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連城的手指,控制不住地輕微抖動。
他不是沒有預想過失敗。
但他預想的所有失敗,都建立在世俗的邏輯之上。
比如,趙明軒那群人抱著他的腿,哭著喊著不肯解散。
比如,他們去市委信訪辦,告他打擊報復,以權壓人。
再比如,他們把事情捅到網上,說他孫連城在北莞搞“一言堂”。
這些,他都有後手。
他都能從容應對。
可他眼前這份報告,這份荒誕到扭曲現實的“思想成果”,卻像一柄無形的劍,洞穿了他所有的防禦。
這根本不是反抗。
這是……獻祭式的飛昇!
對方把他抬上了一個由“科學”、“規律”、“體系”和“無上智慧”層層堆砌的神壇。
一個他自己都爬不下來的神壇。
他,孫連城,以一己之力,親手為自己的“個人崇拜”,鋪設了通往“理論化”與“學術化”的最後一里路。
他甚至能夠清晰地預見。
未來,北莞市任何一名幹部,在學習這份狗屁“研究院”的內部材料時,都會對他孫連城,產生一種超越普通敬仰的、近乎宗教般的崇拜。
一種對“規律”本身化身的崇拜。
他以為自己一記重棒,打死了一群嗡嗡作響的蒼蠅。
到頭來才發現,他打碎的,僅僅是蒼蠅的凡胎肉殼。
他親手,為這群蒼蠅的“元神”,主持了一場史無前例的飛昇大典!
趙明軒靜靜地看著孫連城那張灰敗的臉,眼神裡的澄澈與覺悟,又深邃了幾分。
他看懂了。
導師的表情,不是憤怒,更不是驚愕。
那是欣慰!
是看到弟子終於“悟道”,終於可以“出師”,那種百感交集的、深沉如海的欣慰!
導師他,此刻一定很滿意吧。
我們,終究沒有辜負他那一場“當頭棒喝”。
“孫書記。”
趙明軒再次深深鞠躬,語氣裡滿是淬鍊過的虔誠。
“我們,絕不會讓您失望的。”
說完,他轉身,邁著堅定而充滿力量的步伐,離開了辦公室。
他的背影,彷彿被“大道之路”開啟後的萬丈光芒所籠罩。
孫連城癱在椅子上。
他看著趙明軒的背影,嘴唇翕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能說甚麼?
說你們全都誤會了?
說我那天就是單純覺得你們噁心?
不。
他不能。
在對方那套“殺神-證道”的完美邏輯閉環裡,他此刻的任何一句否定,都會被瞬間解讀成——
“導師對我們的最後一次考驗。”
“為了讓我們徹底擺脫依賴,而做出的最終切割。”
他完了。
他被自己的傳說,焊死在了神壇上。
……
趙明軒走出市委大樓,正午的陽光照在他身上,暖意融融。
他從公文包裡,又取出了一份一模一樣的報告。
然後,他邁步走向了隔壁的市政府大樓。
市長辦公室。
高建正在審閱一份關於北莞市“數字化城市管理平臺”的建設方案。
他看得太陽穴突突直跳。
甚麼“資料孤島”、“資訊煙囪”、“多維賦能”、“閉環響應”。
這些時髦的詞兒,他都懂。
但怎麼讓下面那幫滑得像泥鰍一樣的老油條,真正把這些東西用起來,而不是變成新一輪的“數字形式主義”,他心裡沒底。
他需要一個理論武器。
一個能把他的改革意圖,包裝得高屋建瓴,讓所有人都無法反駁的話語體系。
“篤篤。”
秘書敲門走了進來。
“市長,黨校的趙明軒同志,送來一份報告,說是最新的思想理論成果。”
高建眉頭一蹙。
趙明軒?
有點印象。
不就是前段時間,領頭搞那個神神叨叨“宇宙心學研究會”的傢伙嗎?
聽說被孫連城罵得差點當場去世。
怎麼還有臉把報告送到他這裡來?
他有些不耐煩地擺了擺手:“放那兒吧。”
他本想等會兒就讓秘書直接處理掉。
但目光無意間掃過封面時,他整個人都愣住了。
《關於“北莞市宇宙心學研究會”完成歷史使命並向“北莞市自然秩序與行政邏輯應用研究院”轉型的報告》。
這個名字……
好長。
好拗口。
但是……
“自然秩序”?
“行政邏輯”?
“應用研究院”?
高建的政治嗅覺,瞬間被這幾個詞精準地勾了起來。
他拿起了那份報告。
“宇宙心學”,這名字一聽,就帶著一股難登大雅之堂的“民科”味。
可這個“行政邏輯應用研究院”,給人的感覺就完全不同了。
科學。
嚴謹。
高階。
他翻開了報告。
當“告別偶像,擁抱規律”這八個字映入眼簾時,他的眼睛倏地亮了。
當他讀到“將孫連城同志個人的、天才般的智慧,轉化為一套可複製、可推廣、可驗證的科學體系”時。
高建猛地一拍大腿!
