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半個月,北莞市的官場,經歷了一場無聲的強震。
常務副市長李為民的落馬,像從一盤棋上拿走了一顆關鍵的棋子,引發了整片棋局的連鎖崩塌。
一個副區長。
三個局長。
七八個關鍵科室的負責人。
他們像一串被無形絲線牽引的木偶,一個接一個地消失在公眾視野中,名字後面被綴上了冰冷的“接受調查”字樣。
整個北莞的城建系統,幾乎被這一場風暴攔腰斬斷。
在這場人人自危的風暴裡,孫連城的名字,卻以一種所有人都無法理解的姿態,被高高掛起。
尤其是在省紀委系統內部,他不再是那個治水的“活神仙”。
他有了一個新的代號。
“當代魏徵”、“智鬥第一人”。
那封荒誕到極點的“自汙式舉報信”影印件,已經與省紀委書記親筆批示的《新時期複雜環境下高階鬥爭智慧的應用範例》分析報告一起,被列為紀委系統內部培訓的S級絕密教材。
無數紀檢幹部在學習這份材料時,無不為孫連城那“不惜自毀聲譽也要揪出巨蠹”的驚天手筆而感到頭皮發麻,敬仰之心油然而生。
這天下午,孫連城正對著電腦螢幕上那張陰森的全家福,進行每日例行的精神自虐。
桌上的紅色電話,又響了。
他眼皮都沒動一下。
是省紀委信訪室的王主任。
李為民案發後,這位王主任徹底成了他的鐵桿“信徒”,隔三差五一個電話,主題從“交流思想”到“請教鬥爭經驗”,其熱情程度,讓孫連城覺得聽筒裡噴出的都是火焰。
“連城同志,天大的好訊息啊!”
電話剛接通,老王那標誌性的、中氣十足的笑聲便轟然而至。
孫連城把聽筒拿遠了一寸,從喉嚨裡擠出一個單音節。
“嗯。”
“經過我們省紀委常委會研究決定,並報請了省委主要領導同志的同意!”
老王的語氣莊重起來,帶著一種宣佈歷史性決定的神聖感。
“我們,正式聘請您的‘自然秩序與行政邏輯應用研究院’,作為我們省紀委的‘廉政風險評估特邀顧問單位’!”
孫連城握著聽筒的手,猛地一緊。
他感覺自己的聽覺神經可能已經壞死。
那個他為了寫玄學報告,在腦子裡臨時搭建的,連塊牌子都沒有的草臺班子,現在要給全省的反腐中樞,當顧問?
“王主任……”
孫連城感覺自己的聲音像是從生鏽的鐵管裡擠出來的。
“……那個研究院,它不存在。”
“哎!我們懂!我們都懂!”
老王立刻打斷了他,聲音裡滿是“我早已洞悉天機”的欣賞與默契。
“真正的高階智庫,本就是無形的!我們看中的,不是牌子,是您那套‘宇宙心學’的底層邏輯!”
“是宇宙社會學……”孫連城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糾正。
“對對對!宇宙社會學!”
老王立刻改口,隨即聲音壓低了八度,透著一股近乎朝聖的神秘。
“連城同志,不瞞您說,我們試著用您的理論,對省內幾個重點垂管單位進行了風險建模……神了!簡直是神了!”
“其中一個單位的風險指數,在您的模型裡直接飆紅!我們提前介入,好傢伙,果然就從財務室的牆裡,挖出了一個藏了七八年的小金庫!”
