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連城感覺自己快要瘋了。
一股無法忽視的暗流在北莞市湧動。
他看著一份市府督查室發來的通報。
通報嚴肅批評了幾個部門在公文中“濫用科學概念、文風浮誇”的現象,並附上了幾個典型案例。
第一個,是某街道辦關於垃圾分類的總結。
第二個,是高新區那份半導體專案的“負熵流”報告。
孫連城的手指撫過那份通報,心裡沒有半點“撥亂反正”的快感,反而升起一股更深的寒意。
他知道,這不是結束。
這是戰爭的號角。
這紙通報就像往一鍋滾油裡潑了一瓢冷水,非但不能滅火,反而只會讓油鍋炸得更響,濺起滾燙的油星,燙傷每一個旁觀者。
果不其然。
這紙通報在“宇宙心學研究會”內部,被解讀成了截然相反的意思。
市委黨校的小會議室裡,氣氛比以往任何一次讀書會都要凝重。
趙明軒將通報的影印件,輕輕放在桌子中央,像是在展示一枚敵軍的勳章。
“同志們,都看到了吧?”
他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種被庸人誤解的悲壯。
“督查室的同志,他們看不懂,他們不理解。他們把我們探索宇宙真理的偉大行為,當成了文風問題。”
“這是典型的,認知降維。”
慢板科技的創始人李哲推了推眼鏡,鏡片反射著冷光。
“他們試圖用二維的尺子,去丈量三維的世界。”
“這恰恰證明了,孫書記思想的超前性,已經遠遠超出了現有行政體系的理解範疇!”
在座的會員們紛紛點頭,臉上都浮現出一種“眾人皆醉我獨醒”的神聖使命感。
“所以,我們不能再停留在小圈子的‘悟道’層面了。”
趙明軒的視線掃過每一個人,像點燃了他們眼中的火焰。
“思想的火炬,如果不去照亮更多的人,那它就只是一根燃燒的木棍!”
“我們必須主動出擊,發出我們自己的聲音,建立我們自己的陣地!”
他停頓了一下,每一個字都砸在眾人的心上。
“我提議,由我們研究會牽頭,創辦一份內部刊物!”
“就叫——《熵增研究內參》!”
這個提議,像一塊被投入湖心的巨石,瞬間激起了所有人的狂熱。
“好!這個名字好!直擊核心!”
“內參形式,既能保持我們思想的純粹性,又能精準地向上層傳遞我們的思考!”
“我們必須把孫書記的理論,系統化、工具化,讓它成為可以指導具體工作的‘手術刀’!”
狂熱的氛圍中,創刊號的任務被迅速提上日程。
他們一致認為,創刊號必須一炮打響,必須選擇一個足夠有分量的目標,來展示“孫氏心學”那摧枯拉朽的解釋力和批判力。
“我有一個想法。”財政局預算處的一位副處長,聲音裡帶著一絲興奮的顫抖,“市裡最近正在推進的‘城市音樂噴泉廣場’專案,大家知道吧?”
眾人點頭。
這個專案是高建市長力主推動的“城市形象提升工程”的核心部分,號稱要建成華南地區最大的音樂噴泉,總投資高達三個億。
“這個專案,從立項開始,內部爭議就很大。”那位副處長壓低聲音,“三個億,如果用在老舊小區改造或者增加學位上,能解決多少民生問題?但現在,都要變成一堆隨著音樂噴射的水柱子。”
城建局的一位工程師立刻附和:“何止是錢的問題。那個噴泉設計功率極大,建成後,光是每天的電費和維護費,就是一個天文數字。這完全是一個只算‘政治賬’,不算‘經濟賬’和‘生態賬’的工程。”
趙明軒和李哲對視一眼。
兩人眼中,都迸發出了看到獵物的光芒。
找到了。
這就是完美的靶子。
一個耗資巨大、華而不實、由改革派市長高建主推的“面子工程”。
用孫書記的理論來剖析它,簡直是天作之合。
“好!”趙明軒一拍桌子,“創刊號的重磅文章,就做這個選題!”
他豎起一根手指,表情變得無比嚴肅。
“但是,同志們,注意一點。”
“我們不談錢,不談民生,那些都是老生常談,是低維度的批判。”
“我們要升維!”
“我們要完全站在孫書記的理論框架內,用‘熵’的視角,來解構這個工程!”
