測試當天,解放路與中山路的交叉口,成了北莞市的絕對中心。
這裡是萬眾矚目的風暴眼。
路口四個方向被臨時管制,警戒線拉出了一片廣闊的真空地帶。
線外,黑壓壓的人潮人海,密不透風。
無數手機高高舉起,鏡頭如飢餓的獸瞳,死死對準路口中央那塊充滿未來感的巨型LED顯示屏。
媒體的長槍短炮早已搶佔高地,記者們神色亢奮又夾雜著一絲困惑,對著鏡頭介紹著這場史無前例的“城市管理實驗”。
路口四周,幾個不起眼的角落,嶄新的8K攝像機與指向性麥克風,如同沉默的審判之眼,冷酷地注視著即將上演的一切。
市資訊科技中心的主任李工,正帶著團隊在臨時指揮車裡,做著最後的裝置除錯。
他盯著螢幕上傳回的超高畫質畫面,那清晰度甚至能看清遠處大樓牆壁上每一絲風化的裂紋。
李工激動得手心全是汗。
他感覺自己不是在測試交通系統。
他是在見證文明的進化。
而這場盛大“公審”的總設計師,孫連城同志,此刻壓根沒在現場。
他四仰八叉地躺在自己辦公室的沙發上,翹著二郎腿。
面前的茶几上,一壺新沏的龍井正散著熱氣,旁邊還有一碟剛炒好的瓜子。
他左手端杯,右手捏籽,視線悠然地落在膝上的平板電腦。
螢幕上,正是解放路路口現場的實時直播,多機位,可隨時切換。
孫連城呷了口滾燙的茶水,磕開一顆瓜子,看著畫面裡那一張張充滿期待與好奇的市民面孔,心情舒暢到了極點。
他彷彿在欣賞一首由混亂與荒誕譜寫的交響樂。
他等待的不是系統的成功,而是人性的崩潰。
他期盼的不是秩序的井然,而是盛大的、不可收拾的混亂。
上午十點整。
隨著李工在對講機裡一聲令下,“道德紅綠燈”測試,正式開始!
路口原有的紅綠燈齊齊熄滅,取而代之的,是那塊巨大LED屏上不斷跳動的、令人眼花繚亂的資料流。
一輛白色豐田車緩緩駛近。
系統透過車牌識別,螢幕上瞬間彈出資訊:“車主王某,道德積分78分,良好。判定:因其上週有過一次‘斑馬線未禮讓行人’記錄,紅燈等待時間增加15秒,以示警醒。”
豐田車主懵了,眼睜睜看著別人從他身邊駛過,自己面前的虛擬紅燈卻紋絲不動。
他急得狂按喇叭。
緊接著,一輛計程車駛來。
螢幕顯示:“車主李某,道德積分92分,優秀。判定:因其昨日拾金不昧,上交乘客遺失錢包,綠燈!優先通行!”
計程車司機一腳油門,在無數羨慕的目光中,絕塵而去。
現場瞬間炸了鍋,議論聲如潮水般湧起。
“我靠,來真的?這不是純純的扯淡嗎?”
“太嚇人了,我昨天打遊戲罵了個掛機的,今天是不是別想回家了?”
“完了完了,我圖書館借的書過期三天了,不會要扣我分吧?”
混亂的種子,已經生根發芽。
接下來的半小時,整個路口徹底淪為一場無序的狂歡。
一輛救護車閃著急救燈呼嘯而來,卻因為司機系統內有“超速罰單”被判定延長紅燈30秒!
那急促的警報聲在路口中央顯得格外刺耳,圍觀人群的表情從看熱鬧逐漸變得凝重。
一個騎電動車送外賣的小哥,因為上個月有過一個“惡意差評”,在路口被罰原地等待三分鐘。
他看著手機上即將超時的訂單,急得當場跳腳,破口大罵:“三分鐘?我這單就廢了!誰他媽發明的這玩意兒,缺八輩子德啊!”
鳴笛聲、抱怨聲、咒罵聲,透過高保真麥克風,無比清晰地灌入指揮車,也鑽進了孫連城的耳朵裡。
孫連城看著直播畫面裡市民們那一張張從好奇轉為憤怒、從憤怒轉為荒誕的臉,高興得差點哼起小曲。
對!
就是這個味兒!
天怒人怨!民怨沸騰!
他彷彿已經看到,無數的投訴電話被打爆,社交媒體上#北莞道德紅綠燈#的詞條後面,會跟著一個紫黑色的“爆”字。
他的政治生涯,即將迎來最華麗的謝幕。
就在他準備再嗑一顆瓜子,慶祝這階段性勝利時,直播畫面中,異變陡生。
一輛黑得發亮的賓士S級轎車,如同一頭橫衝直撞的鋼鐵野獸,完全無視前方擁堵的車流和LED屏上那個鮮紅刺眼的“停”字,直接從逆行車道,極其囂張地衝向路口中央!
那姿態,是在用引擎的轟鳴向全城宣告:規則,是給你們這些凡人定的。
現場所有攝像機,包括孫連城的目光,瞬間被它死死吸住。
這輛賓士的車牌是一串“888”結尾的連號,更扎眼的是,在前擋風玻璃下,赫然放著一張燙金的“省直機關特別通行證”。
就在此時,一輛規規矩矩停在路口等待的銀灰色大眾,它的車主剛剛因為“連續一週堅持垃圾分類”而被系統獎勵了“立即通行”。
大眾車主是個三十來歲的年輕人,他看到螢幕上的獎勵,臉上露出一絲靦腆而開心的笑容,還對旁邊的車友指了指螢幕,分享這份小小的喜悅。
他剛踩下油門,車頭探出。
那輛逆行的賓士,不偏不倚,側面直接颳了上去!
“刺啦——嘎!”
一聲尖銳刺耳、撕裂金屬的噪音,透過麥克風傳遍全場,讓所有人的耳膜都為之一顫。
人群中爆發出整齊劃一的驚呼。
大眾車的前保險槓被硬生生撕開一道猙獰的口子。
賓士車的側門上,也留下了一道刺眼的白色劃痕。
孫連城精神一振,身體不自覺地從沙發上坐直。
他放下瓜子,放下茶杯,雙手捧起平板電腦,雙眼在放光。
來了。
他精心烹製的這道主菜,終於等來了最關鍵的那一味調料。
權力的傲慢。
直播畫面中,賓士車的駕駛門“砰”的一聲被推開。
一個穿著香奈兒套裝,戴著巨大墨鏡,燙著精緻捲髮的中年女人,怒氣衝衝地跨下車。
她下車的姿態不像遭遇了車禍,反倒像走下紅毯的女王,表情裡只有被人打擾的不悅。
她看都沒看自己那輛價值百萬的座駕,徑直走到那輛嚇傻了的大眾車前,摘下墨鏡,露出一張因憤怒而略顯扭曲的、保養得當的臉。
大眾車主臉色煞白,顯然被這陣仗嚇壞了,哆哆嗦嗦地解開安全帶,推開車門,嘴裡還唸叨著:“我……我是綠燈啊……”
女人根本不給他開口的機會。
她伸出保養得宜、塗著鮮紅指甲油的手指,幾乎要戳到年輕人的鼻尖上。
一道能刺破耳膜的尖利女高音,如手術刀般劃開現場的死寂。
“你瞎了嗎?!”
女人見對方被徹底鎮住,氣焰更盛,下巴抬得更高了。
“沒看到我的車牌和通行證嗎?!整個北莞市,有誰敢攔我的路?”
她聲音陡然拔高,每一個字都淬著冰冷的蔑視。
“你算個甚麼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