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統提示面板上,那行猩紅色的“友情提示”,在他的視網膜上留下了一道灼熱的殘影。
【請宿主謹慎使用您的“人設”,因為您扮演的每一個角色,都可能成為壓垮一個腐敗分子的最後一根稻草。】
孫連城看著這行字,笑了。
那是一種徹底放棄了表情管理的笑。
嘴角向兩邊咧開,肌肉因為僵硬而微微抽搐,看上去比哭還要扭曲。
二十萬鹹魚積分,像一堆廢紙,在他的意識裡飄過,沒有激起半分漣漪。
壓垮腐敗分子的最後一根稻草?
他不想當稻草。
他只想當那頭躺在草堆裡,甚麼也不想,甚麼也不幹,安安靜靜曬太陽的驢。
可現在,這個世界,這個該死的系統,非逼著他這頭驢,去幹收割機的工作。
他回顧自己這荒誕不經的“奮鬥史”。
想當個庸官,混吃等死,結果被捧成了勤政為民的典範。
想發句牢騷,保住桌子,結果被解讀成了盪滌官場的思想武器。
想躺平摸魚,不問世事,結果被供奉成了守護正氣的精神神龕。
他終於悟了。
錯的不是他的演技,不是他的臺詞,也不是他選擇的人設。
錯在,他還在“動”。
只要他還在動,還在說話,還在思考,還在試圖去“扮演”一個角色,這個世界就能像一臺最精密的解讀機器,把他每一個動作、每一個標點符號都扭曲、放大,最終變成他最不想要的樣子。
“扮演”本身就是一種行動。
是行動,就會留下痕跡。
有痕跡,就會被解讀。
這是一個無解的死局。
除非……
孫連城緩緩靠回椅背,身體深深陷進那張老舊的椅子裡,發出一聲疲憊的呻吟。
除非,他不動。
徹底地、絕對地、真正地不動。
不是扮演“不動”,而是成為“不動”本身。
他要成為一個黑洞。
一個資訊、任務、指令的終極奇點。
所有的東西都可以進來,但沒有任何東西可以出去。
沒有迴音。
沒有反饋。
沒有光。
甚至沒有一絲一毫的漣漪。
他要用最徹底的沉默,來對抗這個世界的喧囂。
用最極致的拖延,來瓦解所有強加給他的任務。
用最模糊的、毫無意義的言辭,來消解一切試圖從他這裡得到答案的企圖。
他相信,這才是唯一的出路。
只要他堅持不懈地、日復一日地“擺爛”,成為一個真正的、純粹的、無可救藥的“資訊黑洞”,總有一天,這個系統,這個世界,會判定他是一個徹底的廢物。
一個連解讀價值都沒有的,宇宙的背景噪音。
到那時,他或許就能得到真正的解脫。
這個念頭瞬間照亮了他那片已經化為焦土的精神世界。
對,就是這樣。
這才是終極的“鹹魚之道”——歸於虛無。
孫連城的心中,湧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悲壯的決心。
這已經不是為了混日子,這是為了扞衛自己作為“孫連城”這個人最後的、可憐的存在權。
就在他下定決心,準備進入這“終極靜默”狀態,開始他偉大的“黑洞修行”時,辦公室的門,又被敲響了。
“咚、咚、咚。”
聲音輕快,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雀躍。
是秘書小王。
孫連城眼皮都沒抬,他正在練習如何將自己的呼吸頻率降到最低,以減少不必要的能量消耗。
小王推門進來,腳步都帶著風。
他一眼就看到了癱在椅子裡,彷彿已經靈魂出竅的孫連城,眼神中的崇敬又加深了幾分。
看!
孫書記又進入那種“天人合一”的境界了!
每一次這種狀態之後,北莞官場都要發生一次深刻的變革!
“孫書記!”小王的聲音壓得很低,但難掩興奮,“市委辦剛送來的檔案,葉書記親自圈定的!”
他小心翼翼地將一份檔案放到那張“神龕”上。
他放檔案的動作,像是在給廟裡的神像上香,充滿了儀式感。
孫連城沒有動。
他正在模擬自己是一塊石頭的狀態。
小王見狀,以為孫書記沉浸在對某些重大問題的深邃思考中,不敢打擾,但又覺得這事必須立刻彙報。
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種近乎耳語,但又能確保對方聽見的音量補充道:
“是關於下週召開的全市經濟工作會議的議程。葉書記特別指示,您作為分管領導,要在會上……做重點發言。”
重點發言。
這四個字,像四根鋼針,扎進了孫連城的耳膜。
他那如石頭般靜止的身體,終於有了一絲微弱的顫動。
小王敏銳地捕捉到了這一細節,心中大定:果然,只有這種關乎全市發展大計的議題,才能將書記從那種玄妙的境界中喚醒!
