賴三做夢也沒想到,自己這輩子,還能有今天。
他揣著那張蓋著市政府公章的中標通知書,走出招標辦氣派的大樓。
腳下的臺階堅實無比,可他每一步都走得虛浮,彷彿魂魄還留在樓上。
陽光有些刺眼。
他站在臺階上,眯起眼,又把那張薄薄的紙拿出來,仔仔細細地看了一遍。
白紙,黑字,紅章。
中標單位:北莞市賴三建築隊。
是真的。
“我操……”
賴三沒忍住,爆了句粗口,然後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
“嘶——!”
劇痛傳來,這不是夢!
他,賴三,一個在北莞建築行業裡,名聲爛穿地心的滾刀肉,真的中標了政府專案!
而且,一百萬的工程預付款,已經打到了他那個快被法院凍結成冰塊的賬戶上。
賴三的腦子飛速運轉。
他不是傻子,他深知天上不會掉餡餅。
這麼大一個餡餅,能精準砸到自己頭上,背後一定有天大的原因。
他幾乎沒費甚麼力氣,就從招標辦那個對他點頭哈腰的劉主任口中,套出了那個如今在北莞如雷貫耳的名字。
孫連城!
市委副書記,孫連城!
是孫書記,力排眾議,親自點將,把這個專案給了他!
賴三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孫連城是誰?
那是在北莞市,被傳得神乎其神,近乎“活神仙”的人物!
治水,他能借天災成人力所不能之事。
搞經濟,他能隨手塗鴉畫出一片新天地。
抓壞人,他能以身做餌釣出整個犯罪集團。
這樣一個手眼通天的人物,為甚麼會看上自己這麼一個爛人?
賴三想不通,但混跡江湖多年的經驗告訴他,想不通的時候,就不要瞎想。
最緊要的,是去拜碼頭!
一個決定在他心中瞬間成型。
他衝去銀行,從那一百萬裡,取出二十萬現金,塞進一個鼓鼓囊囊的牛皮紙袋。
然後,他提著這份沉甸甸的“厚禮”,連家都沒回,直奔市委大樓。
他要在第一時間,向這位“恩人”,表達自己最誠摯的“謝意”。
然而,他人生中第一次的“感恩”之旅,卻以一種他完全沒想到的方式,狼狽收場。
當他提著牛皮紙袋,站在孫連城的辦公室裡,剛擠出那句開場白:“孫書記,一點小意思,不成敬意……”
孫連城,這位他眼中的“大恩人”,臉色瞬間就變了。
“你這是幹甚麼?!”
孫連城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手指幾乎戳到賴三的鼻尖,聲色俱厲。
“拿走!馬上給我拿走!”
(來了!他果然是來送錢的!看這副德性,爛尾有望了!穩了!)
孫連城內心一陣狂喜,但臉上已是勃然大怒。
“你把我孫連城當成甚麼人了?!”
(可千萬別被我嚇跑了,你小子要是真金盆洗手,我這戲還怎麼唱下去?)
“我是看在你作為本地小微企業,生存不易,想給你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不是讓你來搞這些歪門邪道的!”
孫連承那義正辭嚴、痛心疾首的模樣,把賴三徹底鎮住了。
他提著紙袋,僵在辦公室中央,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尷尬得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裡放。
“書記……我……我不是那個意思……”
“不是那個意思是甚麼意思?!”孫連城根本不給他解釋的機會,“把你的錢拿回去!我告訴你,賴三,這是我給你的第一次機會,也是最後一次機會!”
(對!就是這樣!給你最後一次“犯錯”的機會,你可千萬要抓住了啊!)
“這個專案,你要是幹好了,你就能在北莞市重新站起來!要是幹砸了,或者敢在裡面動甚麼歪腦筋,我第一個把你送進去!”
孫連城這番話擲地有聲,正氣貫穿長虹。
最終,賴三被孫連城的秘書小王,“請”出了辦公室。
他站在市委大樓的門口,手裡還提著那二十萬現金,腦子比剛才更亂了。
這位孫書記,不收錢?
還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警告自己要好好幹?
這到底是甚麼路數?
賴三在樓下抽了整整一包煙,也沒想明白。
就在他準備放棄思考,先去花天酒地一番時,一個畫面在他腦中閃過。
是孫連承在他被“趕”出來之前,看過來的那個眼神。
那眼神意味深長,以及那句看似隨意,卻又無比鄭重的話。
“賴三,記住我的話。”
“按合同辦事,膽子大一點,步子快一點。”
按合同辦事……膽子大一點……步子快一點……
賴三將這三句話,在腦子裡,翻來覆去地咀嚼。
一遍,兩遍,三遍。
突然,一道靈光炸開,劃破了他混亂的思緒!
