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委大樓，孫連城的辦公室裡，空氣中只有筆尖摩擦稿紙的微弱聲響。
他戴著老花鏡，神情專注，像一位雕琢傳世之作的匠人，一絲不苟地為那份《引咎辭職報告》進行最後的潤色。
每一個字，都傾注了他對退休生活的美好期盼。
他甚至在“給全市工業生產帶來了不可挽回的巨大損失”這句話下面，用紅筆重重地畫了一道醒目的下劃線。
生怕領導看不到他罪孽有多深重。
然而，窗外的北莞市，早已天翻地覆。
那個由一百五十多名企業家組成的“彈劾孫連城同盟”微信群，資訊重新整理速度已經超越了任何一款股票軟體的行情顯示。
“拆！都他媽給我拆！把未來創世供應的所有元件，不管是不是廢料，全都給我撬開檢查！”
“查出來了！第三批採購的電源模組裡，有三個電容手感不對！裡面藏著東西！”
“我這邊也發現了！草他媽的劉必定！老子還把他當英雄！他這是想讓我們給他當免費的間諜鋪貨渠道啊！”
“兄弟們，我們錯怪好人了啊！”
一條語音訊息毫無徵兆地彈了出來。
說話的，正是昨天在市政府門口喊得最兇的那個晶片公司老總，聲音裡是壓抑不住的哭腔和劫後餘生的恐懼。
“你們現在還覺得孫書記那套《星際分類法》是胡鬧嗎？”
“‘矽基文明遺蹟’，‘深度資訊格式化’，‘嚴防技術外洩’……”
“這他媽哪是胡言亂語，這分明就是把答案拍在我們臉上了啊！他沒證據，沒法明說，只能用這種方式逼我們自己去發現！”
群裡死寂了整整三秒。
緊接著，是火山噴發般的猛烈爆發。
“我就是個徹頭徹尾的傻逼！我昨天還在電視上罵孫書記！我真想抽爛我自己的嘴！”
“我簽了那封彈劾信……我現在手都在抖。我們這是在幹甚麼？我們差點把北莞唯一的救世主給送上斷頭臺！”
“救世主？那是聖人！是活菩薩！他一個人承受了我們所有人的誤解和辱罵，卻在用我們無法理解的方式保護我們！”
“我宣佈，從今天起，《工業廢棄物星際歸屬分類法》就是我們公司的最高行為準則！誰敢說一個不字，立刻開除！”
“對！以後誰再敢說孫書記是神棍，我第一個跟他急！”
輿論的風向轉變，根本不是逆轉，而是憑空飛躍。
羞愧，後怕，慶幸，最終全部化為了對孫連城的一種近乎信仰的滔天敬仰。
“那封聯名信怎麼辦？！”
有人突然想起了這個最要命的問題。
“撤！必須撤回來！”
“對！馬上給商會打電話！不！我們親自去！把那封信給我要回來，當著所有人的面燒了！”
“我建議，我們再重新聯名一次！”
“這次，是《關於請求省委省政府表彰孫連城同志高瞻遠矚、為北莞市排除重大安全隱患的請願書》！”
這個提議，瞬間得到了一百多號人的瘋狂響應。
群名也在一分鐘內，從“彈劾孫連城同盟”光速變更為——“孫書記宇宙心學北莞後援會”。
……
希爾頓酒店，頂層旋轉餐廳。
劉必定對此一無所知。
他剛結束通話一個電話，嘴角噙著一抹勝券在握的微笑。
省城最大的經濟報已經承諾，明天的頭版頭條，就刊登北莞百名企業家聯名彈劾市委副書記的深度報道。
他彷彿已經看到孫連城焦頭爛額，伏案寫檢討的可憐模樣。
他為自己倒上一杯羅曼尼康帝，走到落地窗前，優雅地俯瞰著這座即將被他徹底掌控的城市。
咚咚咚。
房門被敲響了。
劉必定以為是酒店送餐的服務生，頭也沒回，聲音淡然。
“進來。”
門開了，進來的卻不是服務生。
是幾名身穿制服、神情冰冷的警察。
為首的，正是市局刑偵總隊的孟東來。
劉必定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
他轉過身，眉頭微皺，語氣中還帶著一絲屬於上位者的天然倨傲。
“幾位警官，有事嗎？”
孟東來懶得廢話，直接出示了證件和一張拘捕令。
“劉必定先生，你涉嫌主使、策劃並實施大規模非法獲取商業秘密活動，嚴重危害市場經濟秩序。現在，請你跟我們走一趟。”