他繼續“上香”:“書記,葉書記的原話是,周厚德案給我們敲響了警鐘,奢靡之風的背後,是經濟結構的失衡和發展思想的偏離。北莞市下一年度的經濟發展,必須要有新的戰略,新的思路!葉書記說,他思來想去,全北莞,能為這個新戰略定下基調,給出‘定海神針’一樣意見的人,只有您!”
定海神針……
孫連城終於緩緩地,緩緩地抬起了頭。
他的目光越過小王那張寫滿了“與有榮焉”的臉,落在了桌上那份檔案上。
封面上,“關於召開全市經濟工作會議的通知”幾個大字,在他眼裡,幻化成了一封戰書。
一封來自這個世界,對他剛剛創立的“黑洞理論”發起的,赤裸裸的挑釁。
重點發言?
定下基調?
這不就是逼著他這個剛剛決定要沉默的“黑洞”,向外噴射物質嗎?
孫連城的嘴角,慢慢向上牽動,形成一個冰冷的、帶著一絲癲狂的弧度。
來得好。
簡直是瞌睡送來了枕頭,不,是送來了最好的試驗場。
他覺得,這正是他檢驗自己“黑洞理論”含金量的絕佳機會。
他伸出手,用兩根手指,夾起了那份檔案。
動作輕飄飄的,彷彿那不是幾十頁的銅版紙,而是一片沒有重量的羽毛。
“我知道了。”
他只說了這三個字,聲音沙啞,聽不出任何情緒。
小王卻從這三個字裡,聽出了萬鈞之力。
那是“運籌帷幄”、“胸有成竹”和“天下在握”的混合體。
他激動地一點頭,恭敬地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門。
辦公室裡,再次只剩下孫連城一個人。
他翻開檔案,目光直接鎖定在那一行被紅筆圈起來的議程上:
“議題三:討論並透過《北莞市下一年度經濟發展戰略綱要(草案)》。由市委副書記孫連城同志做引導性發言。”
孫連城看著那“引導性發言”五個字,臉上的冷笑愈發明顯。
他彷彿已經看到了會議當天的場景。
市委會議室裡,葉重、市長,以及全市所有頭面人物悉數到場,燈光明亮,氣氛莊重。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的身上,等待著他這位“思想導師”、“精神神龕”、“在世聖人”,為北莞的未來指明方向。
而他,孫連城,會怎麼做?
他會慢悠悠地喝一口茶,然後翻開面前的筆記本。
但他一個字都不會說。
他會拿起筆,在筆記本上,開始畫圈。
一個圈。
又一個圈。
再一個圈。
空心的圈,實心的圈,大圈套小圈,一環扣一環的圈。
主持人提醒他:“孫書記,可以開始了嗎?”
他會點點頭,然後繼續畫圈。
葉書記用期盼的眼神看著他:“連城同志,大家都在等你。”
他會抬起頭,對葉書記露出一個高深莫測的微笑,然後,繼續低頭畫圈。
他要把沉默,變成一種行為藝術。
他要把“擺爛”,提升到哲學的高度。
他要用這種極致的、荒誕的、毫無資訊量的行為,來對抗整個會議的意義。
來啊!
來解讀啊!
看你們這幫人,能從我這一本子的圈圈裡,解讀出甚麼狗屁的“經濟發展戰略”!
是解讀出“迴圈經濟”?還是“內外雙迴圈”?還是“打破壁壘,融合發展”?
他甚至已經幫他們想好了各種解讀的角度。
孫連城想到這裡,竟然感覺到了一絲久違的、病態的快樂。
那是一種破罐子破摔的、向死而生的、拉著全世界一起墜入荒誕深淵的快樂。
他將那份檔案合上,隨手扔在桌角。
然後,他從抽屜裡,找出了一個全新的、牛皮紙封面的筆記本,和一支灌滿了黑色墨水的鋼筆。
他翻開筆記本的第一頁,在正中間,鄭重地,畫下了第一個圓。
一個完美的,閉合的,象徵著“無”與“終結”的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