孫連城不說話了。
他感覺自己的喉嚨裡,堵著一團由荒誕、絕望和無力感混合而成的高標號水泥。
“連城同志,以後還要多多指導我們的工作啊!我們已經決定,要將您的這套理論,作為我們紀檢系統大資料反腐的核心演算法,在全省進行推廣學習……”
孫連城沒等老王說完。
他默默地,結束通話了電話。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樓下車水馬龍的城市。
他發現,他不但沒能逃離這裡,反而被一根根看不見的、由“功勞”和“誤解”擰成的絞索,捆得更深、更緊。
他不再是北莞一個普通的副書記。
他成了北莞官場的“壓艙石”,省紀委系統的“編外高參”,一個所有人都信賴的、不可或缺的超級符號。
市長高建和書記葉重,在經歷了“降鹽運動”、“間諜風波”、“玄學防洪”以及這次的“隔空斬李”之後,對他的態度發生了質的改變。
兩人私下裡罕見地達成了一個共識:
放棄理解孫連城。
因為理解不了。
唯一正確的做法,就是百分之百的信任,和最大限度的放權。
孫連城想做甚麼,就去做。
孫連城說甚麼,那就是真理。
因為歷史已經反覆證明,孫連城的每一次離譜,最終都會通向一個無比正確的結局。
這天,孫連城把自己關在辦公室裡,整整一週。
誰也不見,門上掛著“請勿打擾”的牌子。
他就坐在那,對著電腦螢幕上那張扭曲、詭異的全家福,進行著長達七天七夜的哲學冥想。
他徹底死心了。
對一切主動的“作死”行為,心如死灰。
他悟了。
他之所以屢戰屢敗,屢敗屢“勝”,根源在於他一直在“輸出”。
無論是語言,還是行動,只要是他發出的資訊,就會被這個世界自帶的、名為“腦補”的因果律武器捕捉、扭曲、放大,最終變成他最不想看到的功勞。
行動,是錯。
言語,是錯。
就連沉默的抗議,也會被解讀成“高深莫測的深思熟慮”。
那麼,生路只有一條。
——徹底的,絕對的,“不作為”。
孫連城在腦海中,為自己的終極策略命名為:“資訊黑洞”法則。
既然任何“輸出”都會被扭曲,那唯一的生路,就是停止一切輸出。
不產生資訊,不給予反饋,不提供任何可供解讀的素材。
讓自己,成為這個官僚體系中一個純粹的、絕對的“資訊黑洞”。
所有工作,所有請示,到了他這裡,就像光線墜入奇點,石沉大海,有來無回。
他不點頭。
不搖頭。
不表態。
不建議。
他要用這種極致的“無”,來對抗整個世界的“有”。
他要用這種方式,徹底癱瘓自己的工作職能,讓所有人都覺得他變得昏聵、遲鈍、不堪大用,最終不得不將他“敬而遠之”。
這,才是通往鹹魚的終極大道。
新策略的第一次實戰演練,很快就來了。
北莞市下半年度最重要的經濟工作會議,即將召開。
議題只有一個:如何為剛剛經歷了一場官場大清洗的北莞,找到新的經濟增長引擎。
市長高建和書記葉重,準備了兩套截然相反的方案。
高建主張“大開大合”,引入大型重化工業專案,快速拉動GDP,穩定人心。
葉重主張“精耕細作”,發展高新科技和現代服務業,走綠色、可持續的道路。
兩人在常委會上爭執不下,誰也說服不了誰。
最後,所有人的目光,都默契地投向了那個角落裡,捧著保溫杯,眼神空洞的孫連城。
誰都知道,這位“活神仙”的一票,將決定北莞未來的航向。
會議通知和兩份厚厚的方案,被送到了孫連城的桌上。
他眼皮都沒抬一下。
秘書小聲提醒:“孫書記,葉書記和高市長那邊,都希望您能儘快審閱方案,給一些指導意見。”
孫連城緩緩轉過頭。
他用那雙修煉了七天七夜,已經褪去所有神采,只剩下純粹虛無的眼睛,靜靜地看著秘書。
他不說話。
就那麼看著。
一秒。
十秒。
三十秒。
秘書被他看得頭皮發麻,後背的冷汗瞬間浸溼了襯衫。他感覺自己面對的不是一個領導,而是一座沒有生命的古老鵰塑。
那眼神裡空空蕩蕩,像兩口深不見底的枯井,瞬間吸走了他所有準備好的說辭和勇氣。
“我……我先出去了。”秘書近乎落荒而逃。
孫連城看著秘書倉皇離去的背影,嘴角,終於扯出了一絲幾乎無法察覺的、冰冷的笑意。
成了。
“資訊黑洞”法則,初見成效。
他拿起桌上的會議通知,看了一眼時間。
明天上午九點。
很好。
他拉開抽屜,從裡面拿出了一本全新的、封面是深藍色硬殼的筆記本。
又拿出了一支剛剛用美工刀削好的、筆鋒銳利如矛的2B鉛筆。
他決定,在明天的會議上,要將自己的“黑洞”人設,貫徹到底。
從頭到尾,他只做一件事。
——塗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