商業間諜？
這四個字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劉必定頭頂。
怎麼可能暴露得這麼快？
他的目光掃過警察們不帶任何感情的臉，一個荒謬到極點、卻又唯一可能的念頭，猛地躥了上來。
孫連城？
那個他眼中不學無術、只懂故弄玄虛的“神棍”？
這不可能！
他的計劃天衣無縫，那些“電容”連軍用級的掃描裝置都未必能發現，孫連城是怎麼知道的？
孟東來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嘴角扯出一個冰冷的弧度。
“別猜了。”
“你的‘資料壁壘’計劃，是被一個叫小劉的工人，在執行孫書記的《星際分類法》時，用一把鑷子和一個放大鏡給破掉的。”
鑷子……
放大鏡……
劉必定感覺自己聽到了本世紀最大的笑話。
他精心佈局的商業帝國，他引以為傲的技術壁壘，竟然不是輸給了甚麼商業巨頭或者國安部門，而是敗給了一套荒誕不經的垃圾分類標準，和一個拿著鑷子的工人？
咔噠。
冰冷的手銬，鎖住了他那隻還戴著百達翡麗的手腕。
直到被帶出房間，劉必定的眼神裡，依舊填滿了巨大的、無法理解的荒誕與迷茫。
……
與此同時，市委大樓。
孫連城的辦公室門，被“砰”的一聲野蠻撞開。
秘書小王像一頭失控的公牛，滿臉漲紅地衝了進來，手裡揮舞著一份剛列印出來的輿情簡報，因為太過激動，聲音都劈了叉。
“書……書記！天大的好訊息！”
孫連城正用放大鏡欣賞著自己辭職報告上那幾滴鱷魚眼淚暈開的痕跡，被嚇了一跳，不滿地抬起頭。
“小王，穩重！天塌下來了？”
“塌了！書記，未來創世集團的天，塌了！”
小王把那份簡報拍在桌上，指著上面的標題，近乎咆哮地吼道：“劉必定被抓了！商業間諜！全市的企業都在查他們供應的元件，跟捅了馬蜂窩一樣！北莞的商業圈，地震了！”
孫連城愣了一下，扶了扶老花鏡，心中古井無波。
劉必定被抓？
好事。
這下更沒人保他了，他這個始作俑者，罪加一等。
看來這份辭職報告，還不夠深刻，得再加上一條“用人不察、監管不力”的罪名。
他拿起鋼筆，準備補上幾句。
“書記，您別寫了！”
小王一把按住他的手，激動得快要哭了。
“您知道外面現在都怎麼說您嗎？”
孫連城眼皮都沒抬一下，語氣平淡。
“罵我是神棍？還是罵我禍害北莞？”
“不！”
小王用力搖頭，眼中爆發出一種前所未有的崇拜光芒，那是凡人仰望神只的眼神。
“他們說您是聖人！是活菩薩！是北莞的救世主！”
“他們說您那套《星際分類法》，根本不是甚麼宇宙心學，是‘天書’！是‘照妖鏡’！是用超越凡人智慧的方式，在保護我們全市的企業！”
“商會那封彈劾您的聯名信，已經被企業家們自己衝過去搶回來，當場燒了！”
“他們現在正在起草新的聯名信，請求省裡給您記一等功！還要給您頒發‘北莞市榮譽市民’和‘最佳營商環境守護者’的錦旗！”
小王越說越激動，從口袋裡掏出手機，點開那個“孫書記宇宙心學北莞後援會”的微信群，高高舉到孫連城面前。
“您看！他們都在歌頌您！他們都悟了！他們終於理解了您的良苦用心！”
孫連城呆呆地看著手機螢幕。
那一行行肉麻的吹捧，一句句發自肺腑的歌頌，像一把把淬了劇毒的尖刀，精準地、狠狠地扎進了他的心臟。
完了。
全完了。
他“作死”生涯的巔峰之作，竟成了他封神的奠基石。
孫連城感覺喉嚨裡像是被塞進了一把滾燙的沙子，眼前發黑，整個世界都在旋轉。
他緩緩抬起手，想要去端那杯早已涼透的茶水，手指卻篩糠般不聽使喚地顫抖著。
啪嗒。
那支凝聚了他畢生“躺平”心血的英雄牌鋼筆，從他僵硬的指間滑落。
掉在了那份字跡悲愴、情真意切的《引咎辭職報告》上。
濺開一小團……絕望的墨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