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連城大腦宕機了十幾秒,求生的本能讓他猛然驚醒。
他一個箭步衝了上去,動作快得像被踩了尾巴的貓,差點一頭撞上牌匾那鎏金的邊角。
“胡鬧!”
他壓著嗓子,發出一聲低沉的嘶吼,聲音裡的驚恐和憤怒卻完全藏不住,像高壓鍋衝破了閥門。
“你們在幹甚麼?!”
“搞封建迷信?還是想給我搞個人崇拜?!”
“誰讓你們成立這個研究會的?誰批准的?!”
他一連串的發問,每個字都像是一顆子彈,射向眼前這群狂熱的“信徒”。
他必須立刻!馬上!毫不猶豫地跟這塊牌匾,跟這群人,劃清所有的界限!
否則,明天市紀委的同志就能抬著另一塊更官方的牌匾來找他——“雙規指定地點”。
面對他雷霆萬鈞般的質問,為首的黨校教員趙明軒和科技公司老闆李哲,臉上卻沒有一絲一毫的慌亂。
他們平靜地對視一眼。
那眼神裡,甚至還帶著一絲瞭然和欣慰,彷彿在說:“看,導師果然在用憤怒來考驗我們的道心。”
趙明軒向前一步,雙手捧著一份檔案,姿態恭敬得如同呈交一篇決定命運的學術論文。
“孫書記,您先別激動。”
“我們是經過組織批准的,一切流程都合規合法。”
孫連城一把奪過那份檔案,眼神掃過紙面,下一秒,他的瞳孔驟然收縮成一個危險的針尖。
那是一份關於同意“北莞市宇宙心學研究會”備案的官方批覆函。
底下,民政局鮮紅的公章,像一灘乾涸的血。
這還沒完。
在檔案的籤批流程頁上,兩個他這輩子最不想同時看到的名字,赫然在列,像兩座無法撼動的大山,死死壓在他的命運之上。
市長高建的批示:“該研究會立意高遠,思想新穎,有助於我市幹部群眾開拓思路,提升格局。建議支援。”
市委書記葉重的批示則更為凝練,透著一股不容置喙的權威:“思想的探索永無止境。同意。”
兩個人的簽名,一左一右,像兩把巨大的鐵鉗,徹底鎖死了孫連城所有掙扎和逃離的可能。
他明白了。
他徹底明白了。
這兩個人,都想透過支援這個荒唐到極點的研究會,來向外界、也向他本人宣示——自己,才是“孫氏宇宙心學”唯一的正統繼承者!
他們把他高高地架了起來,放在烤爐上。
然後,各自從下面添了一把最旺的柴火。
孫連城捏著那張薄薄的A4紙,卻感覺它比一塊鉛錠還要沉重。
想撕碎?上面是市委書記和市長的親筆簽名。
想扔掉?這東西現在反而成了研究會的護身符,證明這口黑鍋,不是他自己要背的。
趙明軒看著孫連城那張由紅轉白,由白轉青的臉,恰到好處地補充道:
“孫書記,我們知道您淡泊名利,不願被俗務叨擾。”
“所以這個‘名譽會長’,只是一個精神圖騰。”
“您甚麼都不用做,甚麼都不用管。”
“您就是我們的燈塔,是我們的北極星,只要您還在這裡發光,我們就有了前進的方向。”
孫連城在心裡發出了一聲絕望的哀嚎。
我不想當北極星!我只想當一顆誰也看不見的暗物質!
他看著眼前這群人,他們眼神裡閃爍著真誠的、不容置疑的、近乎狂熱的光芒。
他知道,講道理已經沒用了。
他們已經被自己胡謅的理論,以及葉、高二人的政治解讀,徹底推進了一個完美的邏輯閉環裡。
拒絕?
怎麼拒絕?當眾駁回市委書記和市長的聯合批示嗎?
同意?
怎麼同意?親口承認自己是這個“宇宙心學研究會”的導師?
他被死死地釘在了原地,動彈不得,像一個等待獻祭的祭品。
最終,他深吸一口氣。
臉上所有的表情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片死水般的平靜。
他將那份檔案,輕輕地、如同放下千鈞重擔般放回桌上。
他沒有再看那塊牌匾,也沒有再看眼前這群人。
他只是用一種毫無波瀾的語氣,淡淡地說:“東西放下,你們走吧。”
不理睬。
不參與。
不表態。
這是他此刻,唯一能採取的、也是最高明的自救策略。
他希望用這種極致的冷處理,讓這群人的熱情,在得不到任何回應的情況下,自生自滅。
趙明軒和李哲再次對視,眼中都流露出一絲“果然如此”的瞭然。
導師果然是導師。
這叫“大道無形,大音希聲”。
他不言不語,其實已經說盡了一切。
這是一種默許。
一種更高境界的肯定。
“好的,孫書記!我們絕不打擾您體悟宇宙的寧靜!”
