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記……您……您真是太神了……”
秘書小王的聲音在發顫。
那是一種混雜了崇拜、敬畏、甚至帶著幾分狂熱的音調。
他望向孫連城的眼神,不像在看一位領導。
像在看一位降臨人間的、活著的傳奇。
孫連城脖子僵硬地轉動,看向小王。
他張了張嘴,喉嚨幹得像塞了一團沙子,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神?
我神你個大頭鬼!
他想咆哮,想一把揪住小王的衣領,告訴他這個殘酷的真相。
告訴他,自己只是一個想提前退休、每天只想摸魚澆花的鹹魚。
可他看著小王那張因為極度亢奮而漲紅的臉,看著那雙亮晶晶、寫滿了“書記我懂,您不必多說,一切盡在不言中”的眼睛,所有的話,都像水泥一樣堵死在了胸口。
就在這時,小王的手機又震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激動得差點當場蹦起來。
“書記!又……又有了!”
“‘財經鬼手’也發影片了!他、他說的比老K還透徹!”
說完,他根本不給孫連城反應的機會,直接將手機螢幕懟到了他面前。
影片裡,一個戴著金絲眼鏡、氣質儒雅的中年男人,正站在一塊巨大的電子白板前。
他就是以分析犀利、角度刁鑽著稱的千萬粉大V,“財經鬼手”。
“各位朋友,關於北莞市的‘道德紅綠燈’事件,我想大家已經看了一晚上的熱鬧了。”
他推了推眼鏡,嘴角掛著一抹洞悉一切的微笑。
“但是,你們真的看明白了嗎?”
他拿起一支筆,在白板上重重地畫了一個圈,圈住了“道德紅綠燈”五個字。
“甚麼‘道德紅綠燈’?”
“這根本就是個幌子!一個掛在明面上、吸引所有人火力的靶子!”
他聲音不大,卻字字砸在人心上。
“我告訴你們,這背後真正是甚麼。”
他轉身,在白板上寫下兩個大字。
——“釣魚”。
“這分明就是北莞市高層,不,準確地說,是某位高人,設計的一場驚天動地的‘釣魚’執法!”
“一個專門針對特權階層的、讓你明知是陷阱還不得不跳的‘陽謀’!”
孫連城眼皮狂跳。
太陽穴突突直跳,痛得他眼前發黑。
影片裡的“財經鬼手”越說越興奮,手中的筆在白板上龍飛鳳舞。
“為甚麼我說它是釣魚?大家想,正常情況下,你怎麼抓特權?你查他車?他有通行證。你查他消費?他有無數種方式規避。但這個系統,它不跟你講道理,它製造混亂!”
“它故意讓救護車等紅燈,故意讓外賣小哥罰站,它用這種極端不合理的設定,製造出一種‘規則失序’的恐慌感和煩躁感。”
“在這種環境下,普通老百姓會更加謹慎,因為他們怕被扣分。”
“但那些作威作福慣了的特權人士呢?”
“他們的第一反應是甚麼?”
“財經鬼手”停頓了一下,對著鏡頭,一字一頓地說:
“是‘憑甚麼’!”
“‘憑甚麼一個破系統也敢攔我的路?’‘憑甚麼我要和這些底層人一起等?’”
“當這種念頭出現,他們的傲慢就會壓過理智,然後……”
“他們就會像那條被魚餌吸引的鯊魚一樣,毫不猶豫地衝出來,暴露在全城、乃至全國人民的高畫質攝像頭之下!”
“所以,你們現在明白了嗎?”
他用筆尖重重地敲擊著白板上的“釣魚”二字。
“這套系統,它根本不是‘道德紅綠燈’!”
“它是一面‘照妖鏡’!”
“一面專門照出那些潛藏在人民群眾中的牛鬼蛇神的現代照妖鏡!”
