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通打給市公安局刑偵總隊老同學的電話，開場白就極具顛覆性。
“老孟，我範建，報案。”
電話那頭，孟東來正淹沒在卷宗裡，聞言聲音透著熬夜後的沙啞。
“說吧，又被哪個客戶賴了賬？”
“不，這次事兒……通天了。”
範建的聲音壓得像是從門縫裡擠出來的。
“我這兒，發現了一批偽裝成‘矽基文明遺蹟’的微型竊聽裝置。”
孟東來捏著電話的動作，僵住了。
足足三秒，他才掏了掏耳朵，懷疑自己連續加班導致大腦宕機。
“老範，你再說一遍？”
“你那發現了甚麼玩意兒？”
“電路板！孫書記的檔案裡管這叫‘矽基文明遺蹟’！”
範建急促地解釋道。
“重點是竊聽器！技術含量高到嚇人！”
孟東來，一個跟三教九流打了二十年交道的老刑警，第一次感覺自己的知識體系被擊穿了。
他辦過兇殺，抓過毒販，就是沒處理過“外星遺蹟”失竊案。
但這不妨礙他抓住那要命的關鍵詞。
“竊聽器？！”
“在哪發現的？甚麼來路？”
“未來創世集團淘汰的廢料裡！孫書記那套該死的《星際歸屬分類法》，逼著我們把所有零件拆開！一個工人拆電容的時候，發現了！”
孫連城。
未來創世。
孟東來眼前一黑。
這兩個名字，是近期北莞市所有輿論風暴的絕對中心。
現在，一個荒誕到可笑的垃圾分類，竟然像一根鋼絲，將這兩頭巨獸死死地串在了一起！
“封鎖現場！”
“控制住所有人！”
“我馬上帶人過去！”
半小時後，兩輛警車無聲地滑入啟明星科技偏僻的廠區。
孟東來帶著市局最頂尖的技術偵查員和幾名經偵警察，一頭扎進了那個燈光昏暗的車間。
當他們看到那兩百個貼著“恆星級”、“行星級”標籤的垃圾桶時，饒是見多識廣的老刑警，也感到了某種來自認知層面的衝擊。
一個年輕警察沒忍住，低聲吐槽：“老範這是……接到NASA的訂單了？”
範建此刻哪有心思開玩笑，他指著工作臺上那個被撬開的“電容”，臉色比死人還白。
技術偵查員戴上白手套，用鑷子小心翼翼地夾起那個比米粒還小的黑點，放進專用裝置裡。
一番操作後，他摘下耳機，臉色前所未有的凝重。
“孟隊，事情超出想象了。”
他的聲音壓到極致。
“軍用級竊密裝置，自帶訊號遮蔽和資料壓縮，微型溫差供電，理論潛伏期十年以上。”
“最關鍵的，它的封裝工藝和電路板上的其他元件完美融合，X光都未必能掃出來。”
“這不是民間技術。”
冰冷的寒意，順著孟東來的脊椎一路向上爬。
這不是商業間諜。
這是有預謀、有組織、技術實力雄厚的系統性犯罪！
警方的排查迅速而高效。
他們將啟明星科技所有接觸廢料的員工隔離問詢，很快，一個叫張偉的技術員浮出水面。
此人是未來創世派來“指導”廢料處理的外聘人員，本該交接後就離開，卻一直賴在廠裡。
審訊室裡，張偉起初還端著技術精英的架子。
“警察同志，我只負責技術交接，你們說的東西，我毫不知情。”
孟東來沒廢話，一份銀行流水單直接甩在他臉上。
“三個月前，一個海外賬戶給你打了五十萬。一週前，又打了一筆。每次都在未來創世向啟明星移交廢料之後。”
張偉的臉色變了，依舊嘴硬：“我的合法收入。”
“是嗎？”孟東來笑了笑，又拿出一份材料，“給你打款的皮包公司，我們順著線，摸到了一個東南亞的電子元件作坊。很有意思，這個作坊只生產一種東西，就是這種偽裝電容。而你，半年前，正好去那邊‘旅遊’過。”
張偉額頭的冷汗，瞬間就下來了。
“這不是商業糾紛，是刑事犯罪。”
孟東來身體前傾，目光如刀。
