情。
他正美滋滋地躺在柔軟的大床上,用平板電腦,興致勃勃地瀏覽著本地論壇。
“驚!政府重點專案竟交給老賴施工隊!背後到底有何貓膩?”
“豆腐渣工程預定?帶你探訪賴三建築隊的‘光輝’歷史!”
孫連城看著帖子下那些群情激奮、口誅筆伐的評論,心情是前所未有的舒暢。
輿論,已經開始發酵了。
他彷彿已經看到,自己被憤怒的群眾和媒體,死死釘在恥辱柱上的那一天。
“呵呵呵……”
他忍不住笑出了聲。
而就在他暢想著美好未來的時候。
地下室裡,那堵厚重的牆體,在持續不斷的野蠻攻擊下,終於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呻吟。
牆體表面,一道道蛛網般的裂縫,迅速蔓延開來。
裂縫,越來越大,越來越密。
“加把勁!就快倒了!”王大錘在一旁嘶吼著。
一個工人掄圓了胳膊,用盡全身的力氣,將大錘狠狠地砸向牆體中央!
“轟隆——!”
一聲沉悶的巨響,如同地底深處炸開的悶雷!
整面牆體,再也無法支撐,從中間轟然斷裂,朝著內部,倒塌了下去!
漫天的塵土,瞬間席捲了整個地下室,嗆得人無法呼吸。
牆的後面,赫然露出了一個黑漆漆的、似乎被水泥完全封死的……
神秘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