影片的彈幕,已經不是爆炸,是核爆了。
【我靠!聽君一席話,我直接原地飛昇!原來佈局在這裡!】
【釣魚!陽謀!照妖鏡!孫書記這是在下一盤天大的棋啊!】
【殺人誅心!殺人誅心啊!這不僅僅是抓一個董夫人,這是在震懾整個特權階層!】
這個全新的、邏輯上完美“自洽”的解讀,像超級病毒一樣,瞬間引爆了網友們的二次創作熱情。
很快,孫連城當初為了應付差事,胡編亂造、寫滿了各種玄學詞彙的那份專案報告,被人從某個犄角旮旯裡扒了出來,公之於眾。
這一下,徹底捅了馬蜂窩。
如果說“財經鬼手”的分析是點燃了導火索,那這份報告的出現,就是直接引爆了核彈。
網友們如獲至寶,逐字逐句地開始進行“密碼破譯”。
報告原文:“……該系統旨在透過大資料與量子糾纏原理,捕捉城市上空遊離的文明因子,構建人與城市、人與人之間和諧的‘心靈交響樂’……”
網友解讀:“看到了嗎!‘量子糾纏’!這是在暗示利益關係錯綜複雜!‘心靈交響樂’,這是行動代號!意思是將所有相關人員一網打盡,讓他們共同奏響覆滅的樂章!高!實在是高!”
報告原文:“……最終實現‘讓高尚的靈魂優先通行’,為北莞市的現代化程序,獻上一份來自靈魂深處的終極獻禮……”
網友解讀:“破案了!這才是孫書記的真實目的!甚麼叫‘高尚的靈魂優先通行’?反過來不就是‘讓卑劣的靈魂無法通行’嗎!這是在宣告,要讓那些德不配位的人,為他們的行為付出代價!而‘終極獻禮’,這根本不是甚麼獻禮,這是‘送終’大禮!要送整個特權階層一份覆滅的大禮!”
孫連城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當初為了湊字數,連夜百度“高深詞彙”,東拼西湊出來的玩意兒,被一群比自己還能編的網友,解讀成了一份字字珠璣、步步為營的“討賊檄文”和“行動綱領”。
他感覺自己不是在看手機。
他是在看一部魔幻現實主義電影。
而自己,就是那個被架在火上烤的、莫名其妙的主角。
他的名字,也第一次以一種他從未想象過的、光芒萬丈的正面形象,出現在了公眾視野中。
“孫連城”,這三個字不再與“鹹魚”“躺平”“瞎指揮”掛鉤。
而是與“智鬥權貴”“佈局深遠”“為民請命”這些閃閃發光的詞彙,緊緊繫結。
微博上甚至出現了一個新的超話社群——#孫子兵法繼承人孫連城#。
社群裡,無數粉絲頂著他那張有點喪氣的證件照做頭像,狂熱地分析著他上任以來的每一次“神操作”。
“兄弟們,現在回想一下,從‘宇宙區長’到‘降鹽運動’,再到今天的‘照妖鏡’,你們發現沒有,孫書記的每一步,都是在用魔法打敗魔法!他用形式主義來對抗官僚主義,用荒誕來揭露現實!這是一種全新的執政哲學!”
“樓上說得對!這叫‘混沌理論’在政治領域的偉大實踐!孫書記,一個被官場耽誤的物理學家!”
“我宣佈,從今天起,我就是孫書記的信徒!他指東,我絕不往西!他讓我去撞牆,我都要先研究一下牆的哪塊磚最能體現我的忠誠!”
孫連城看著這些狂熱的評論,感覺自己的世界觀、人生觀、價值觀,就像那輛被撞得稀爛的大眾車一樣,被這突如其來的輿論泥頭車,撞得支離破碎,面目全非。
他搞出來的明明是一坨屎,所有人都捂著鼻子繞著走。
結果現在,一群美食家衝了過來,不僅把這坨屎吃得津津有味,還聲淚俱下地分析出其中蘊含了米其林三星的烹飪技巧和人文關懷。
最要命的是,這群美食家還把他這個廚子高高舉起,到處宣揚他是新時代的廚神。
荒誕。
極致的荒誕。
他緩緩地放下手機,雙手插進自己那本就不茂密的頭髮裡,痛苦地抱住了頭。
辦公室的燈光慘白,照在他身上,拉出一道孤單而扭曲的影子。
他感覺自己被無數條看不見的線給捆住了。
這些線,由“民意”“讚美”“期待”和“崇拜”織成。
外面看上去是金光閃閃的聖衣,實際上卻是密不透風的囚籠。
他想掙扎,想吶喊。
他想衝到窗邊,對著樓下那些可能存在的、正在仰望他的信徒們大吼:
“我不是!”
“我沒有!”
“別瞎說!”
“我真的……我真的只是想安安靜靜地作個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