“妙啊!”
他整個人激動地站了起來,在辦公室裡來回踱步!
這不就是他做夢都想要的東西嗎!
他一直覺得孫連城那套“無為而治”的搞法,效果拔群,但他自己學不來。
因為那玩意兒太依賴“個人天賦”和“靈光一閃”了。
可現在!
趙明軒這幫人,竟然要把孫連城的“天賦”,拆解成一本可以學習的“教科書”!
他迫不及待地往下看。
當他看到報告裡,用“熵增定律”來解釋機關效能過載,用“系統自平衡機制”來形容孫連城的“棒喝”,用“非線性反饋”來分析走廊隔斷事件……
高建感覺自己渾身的毛孔都在舒張!
這些詞!
太好了!
太精準了!
太他媽有格調了!
他正在推行的“精準改革”、“數字化治理”,最缺的是甚麼?
不就是理論支撐嗎!
他總不能跟下面的人說,我們搞數字化,是為了讓大家少乾點活吧?那政治上不正確。
可現在,他有了完美的武器!
“我們為甚麼要推動‘數字化城市管理平臺’?!”
“就是要透過技術手段,精準識別並干預系統中的‘熵增熱點’!實現行政效率的‘負熵運作’!”
高建自己唸叨著這兩句話,激動得雙頰泛紅。
這話誰聽了不迷糊?
誰敢反對?
誰要是反對,誰就是不懂科學,誰就是“熵增”的具體表現,誰就是阻礙系統最佳化的“冗餘變數”!
這是降維打擊!
高建立刻按下了桌上的呼叫鈴。
“秘書!把我那支紅筆拿來!”
他拿起專門用於重要批示的英雄牌紅筆,在那份報告的封面上,龍飛鳳舞地籤批起來。
“‘自然秩序與行政邏輯應用研究院’的成立,是我市思想理論界的一件大事、喜事!”
“它標誌著‘孫連城思想’,已經從卓越的個人實踐智慧,光榮地、科學地,上升到了系統的、普遍的方法論高度!”
“這是理論的重大突破!是思想的寶貴財富!”
寫到這裡,他停頓了一下,感覺力度還不夠。
他舔了舔有些發乾的嘴唇,加上了最後,也是最致命的一句。
“市委市政府,將對‘理研院’的工作,予以大力支援!請市財政局研究,從市長預備金中,撥付20萬元,作為研究院的開辦經費。望同志們再接再厲,早出成果,多出成果!”
落筆。
簽上自己的大名。
高建。
“立刻!把這份檔案影印,分發市委、市政府各部門!原件,送一份給孫連城同志!”高建把檔案遞給秘書,意氣風發。
他感覺,自己統一北莞市官場思想體系的偉大事業,今天,終於找到了那個完美的支點。
……
孫連城辦公室。
他剛剛喝完了一整杯濃茶,胸口的憋悶感才稍微平復了些許。
他決定了。
他不認。
他絕不承認這個狗屁“研究院”和自己有半分錢關係。
等風頭過去,他再找個機會,以“宣揚偽科學”、“搞小團體”的名義,把它徹底按死。
“篤篤篤。”
秘書小王推門進來,臉色比之前還要古怪一百倍。
他手裡,拿著一份檔案。
檔案抬頭,是高建那霸道張揚的親筆批示。
“孫書記,高市長……對‘理研院’的報告,做出重要批示了。”
孫連城的心,毫無徵兆地漏跳了一拍。
他接過檔案。
那一行行熟悉的、充滿了官方讚譽的詞句,像一把無形的鐵鉗,死死攥住了他的心臟。
“大事、喜事……”
“孫連城思想……上升到系統科學高度……”
“大力支援……”
當他看到“從市長預備金中,撥付20萬元,作為開辦經費”時。
孫連城的呼吸,停滯了。
他腦子裡,浮現出一個無比清晰的畫面。
他,孫連城,是一個正直的城管。
他發現了一棟醜陋的、搖搖欲墜的違章建築。
他掄起八磅大錘,用盡畢生力氣,狠狠砸了上去,想要將它夷為平地。
“轟隆”一聲巨響。
煙塵散去。
違建不僅沒倒。
反而,被他這一錘子,把外牆的白灰給震掉了。
露出了裡面……一塊刻著“國家一級文物保護單位”的斑駁石碑。
下一秒。
市長帶著記者和考古專家衝了過來,握著他的手,激動得熱淚盈眶:“孫連城同志!感謝你!你為我市發現了一處失落的世界文化遺產!”
他想取締的“非法組織”。
現在。
被市長親自“招安”。
有了正式批文。
有了辦公室。
甚至……他媽的還有了二十萬的經費。
它成了“正規軍”。
一支由他親手締造、由市長親自授旗的,專門研究“孫連城思想”的“官方正規軍”。
孫連城無力地向後仰去,重重地靠在椅背上。
保溫杯從他鬆開的手指間滑落,“噹啷”一聲,在寂靜的辦公室裡,摔得格外刺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