“你是顆棄子。現在交代，是汙點證人。等我們抓到你背後的人，你就是唯一的替罪羊。”
凌晨四點，張偉的心理防線徹底垮了。
他交代了一切。
他受未來創世市場部副總監陳斌指使，將這批特製電路板混入廢料，由啟明星加工後，賣給未來創世的競爭對手。
一旦裝機，這些潛伏的“電容”就會被啟用，竊取對方的核心技術、生產資料，乃至商業報價。
“陳總監說，這是劉總親自定下的‘資料壁壘’計劃……”張偉帶著哭腔，“為了永遠領先，扼殺所有威脅……”
天亮了。
一場針對未來創世集團的抓捕行動，在晨曦中無聲展開。
副總監陳斌在別墅被帶走，面對從天而降的警察，他只說了一句話。
“是劉總的命令。商場如戰場，我們只是在進行必要的‘市場調研’。”
他還交代，這套系統性的商業間諜行為，從劉必定空降北莞的第一天就開始佈局，未來創世利用其龐大的供應鏈，像病毒一樣，將無數“眼睛”和“耳朵”，安插進了全省的商業生態。
訊息傳出，整個北莞商界，瞬間失聲。
前一天還在市政府門口振臂高呼的企業家們，他們所在的“彈劾同盟”微信群，死一般的寂靜。
片刻後，群裡炸了。
“我操！真的假的？未來創世賣給軍工單位的晶片裡也安了這玩意兒？！”
“完了！我們上個月剛合作的專案，圖紙全給了他們！”
“怪不得！怪不得我們上個季度的歐洲訂單被他們截胡了！報價就比我們低千分之一！原來他媽的是看了我們的底牌！”
憤怒、恐懼、後怕……
種種情緒，在這些商界精英中瘋狂傳染。
他們前一秒還視劉必定為對抗“暴政”的英雄，下一秒才發現，自己引來的不是救星，而是一頭趴在身邊，準備隨時吞噬自己的惡狼。
更讓他們感到刺骨冰寒的是另一件事。
一個晶片公司的老總，在群裡發了一段語音，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各位……你們想過沒有……”
“如果不是孫書記那套變態的、狗屁不通的《星際歸屬分類法》，我們誰會閒得蛋疼，去把自己工廠的垃圾拆得那麼碎？”
“我們只會把這些‘廢料’當成寶貝，加工好，賣出去……然後，親手把這些特洛伊木馬，送到我們所有客戶的電腦裡！”
“我們彈劾他，罵他神經病……”
“可他媽的，這根本不是瞎指揮！”
“這是用最蠢的辦法，救了我們所有人的命啊！”
這段話，像一道驚雷，劈醒了所有人。
希爾頓酒店的豪華套房裡，幾個剛剛簽完彈劾信的核心企業家面面相覷，臉上一片死灰。
“星際歸屬分類法……”一個做精密儀器的老闆喃喃自語。
“矽基文明遺蹟……需進行深度資訊格式化……嚴防技術外洩……”
他突然一拍大腿，聲音都變了調，帶著哭腔！
“我明白了！我全明白了！”
“這哪是甚麼宇宙心學，這他媽是最高階別的國家安全風險提示啊！”
“他不能明說！他沒有證據！他只能用這種最極端、最蠻不講理的方式，逼我們自己去拆、自己去看！逼我們把藏在身邊的炸彈，親手給找出來！”
另一個老闆抓起電話，對著自己的廠長聲嘶力竭地吼道：
“別管訂單了！現在！馬上！把所有跟未來創世有關的元件全部給我拆了！”
“一個一個地拆！用放大鏡看！撬開看！”
同樣的電話，在北莞上百家企業的辦公室裡同時響起。
一場由企業家們自發組織的“拆彈行動”，比環保局的檢查猛烈百倍地鋪開了。
曾經被他們視作災難的“星際分類法”，此刻，成了唯一的救命稻草。
未來創世集團的商業神話，一夜之間，轟然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