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結束,市長的“試點”決定以紅標頭檔案的形式,雷厲風行地下達到交通局和公交集團。
交通局長李衛國接到檔案,在辦公室裡沉默地抽了半包煙。
菸灰缸裡堆滿了菸頭,像一座小小的墳。
他最後撥通了公交集團老總的電話。
“老張,檔案收到了吧?”李衛國聲音沙啞,像是被砂紙磨過。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比他更絕望的長嘆。
“收到了,李局。我盯著那設計圖,一宿沒睡著。這玩意兒……它根本不把人當人啊。”
“緊急剎車,乘客腦袋磕上去,算誰的?別說小偷了,孕婦坐進去,肚子都得卡住!”
李衛國把菸頭狠狠摁進菸灰缸:“別問我,我他媽也不知道算誰的。”
“市裡撥了專項資金,名字起得倒好聽,叫‘人文公交建設專項經費’。錢是夠的,就是……燙手。”
“何止燙手!這錢簡直是往咱們公交系統的功德簿上潑硫酸!”老張的聲音裡滿是壓抑的怒火。
“行吧,領導讓幹,咱就幹。我這就安排一號線的車隊去改裝。到時候市民罵起來,這口鍋……”
“鍋是孫書記的。”李衛國斬釘截鐵,“咱們,只是沒有感情的執行機器。”
兩人又是一陣死寂,最後在一聲默契的嘆息中結束通話了電話。
……
另一邊,“宇宙心學研究會”的宣傳機器已經馬力全開,進入了狂熱模式。
秘書小王捧著一本剛印出來的內部刊物,像捧著奧運火炬,興沖沖地跑進孫連城的辦公室。
“書記!您快看!”
孫連城眼皮都沒抬一下。
他正凝視著桌上那道深刻的裂痕,試圖從中參悟出自己命運的斷點究竟在何方。
小王將刊物攤開在他面前,封面上是加粗的黑體大字,標題浮誇到刺眼。
《論孫連城同志人文關懷三部曲之開山鉅作:流動的禪房》!
“書記,王副主席和陳教授他們連夜寫的雄文!”
小王激動得滿臉通紅,聲音都在發顫。
“他們說,‘隱私隔斷’只是第一部,是‘築基篇’,為市民建立心靈的‘結界’!”
“第二部是‘養氣篇’,建議在公交車上迴圈播放您推薦的古典音樂,陶冶情操!”
“第三部是‘凝神篇’,建議在每個隔斷裡設定一個二維碼,掃碼可以直接閱讀您的‘宇宙論’文章,接受思想的洗禮!”
孫連城終於有了反應。
他緩緩抬起頭,面無表情地看著小王。
那眼神,讓小王滔滔不絕的介紹,瞬間卡在了喉嚨裡。
書記的眼神,太深邃了。
裡面沒有一絲喜悅,沒有半點讚許,只有一種……看透了過去未來,洞悉了宇宙終極奧秘的……無盡疲憊。
小王心中瞬間肅然起敬:書記果然已經不滿足於眼前的微末成就,他一定是在思考更宏大、更終極的命題!
……
一週後,經過公交集團工人們加班加點的“魔改”,十輛被戲稱為“棺材板”的公交車,正式在一號線投入運營。
初期,市民們上車後,表情出奇地一致——呆若木雞。
一位提著菜籃子的大爺,習慣性地想找個靠窗的位置看看街景,結果一屁股坐下去,視野裡只有一片模糊的磨砂板。
“嘿,這甚麼玩意兒?”大爺伸手敲了敲那塊亞克力板,聲音洪亮,“擋我龍脈!”
一個剛下班的年輕白領,疲憊地坐進“包間”,本想舒展一下身體,卻感覺左右都被夾住了,空間感瞬間變得無比壓抑。
他拿出手機想刷會兒影片,昏暗的光線下,眼睛很快就酸了。
“有病吧?這不更憋屈了嗎?”他小聲嘀咕。
最糟的是,一位母親帶著孩子上車,孩子坐在裡面的座位,母親坐在外面,中間隔著一塊板。
車一晃,孩子沒坐穩,腦袋精準地磕在隔斷的尖角上,哇地一聲哭了出來。
“誰他媽設計的這破玩意兒!礙手礙腳的!存心害人啊!”
