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記拿起那張“父子合影”。
他看著照片上，孫連城那顆被粗暴P上去的、表情肅穆到近乎荒唐的頭顱，眼神變得異常複雜。
這張圖，他剛才看第一眼時，和所有人一樣，覺得是挑釁，是羞辱。
可現在，當李為民那張巨大的腐敗網路圖還烙印在視網膜上時，再回看這張鬼圖，竟品出了一絲截然不同的味道。
這味道，不是惡作K劇的滑稽，也不是栽贓陷害的惡毒。
而是一種……扭曲的、用盡全力的呼喊。
“老王。”
書記的聲音很低，聽不出情緒。
“你最初的判斷，是甚麼？”
老王扶了扶眼鏡，回憶著自己當初的心路歷程：“我認為，這是一次‘壓力測試’。有人在用荒誕來消解我們的權威，甚至是一種新型的政治攻擊。”
“現在呢？”書記的目光依舊鎖在那張照片上。
“現在……”
老王猶豫了。
他感覺自己過去的那些分析，都顯得淺薄。
那封信就像一個魔方，他以為自己解開了，結果卻發現，它還有另一面，一個更令人匪夷所思的組合。
書記沒有催促他，只是將那張照片，和那份“宇宙社會學”的錄取通知書，輕輕並排放在一起。
彷彿在端詳兩件出土的、用途不明的古老祭器。
良久，書記再次開口，叫回了那位剛剛離開的副書記。
副書記一進門，就看到會議桌上這詭異的“兩件套”，不由得愣住。
案子不是已經破了嗎？
李為民的案子，人贓並獲，鐵證如山，可以說是大獲全勝。
怎麼又回頭看這份……垃圾了？
“同志們，我們可能，都錯怪孫連城同志了！”
副書記剛站定，就聽到書記丟擲了這麼一句讓他思維停擺的話。
“甚麼？”
副書記的表情，比第一次看到那張P圖時還要精彩。
“你們想，”書記的手指，在孫連城的履歷上輕輕一點，“孫連城是何等人物？”
他抬起眼，掃視著面前的兩位得力干將。
“他能用一句話，在北莞搞一場轟轟烈烈的‘降鹽運動’，讓高鹽食品銷量斷崖式下跌。”
“他能憑一個辦公室的隔斷，就嗅出間諜的味道，順藤摸瓜端掉一個潛伏多年的情報小組。”
“他甚至能用一份神神叨叨、看似胡言亂語的玄學報告，精準預測洪峰，挽救了幾十萬人的生命財產安全。”
書記的聲音不重，但每一個字都敲在另外兩人的心坎上。
“這樣的人，”他加重了語氣，“會用如此拙劣的手段，來欺騙組織嗎？”
“他會用一張連街邊列印店學徒都做不出來的P-圖，來誣告自己是‘裸官’嗎？”
房間裡一片死寂。
空調的冷風，彷彿也停滯了。
“這不合邏輯！”
老王第一個反應過來，身體猛地前傾，眼鏡都差點滑下鼻樑。
之前所有的困惑，在這一刻，彷彿被一道閃電劈開，找到了一個全新的、卻又無比契合的出口。
“對！這完全不符合他的行為邏輯！”副書記也跟上了思路，他激動地在原地踱了兩步，“唯一的解釋是，這一切……都是他故意為之！”
三人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的瞳孔裡，看到了一種名為“頓悟”的狂熱光芒。
一場紀委系統最高階別的“終極腦補”，就此拉開序幕。
“孫連城同志……”老王的聲音都有些顫抖，他感覺自己正在觸及一個驚天大計的邊緣，“他一定是早就察覺到了李為民的問題！”
“沒錯！”副書記接話，思路如決堤的洪水，“但他苦於對方隱藏太深，口碑又太好。李為民是‘老黃牛’啊！在北莞，誰會相信他有問題？孫連城手裡沒有直接證據！”
“如果他實名舉報，”書記補充道，他的眼神已經徹底亮了起來，“必然會打草驚蛇。李為民盤踞北莞多年，根深蒂固，一旦警覺，銷燬證據，轉移資產，甚至串通攻守，我們的調查將舉步維艱！”
“所以，他不能明著來！”老王的聲音高了八度，“他必須想一個萬全之策！一個既能引起我們注意，又不會驚動目標的辦法！”
“於是，”副書記的呼吸開始急促，他指著桌上那堆荒誕的“罪證”，像是在指點一盤精妙絕倫的棋局，“他想出了這招‘用心良苦’的……‘自汙式’精準舉報！”
“自汙式舉報……”
書記喃喃地重複著這個新創造出來的詞彙，越品越覺得精妙。
