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溫杯,碎了。
孫連城沒有叫秘書來打掃。
他就讓那些亮晶晶的瓷片和枸杞,靜靜地躺在波斯地毯上。
像他那顆被二十萬“市長預備金”砸得稀爛的心。
高建用最官方、最冰冷、最不容置喙的紅標頭檔案,為“理研院”完成了“轉正”。
從此,它不再是“宇宙心學”的野路子。
它是北莞市委市政府蓋章認證的、專門研究“孫連城思想”的官方智庫。
孫連城站在落地窗前,俯瞰著腳下熙熙攘攘的街道。
他覺得自己像是一尊被供奉在廟堂裡的泥塑。
風光無限,卻連眼珠都不能轉動。
他的人生,徹底變成了一出黑色荒誕劇。
而他,是被剝奪了臺詞,只能配合演出的首席小丑。
***
預感應驗了。
而且,糟糕了一百倍。
以前,“研究會”的信徒們來請教,問的都是“人生迷茫”、“仕途困惑”。
他只需高深莫測地吐出四個字——“順其自然”。
信徒悟了,是慧根深厚;信徒沒悟,是境界未到。
解釋權在他。
現在,解釋權易主了。
“理研院”掛牌的第三天。
趙明軒、範建,領著三個年輕的研究員,再次敲開了他的門。
他們沒有像過去那樣,帶著朝聖般的熱切。
他們甚至沒有等孫連城說“請進”。
門被推開。
趙明軒走在最前,鼻樑上架著一副細邊金絲眼鏡,手裡夾著一份《理研院內參(絕密)》。
他整個人,從狂熱的佈道者,蛻變成了一個冷靜、自持的“學者”。
“孫書記,打擾了。”
趙明軒推了推眼鏡,語氣平穩,像是在彙報一項國家級科研專案。
“理研院剛剛承接了市裡的重點課題:《‘示範街建立’中的激勵異化與系統性風險對沖研究》。”
孫連城眼皮狠狠一跳。
該來的,還是來了。
他不動聲色地坐回老闆椅,用新杯子抿了口茶,掩飾住內心的驚濤駭浪。
“我們對前段時間市場監管局的‘直播翻車’事件,進行了全流程的‘事件樹分析’。”
範建接過話頭,指揮身後的年輕人,將一張A2大小的巨型圖表,鋪開在孫連城的辦公桌上。
孫連城低頭看去。
只覺得一股寒氣從尾椎骨直衝天靈蓋。
那是一張足以讓任何文科生當場昏厥的“天書”。
密密麻麻的函式曲線、菱形判斷框、雙向箭頭交織在一起。
【核心變數:政績激勵(M)】
【執行層損耗率:ε】
【資訊扭曲度:δ】
【公信力熵增閾值:S(t) > S_max】
每一個“科學”的名詞,都像是一根燒紅的鋼針,扎進他的大腦皮層。
“孫書記,您請看這裡。”
趙明軒指著圖表上一個斷崖式下跌的紅色箭頭。
“這是‘直播作秀’被揭穿的瞬間,‘公眾信任度’的崩塌模型。”
“我們的核心困惑在於,”趙明軒直視孫連城的眼睛,“如何在‘政績衝動(M)’不可避免的前提下,設計一個‘負反饋熔斷機制’,在S(t)達到閾值前,自動終止形式主義行為?”
孫連城死死盯著那張圖。
他能說甚麼?
說“我不懂”?
那無異於自毀長城,承認自己是個騙子,之前的“棒喝”也將淪為笑話。
他現在是“道”的源頭,是這套“科學體系”的唯一“奇點”。
他不能錯,更不能不懂。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在辦公室內蔓延。
五雙眼睛,帶著“求道”的虔誠和“治學”的嚴謹,聚焦在他身上。
孫連城緩緩抬起手。
他必須說點甚麼。
他用指節,在那張天書上,漫無目的地、輕輕地叩了兩下。
然後,用一種極盡縹緲、彷彿來自九天之外的語氣,吐出了那四個字。
“……順其自然。”
說完,他端起茶杯,閉目養神。
他只希望,這個動作能讓這四個字看起來不那麼像“混蛋”。
時間彷彿凝固了。
趙明軒和範建對視一眼。
下一秒。
趙明軒的瞳孔驟然放大,彷彿被雷霆擊中!