他悟了!
他徹底悟了!
“按合同辦事”,這是官面上的話,是說給外人聽的!意思是,表面功夫一定要做足,流程上不能出問題!
而後面兩句,才是真正的“核心密語”!
“膽子大一些”,是甚麼意思?
這是領導在暗示我,不要畏手畏腳!以前那些偷工減料、以次充好的手段,該用還得用!只要別太過分,領導會罩著我!
“步子快一點”,又是甚麼意思?
這是領導在催我,這個專案要儘快完工!不要拖拖拉拉!儘快把樓蓋起來,儘快出“政績”!
至於質量嘛……一個破廉租公寓,差不多就行了!
想通了這一層,賴三隻覺得渾身通透,眼前一片敞亮!
原來如此!
孫書記,果然是神人!
他哪裡是在警告我?他分明是在“點化”我啊!
賴三激動得眼眶發熱。
他終於明白,為甚麼孫書記會選中自己。
因為自己夠“爛”,夠“快”,夠“不擇手段”!這正是孫書記想要的!
他需要一個能替他把“髒活累活”幹了,還能把表面文章做得漂漂亮亮的人!
而自己,就是那塊最完美的“黑手套”!
想通了這一切的賴三,瞬間鬥志昂揚。
他把那二十萬現金重新存回銀行,然後,立刻原形畢露。
他沒去聯絡任何正規施工隊,而是靠著人脈,從各個工地東拼西湊,找來了一幫連安全帽都五顏六色、甚至有人直接戴草帽的“臨時游擊隊”。
他也沒去正規建材市場,而是透過地下渠道,聯絡上一家專賣“翻新”鋼筋和“特調”水泥的黑作坊。
圖紙要求直徑16毫米的螺紋鋼,他直接換成了細得像筷子、佈滿鏽斑的10毫米劣質品。
國標425的水泥,他直接換成了顏色泛黃、肉眼可見摻雜大量沙土的無標號水泥。
一百萬的工程款,他只拿出不到三十萬,用於材料採購和人工開銷。
剩下的大頭,直接揣進自己腰包。
他的計劃,和孫連城的“爛尾樓”計劃,不謀而合,但又有著本質區別。
孫連城想讓他把樓蓋“爛”。
而賴三,是準備等主體框架一搭起來,就立刻捲款跑路,人間蒸發。
整個專案,從一開始,就奔著一個共同的,名為“完蛋”的目標,一路狂奔。
這期間,被王梁副市長派來“死死盯著”的專案監理小李,幾次都發現了問題。
小李是個剛畢業的大學生,一腔熱血,責任心爆棚。
他發現鋼筋型號不對,立刻上報。
他發現水泥質量可疑,甚至親手從剛澆築的柱子裡摳出一塊,一捏就碎成了粉末。
他拿著一份份圖文並茂、充滿了安全隱患的報告,送到了總顧問孫連城的辦公桌上。
“孫書記,您看!這簡直是草菅人命!這柱子別說住人,風大點自己都能斷了!”
小李指著照片上那根歪歪扭扭、裡面還夾雜著飲料瓶和泡沫塊的承重柱,氣得渾身發抖。
然而,這些報告,都沉入了大海。
孫連城每次都只是用一種“年輕人不要太較真”的眼神看著他。
然後用“要相信同志,不要把關係搞得那麼僵化嘛”、“水至清則無魚,抓大放小嘛”這樣的話,輕描淡寫地把事情壓了下去。
幾次三番之後,監理小李也涼了心。
他明白了,這個專案,從上到下,都爛透了。
連總顧問孫書記,都是這個態度,他一個小小的監理,又能做甚麼呢?
於是,他選擇了同流合汙,每天簽完字就走人,對工地的一切,視而不見。
至此,整個專案最後一絲“安全閥”,被徹底拔掉。
一切,都完美地,在孫連城的計劃之中。
他每天看著專案“毫無進展”的進展報告(因為賴三把所有精力都用在了搭框架上,外牆、水電等一概沒動),心情是無比的舒暢。
他甚至開始期待,賴三能早點跑路。
那樣,一棟光禿禿的水泥框架“現代主義風格”爛尾樓,將提前屹立在北莞市的大地上。
那將是他孫連城,一座不朽的瀆職豐碑。
就在他覺得這次的“作死”已經萬無一失,只剩下坐等瓜熟蒂落時。
他不知道,真正的“驚喜”,還在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