“他故意用最拙劣的偽造，”老王拿起那張“陰間合影”，此刻在他眼中，這張圖不再是精神汙染，而是一件閃爍著智慧光芒的藝術品，“他故意用最荒誕的理由，來舉報他自己！”
“目的呢？！”副書記自問自答，情緒已經完全上來了，“目的就是為了讓我們紀委，啟動一次針對‘裸官’問題的、看似常規的排查程式！”
“他算準了！”老王的手指，在空中畫了一個圈，彷彿圈住了整個北莞的官場，“他算準了，只要這個程式啟動，只要我們的人下去查，就一定會進行資料比對！”
“他還算準了，”書記的目光，落在了小張那份簡潔的行動報告上，“他算準了，我們的隊伍裡，有小張這樣較真、負責、絕不放過任何一個疑點的調查員！”
“他算準了，這個調查員不會因為他的案子是假的，就草草收工，而是會‘順便’把所有人都篩一遍！”
邏輯閉環了。
一個完美到令人頭皮發麻的邏輯閉-環。
從那封癲狂的舉報信，到小張那個“自作主張”的加碼行為，再到最終揪出李為民這條大魚。
所有看似巧合的環節，在這一刻，全都被串聯成了一條清晰的、由孫連城親手佈下的戰略引線。
“高！實在是高啊！”
副書記再也忍不住，一拳砸在自己手心，發出一聲由衷的讚歎。
老王則像一個虔誠的信徒，重新拿起那張手繪的、歪歪扭扭的五角星匯款單。
他之前覺得這LOGO充滿了後現代的解構風格，現在看來，這哪裡是解構，這分明是天才的嘲諷！
嘲諷那些自以為聰明的腐敗分子，他們的防線，在真正的大智慧面前，就如同這兒童簡筆畫一般，不堪一擊！
“他這是不惜犧牲自己的名譽，”副書記感慨萬千，“用一出驚世駭俗的‘苦肉計’，為我們送上了一把刺向腐敗分子心臟的利劍！”
“這已經不是苦肉計了，”老王推了推眼鏡，眼神深邃，“這是一場豪賭！他賭的是我們紀委的專業性，賭的是我們隊伍的純潔性，賭的是我們絕不會因為舉報材料的荒誕，就放棄原則！”
“他賭贏了。”
書記沉聲說道，一錘定音。
這一刻，孫連城的形象，在三位省紀委最高領導的心中，完成了終極的昇華。
他不再是一個行為詭異的“治水之神”。
他是一個深諳官場生態，對敵鬥爭經驗豐富，黨性純粹到可以毫不猶豫犧牲個人名譽的頂級戰略家。
他是一個甘於隱身幕後，事了拂衣去，深藏功與名的無名英雄！
甚至，他選擇在網咖這種魚龍混雜的地方傳送郵件，都是一種高明的反偵察手段！
他把一切都算到了！
書記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樓下車水馬龍的城市。
北莞那座城市，因為孫連城，現在正變得越來越好。
而他本人，卻差點因為這封舉報信，背上一個天大的誤會。
想到這裡，書記的心裡，湧起一股強烈的、要為這位“孤膽英雄”正名的衝動。
“這個案子，性質已經變了。”
書記轉過身，表情無比嚴肅。
“李為民案，要一查到底，絕不姑息。這是我們對人民的交代。”
“而孫連城同志這件事，”他頓了頓，“我們也要有一個交代。是對一位忠誠、智慧、敢於擔當的好同志的交代！”
“我建議，”副書記立刻領會了精神，“以內部通報的形式，對孫連城同志這種‘高風亮節、智鬥腐敗’的行為，予以高度肯定和表揚！”
“附議！”老王斬釘截鐵，“必須要為這樣的同志撐腰！要讓所有幹部都知道，組織不會冤枉一個好人，更不會埋沒一個功臣！”
“好。”書記點頭，臉上露出了一絲欣慰的笑意，“就這麼辦。通報的措辭，你們兩個親自把關，一定要寫得深刻，寫得明白，要把孫連城同志這種高階的鬥爭智慧和無私的奉獻精神，提煉出來，作為我們紀檢幹部學習的典範！”
於是，一份關於表彰孫連城同志的內部通報，開始在最高階別的保密狀態下，緊張地起草。
而此刻，遠在北莞的孫連城，正躺在辦公室的行軍床上，做著一個美夢。
他夢見自己終於被免職了，調到了市地方誌辦公室。
辦公室裡，一張報紙，一杯熱茶，窗外是嘰嘰喳喳的麻雀。
他抬起腳，悠閒地搭在桌子上，哼著小曲，感受著“臥龍崗上散淡的人”的無邊愜意。
嘴角，甚至還流下了一絲晶瑩的口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