任務迅速分配。
財政局的副處長負責提供專案的資源耗散資料。
城建局的工程師負責分析其對城市物理系統的擾動。
而趙明軒和幾個筆桿子,則負責將這些素材,熔鑄成一篇充滿“宇宙心學”風格的,冰冷而致命的檄文。
幾天後,一篇足以在北莞官場掀起一場八級地震的“神文”,在研究會內部傳閱。
標題:《從熵增定律看“亞洲之光”音樂噴泉工程的不可持續性與系統性資源耗散》
文章開篇,沒有一句廢話,直接引用孫連城在會議上的原話:“任何一個封閉系統,最終都會走向無序和死亡。而每一次無效的能量耗散,都在加速這個過程。”
緊接著,文章將整個北莞市比作一個複雜的、動態的城市生態系統。
“‘亞洲之光’工程,本質上是一次典型的高熵行為。它在短期內,透過強行注入鉅額能量(財政投資),製造出一種虛假的、短暫的有序景觀(音樂噴泉)。然而,從熱力學第二定律的宏觀視角來看,這種有序是以加速整個系統更大範圍的無序為代價的。”
文章論證道:
“首先,三個億的資本,本可以作為‘負熵流’,投入到教育、醫療等能夠增強系統結構穩定性的領域,從而降低整個城市的‘管理熵’。但現在,它被固化為一套無法產生持續價值的鋼筋水泥,變成了一筆巨大的‘沉沒成本’,這是資本的熵增。”
“其次,噴泉每日執行所消耗的巨量電能,並非用於創造價值,而是轉化為無意義的水分子熱運動和聲波,最終耗散在環境中。這是能量的熵增。”
“最後,為了維護這一景觀,需要持續投入大量的人力、物力,增加整個行政系統的‘執行摩擦’和‘內耗’。這是管理的熵增。”
文章的結尾,更是將批判的矛頭昇華到了哲學高度:
“一個真正有生命力的城市,它的發展應該是低熵的、內生的、可持續的。它應該像一個健康的生命體,將能量用在生長和進化上,而不是像一個瀕死的病人,用最後的力氣去畫一個精緻的妝容。”
“‘亞洲之光’工程,不是北莞的榮耀,而是我們這座城市正在走向‘行政熱寂’的一聲迴響。”
“它噴射出的不是水柱,而是我們這個系統正在無效耗散的生命力。”
整篇文章,邏輯嚴密,層層遞進,通篇找不到一個涉及具體人事或派系的攻擊性詞彙,卻又字字誅心。
它完全跳出了傳統的經濟或政治批判框架,站在一個近乎“上帝視角”的高度,用物理學定律,給這個專案判了死刑。
這篇雄文,讓研究會的所有成員都陷入了一種智力上的巨大優越感和使命感之中。
他們列印了五十份《熵增研究內參》創刊號。
其中一份,透過趙明軒在黨校的一位老同學,被悄悄放在了省委政策研究室副主任王志強的辦公桌上。
王志強是個理論功底深厚的學者型官員,最近正為如何評估一些地方上馬的“新奇特”專案而頭疼。
當他看到這份標題古怪的內參時,本想隨手扔到一邊。
但“熵增定律”四個字,勾起了他一絲好奇。
他耐著性子讀下去。
越讀,眼睛越亮。
他不在乎甚麼“宇宙心學”,更不信孫連城是甚麼狗屁導師。
但是!
這篇文章提供的方法論,讓他有了一種醍醐灌頂的感覺。
對啊!
評估一個專案,不該只看短期的經濟效益或政治影響,更該看它對整個區域系統的長期影響!
看它是為系統注入了活力(負熵),還是在徒勞地消耗系統的生命力(熵增)!
這為政策評估,提供了一個全新的、更宏觀、也更深刻的維度!
王志強拿起紅筆,沉吟片刻,在內參的封面上寫下一行字:
“此文視角獨特,以基礎科學原理解構大型工程專案之利弊,可為我省專案風險評估工作提供新的思路。呈閱。”
他將這份內參,連同自己的批註意見,放進了呈送給省委書記的檔案袋裡。
……
兩天後,北莞市。
市長高建的辦公室裡,氣氛壓抑得能擰出水來。
他死死盯著一份從省委辦公廳傳真過來的檔案影印件。
正是那篇《從熵增定律看……》。
而在文章的標題下方,一個用紅筆畫出的圈,和一個龍飛鳳舞的批示,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他的胸口。
省委書記的親筆批示:
“此文有新意。請北莞市注意,發展不能只顧面子,更要注重實際的‘降熵’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