母親抱著孩子,又氣又心疼,當場破口大罵。
於是,孫連城期待已久的交響樂,終於奏響了!
北莞市的市民熱線被打爆了。
本地的“莞城論壇”更是成了歡樂的海洋,不,是憤怒的火山。
孫連城每天下班後,都把自己鎖在辦公室裡,泡上一杯滾燙的濃茶,開啟電腦,津津有味地欣賞著自己的“傑作”引發的輿論海嘯。
【今日置頂熱帖:一號線的“移動棺材”,你今天進去了嗎?】
“我今天坐了,感覺自己像個被打包的快遞。謝謝,有被冒犯到。”
“這玩意兒的唯一作用,就是方便小偷作業。我今天親眼看到一個大哥的手機差點被旁邊的人順走,幸虧他反應快,不然派出所都找不到證據!”
“腦殘設計!絕對是哪個不坐公交車的領導拍屁股想出來的!浪費納稅人的錢,就為了搞出這麼個形式主義的新高度?”
“強烈要求拆掉!還我寬敞明亮的車廂!發起投票,同意的頂我上去!”
孫連城看著這些評論,嘴角咧開,露出了多日來最真誠、最發自肺腑的笑容。
罵得好!
罵得再響亮點!
這才是人民群眾最真實的聲音!這才是他夢寐以求的結果!
他感覺自己像一個潛伏多年的臥底,終於等到了友軍炮火的全面覆蓋。
每一條罵他的帖子,都像一束照亮他鹹魚之路的探照燈。
這次,總該錯不了了吧?
市民的怨氣,很快就以書面報告的形式,傳導到了市長高建的案頭。
高建頂不住了。
他親自打電話,讓孫連城去他辦公室一趟。
“連城同志啊。”高建指了指對面的沙發,臉上帶著一絲疲憊的客氣,“坐。”
孫連城坐下,一臉平靜,內心卻在狂喜:來了!審判的時刻終於來了!
“那個‘人文公交’,市民的反饋……不太理想啊。”高建措辭很委婉,“市民熱線每天幾百個電話,都是投訴這個隔斷的。網上嘛,說得更難聽。”
“我知道。”孫連城點了點頭,表情沉痛。
“你看,是不是……這個試點,可以先暫停一下?”
高建試探著問,“等我們把方案再最佳化最佳化,考慮得更周全一些,再……”
孫連城猛地搖了搖頭。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高建,用一種“雖千萬人吾往矣”的悲壯語氣,緩緩開口。
“市長,任何偉大的創新,在初期,都必然會經歷誤解和陣痛。”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彷彿承受著山崩海嘯般的壓力與委屈。
“我們不能因為一點點反對的聲音,就放棄了對城市人文精神的終極探索。
市民們現在還不習慣,是因為他們長期被困在純粹的‘物理位移’中,忘記了精神層面的更高需求。
我們要給他們時間,去適應,去體會這份‘高階’的關懷。我們是在引導他們,提升他們!”
高建被他這番話說得一愣一愣的。
他看著孫連城的背影,那瘦削的肩膀,此刻彷彿正一肩扛起了整個北莞市的文明程序。
高建感覺自己不是在跟一個下屬談工作,而是在質疑一個殉道者的神聖信仰。
話說到這個份上,他還怎麼反駁?
難道說“我們不要高階的關懷,就要低階的實用”?
這話傳出去,他這個市長還要不要面子了?
“……那……”高建揉了揉太陽穴,感覺頭痛欲裂,“那再看一週。就一週!如果輿情還是這麼大,必須得停!”
“好。”孫連城轉過身,臉上是那種“真理只掌握在少數人手中”的孤傲與決絕。
他走後,高建看著空蕩蕩的辦公室,半天沒說出話來。
他覺得孫連城,可能真的有點“走火入魔”了。
孫連城回到自己的辦公室,關上門,差點笑出聲。
又爭取了一週!
火候還不夠,必須再添一把柴!
他得想個辦法,讓這場火燒得更旺,把整個試點專案徹底燒成一地灰燼。
就在他絞盡腦汁,思考著如何進行下一步“作死”時,一個他完全沒有預料到的變數,登場了。
這天下午,一號線的某輛“網紅”公交車上,上來一個打扮時髦的年輕女孩。
她穿著鮮豔的衣服,化著精緻的妝,手裡舉著一個加長版的自拍杆,杆上架著一部正在直播的手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