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時,到了!”
趙明軒的聲音猶在耳畔,而北莞市的天穹,已然被神罰般的景象徹底撕裂。
整座市委大樓都在狂風的蹂躪下發出痛苦的呻吟。
窗戶玻璃不是在響,而是在戰慄,彷彿下一秒就要被無形的巨掌拍成齏粉。
雨,已經不能稱之為雨。
那是被颶風擰成一股的實體水鞭,攜帶著毀滅萬物的意志,橫向抽打著這座城市。
天與地,被一塊濃重到化不開的鉛灰色幕布嚴絲合縫地籠罩,白晝淪為昏沉的末日黃昏。
“全市進入一級應急響應!”
“所有人員!立刻到崗!”
尖銳的警報劃破天際,指令透過一切渠道,轟炸著北莞每一個驚惶的靈魂。
這座城市,瞬間從和平模式切換為戰爭狀態。
市三防指揮部,風暴的心臟。
巨大的電子屏上,血紅的預警訊號像一隻睜開的魔眼,注視著下方螻蟻般的人類。
資料流如瀑布般重新整理,每一串跳動的數字,都代表著風速的攀升、雨量的激增,以及……死亡的逼近。
王梁,已經像一尊雕像,在這裡站了十個鐘頭。
他的眼球爬滿血絲,嘴唇乾裂得像是燒焦的樹皮。
汗水浸透了襯衫,又被強勁的空調冷風吹乾,緊緊貼在身上,勾勒出疲憊的輪廓。
他一動不動。
全部的意志,都凝聚在螢幕右上角那條不斷上揚的曲線上。
銀龍河,長山鎮水文站,實時水位。
那條藍線,就是懸在他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
那裡是北莞防汛最脆弱的軟肋,是他耗費無數心血加固,卻依舊無法安心的死穴。
“報告!城南內澇!排水系統癱瘓!”
“報告!高架橋下車輛被困!請求支援!”
“報告!”
一個又一個噩耗砸來,王梁只是機械地擺手,嗓子撕裂般地擠出兩個字。
“按預案。”
他的世界裡,只剩下那條正在瘋狂爬升的藍色死線。
指揮部的門,吱呀一聲被推開。
一個人影逆光走入。
孫連城到了。
他一出現,指揮部裡由恐慌和咆哮交織成的地獄交響樂,詭異地降低了一個八度。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他吸引。
孫連城依舊穿著那身一塵不染的幹部服,臉上沒有焦慮,沒有凝重,甚至沒有表情。
他只是平靜地掃視了一圈。
目光掠過螢幕上那猙獰的紅色預警,掠過一張張寫滿絕望的臉,最終,精準地鎖定在角落那個孤零零的飲水機上。
他邁步走了過去。
動作從容不迫,彷彿不是走進災難中心,而是步入自家的後花園。
窗外,是吞噬一切的狂風暴雨。
室內,是催命符般的警報與電話鈴。
而孫連城,就在這幅末日繪卷的中央,取出一個保溫杯,按下熱水鍵,看著水汽嫋嫋升起。
他甚至還用手指,在杯壁上輕輕彈了一下,似乎在測試水溫是否恰到好處。
然後,他找了個最安靜的角落,坐下。
輕輕吹開杯口的浮沫,呷了一口。
整套動作行雲流水,帶著一種奇異的、令人心安的韻律感。
他望向窗外那片地獄般的景象,眼神深邃。
其中沒有憂慮,沒有悲憫,反而……是一股壓抑不住的,近乎滾燙的期待。
來了!
終於來了!
這潑天的富貴,終於輪到我孫連城了!
這風聲雨聲,在別人聽來是哀嚎,在他聽來,卻是迎接新生活的禮炮!是退休倒計時的衝鋒號!
他感覺自己不是坐在指揮部,而是坐在了審判席的被告席上,正滿心歡喜地等待著那張將他打入凡塵的判決書。
人生巔峰,莫過於此!
颱風“海神”,沒有辜負他的厚望。
暴雨如注,天河倒傾。
“報告!三小時累計降雨量,三百五十毫米!”
“破……破了北莞市有氣象記錄以來的歷史極值!”
年輕監測員的喊聲,帶著哭腔。
指揮部內,一片死寂,只剩下倒吸涼氣的聲音。
這不是下雨。
這是天在哭,在吐,要把積攢了百年的怨氣,一次性噴灑在北莞的土地上。
王梁的臉,瞬間血色盡失。
他最恐懼的劇本,正在上演。
“嘀鈴鈴——!”
那部代表最高緊急事態的紅色電話,驟然發出刺破耳膜的尖嘯!
王梁猛撲過去,一把抓起話筒。
“王梁!”
話筒裡,是水庫管理局局長絕望的咆哮。
“王市長!頂不住了!幸福水庫超過警戒水位!大壩……大壩在報警!隨時可能潰堤!”
王梁的身體劇烈一晃,單手撐住桌面,指節捏得發白。
“……申請……”
他從牙縫裡,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蹦。
“開……閘……洩……洪……”
他知道,這四個字意味著甚麼。
意味著一頭被囚禁了太久的洪荒巨獸,將被徹底釋放,沿著銀龍河道,用最狂暴的姿態,直撲下游!
直撲北莞市區!
可他沒得選。
“……執行。”
王梁放下電話,魂魄彷彿被抽走了一半。
數分鐘後。
大螢幕上,一個代表水庫閘門的圖示,由綠,轉為觸目驚心的血紅。
那條藍色的水位線,瘋了。
它以一個近乎九十度的直角,悍然向上,衝破了一個又一個紅色的閾值。
警戒水位!
危險水位!
保證水位!
勢如破竹!
王梁的瞳孔,縮成了針尖。
他甚至能聽到自己心臟即將炸裂的聲音。
完了。
指揮部內,秩序徹底崩潰。
“西岸堤壩出現管湧!”
“長山鎮失聯!河水已經進村了!”
“快!通知下游!撤離!所有人立刻撤離!”
嘶吼聲,哭喊聲,警報聲,匯成一曲絕望的交響。
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恐懼。
除了一個人。
孫連城。
他甚至好整以暇地,又給自己的保溫杯續滿了熱水。
他這副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姿態,落入周圍那些瀕臨崩潰的幹部眼中,不再是鎮定,而是神蹟。
“看……看孫書記……”
“天塌下來,書記的茶……都不會涼。”
“有孫書記在,我們……我們怕甚麼!”
人們的竊竊私語中,敬畏已經演變成了盲目的崇拜。
他們堅信,孫書記這看似“無為”的平靜,背後必然是足以翻盤天地的驚天后手!
他一定早就料到了!
他們哪裡知道。
孫連城的內心,正上演著一場比窗外颱風還要猛烈十倍的狂歡。
他端著茶杯的手穩如磐石。
心裡的小人,卻已經站在洪水滔天的堤壩上,一邊蹦迪,一邊放聲高歌。
“來吧!再猛烈些!”
“沖垮它!淹沒我!”
“我的退休金!我的鹹魚人生!我來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