“我明白了!”
他激動得聲音發顫,猛地一拍大腿!
“我終於悟透了!”
範建更是失態地扶住桌沿,喃喃自語:“是啊……是啊!大道至簡,大道至簡啊!”
孫連城的心臟提到了嗓子眼:你們又“悟”出甚麼鬼東西了?!
趙明軒豁然轉身,對著身後的年輕人,用一種傳授真理的聖潔口吻低吼:
“你們還沒看透嗎?!”
“書記說的‘順其自然’,絕不是無為!”
“他是在點撥我們,‘形式主義’本身,就是系統在壓力下的一種‘自適應’!強行設定‘熔斷機制’,只會引發更隱蔽的‘次生風險’!”
他越說越亢奮,語速越來越快:
“書記的深意是,要允許‘形式主義’適度‘湧現’!”
“讓它在可控範圍內‘自然’暴露、‘自然’崩潰!系統才能在‘混沌邊緣’,吸取教訓,‘自發’演化出更高階的治理結構!”
範建激動地接道:“這……這不就是複雜科學裡最前沿的——‘自組織臨界態’嗎?!”
“天吶!”趙明軒捂住胸口,看向孫連城的眼神,已經從崇拜昇華為徹底的敬畏。
“用‘順其自然’四個字,就概括了‘系統在崩潰邊緣自我修復’的最高奧義……我等凡人,萬萬不及!”
“快!記錄!”
“《論‘順其自然’作為行政糾偏的‘自組織觸發器’可行性分析》!立刻立項!”
那三個年輕人,望向孫連城的目光中,充滿了朝聖者的狂熱。
他們甚至忘了告辭。
一群人捲起“天書”,風風火火地衝了出去,急不可耐地要去“搞科研”。
***
辦公室再次恢復了寧靜。
孫連城癱坐在椅子上,精疲力竭。
他錯了。
他以為自己只是穿上了一件“偶像”的長袍。
實際上,他被鎖進了一個由“熵增”、“臨界態”、“負反饋”澆築而成的鈦合金“鐵處女”。
你永遠無法叫醒一群,拿著公款和課題,要在你身上驗證“真理”的“裝睡者”。
第二天。
秘書小王來送檔案,表情古怪至極。
“孫書記……理研院的小林剛才打電話來,讓我務必轉達一個問題。”
孫連城閉上眼:“說。”
“他問……您昨天下午在聽取彙報時,一共無意識地敲擊了桌面11下。他們想知道,這個‘11’的非理性數字,是否在暗示‘自組織臨界態’模型中,存在一個我們忽略的‘第十一種變數’?”
“噗——!”
孫連城一口茶水噴出三尺遠。
他昨天敲桌子,純粹是因為焦慮到指尖發麻!
他能解釋嗎?
不能。
他若解釋,他們能立刻寫出一篇《論高階領導者應激性微動作對宏觀決策的擾動效應》。
他失去了說話的權利。
一週後。
孫連城在辦公室偶感風寒,輕輕咳嗽了一聲。
“咳……”
聲音很輕。
但門口路過的小林,卻像觸發了警報的獵犬,瞬間停住腳步。
他掏出那個比磚頭還厚的“觀測日誌”,神情凝重地寫下:
【觀測記錄:11月9日。】
【物件:S(奇點)。】
【事件:S發出低頻生理異響(咳嗽)。】
【分析:疑似‘系統過載’導致的‘硬體損耗’外化。需重點排查近期‘數字化平臺建設’是否造成了不可逆的‘熵增壓力’。】
透過門縫,孫連城看著小林那張嚴肅的臉。
他明白了。
他不是市委副書記。
他是一隻被關在無菌實驗室裡,24小時接受光譜分析的……小白鼠。
這一夜,孫連城徹夜未眠。
他看著天花板,知道所有的路都被堵死了。
罵過、吼過、“自汙”過,換來的卻是更堅固的神龕。
靠“人”的手段,已經無法戰勝這群“科學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