一群人恭恭敬敬地,將那塊金光閃閃的“宇宙心源”牌匾,小心翼翼地、帶著朝聖般的虔誠,靠牆立好。
然後,他們帶著任務完成的巨大滿足感,躬身退了出去。
辦公室的門,關上了。
孫連城緩緩轉身,看著牆角那塊碩大的牌匾。
它在燈光下反射著冰冷又刺眼的光,上面的每一個字,都在無聲地嘲笑著他的愚蠢。
完了。
我不是三峽大壩。
我是祭臺上的豬。
他走過去,試圖把牌匾搬起來,藏進壁櫃裡。
可那玩意兒是實木打造,沉得要命,他用盡了吃奶的力氣,累得氣喘吁吁,牌匾卻紋絲不動。
他又找來一塊桌布想把它蓋住。
結果桌布太小,蓋上之後,欲蓋彌彰,反而像給遺像蒙了塊黑紗,更顯詭異和不祥。
最終,他只能放棄。
任由它像一座墓碑,立在那裡,用眼角的餘光躲避著它的存在。
然而,孫連城嚴重低估了這群“信徒”的熱情和行動力。
他以為的“自生自滅”,轉眼就變成了“野火燎原”。
僅僅一週後,“宇宙心學研究會”的第一次讀書會,就在市委黨校的一個小會議室裡秘密召開了。
與會的三十多名成員,來自全市各個關鍵部門。
他們人手一本嶄新的、燙金封面的……《三體》。
主持人趙明軒清了清嗓子,表情莊重如主持一場學術研討會。
“同志們,今天我們學習的,是孫書記思想體系的重要理論基石。”
“請大家翻到‘黑暗森林’這一章。”
“我們來重點探討一下,在當前複雜的區域競爭格局下,如何運用‘黑暗森林法則’,來指導我市的招商引資工作,做到‘隱藏自己,做好清理’。”
臺下,市招商局的一位副局長奮筆疾書,在筆記本上鄭重寫下標題:《論“黑暗森林”理論在構建北莞市產業護城河中的實踐應用》。
讀書會每週一次。
學習書目包括但不限於《時間簡史》、《果殼中的宇宙》、《從一到無窮大》。
他們甚至還定期組織“觀星活動”。
一群穿著幹部夾克的公務員,在某個週末的深夜,集體驅車到郊外的山頂,架起專業級的天文望遠鏡,對著深邃的星空,進行“集體悟道”。
“你們看,”李哲指著獵戶座的方向,語氣深沉,“那三顆星,參宿一、參宿二、參宿三,它們看似構成了一個穩定的結構,實則在以極高的速度彼此遠離。”
“這啟示我們,任何看似穩固的權力結構,其內部都充滿了動態的、離散的變數。我們必須時刻保持敬畏之心。”
旁邊,市委組織部的一位年輕幹部若有所思地點點頭,立刻掏出手機備忘錄,記下:“關於幹部隊伍建設中‘動態平衡’與‘結構性疏離’的哲學思考。”
如果說這些還只是停留在理論層面,那麼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則讓孫連城真正感受到了甚麼叫“理論照進現實”。
這股歪風,開始在北莞的公文系統裡瘋狂蔓延。
市規劃局提交的一份關於城市新區規劃的報告,在“指導思想”一欄,赫然引用了霍金的一句話:“我們不過是宇宙中一顆小小星球上,一群高階的猴子。但我們能理解宇宙,這讓我們非常特別。”
高新區一份關於引進半導體專案的可行性分析報告,破天荒地增加了一個章節,標題是:《專案對城市生態系統熵增影響的定量分析》。
裡面充斥著各種熱力學模型和資料圖表,最終結論是:該專案能為北莞引入高質量的“負熵流”,有助於維持城市系統的長期有序發展。
甚至連街道辦的一份關於垃圾分類的工作總結,結尾都要強行昇華一下:
“每一次精準的垃圾分類,都是一次對抗宇宙‘熵增’的偉大行為,是我們作為智慧生命,為延緩宇宙‘熱寂’做出的微小而光榮的貢獻。”
這股風潮,像一種思想病毒,迅速感染了北莞官場的中青代幹部。
他們開始以在報告中引用一兩句天體物理學概念為榮,以能將“熵增”、“降維打擊”、“思想鋼印”等詞彙嫻熟地運用到工作中為時髦。
一時間,北莞的官場,形成了一股誰也無法忽視的“清流”。
一股充滿了科學、哲學與玄學氣息的詭異清流。
孫連城就這樣,在他自己完全不知情、也完全不情願的情況下,被動地成為了這股新興勢力的“精神領袖”和“教父”。
他每天都能在各種場合,聽到自己的“思想”被以各種離奇的角度解讀和發揚光大。
他走在市委大院裡,總有年輕幹部向他投來混雜著崇拜與敬畏的目光,然後在他經過後,低聲與同伴交流:
“看,孫書記的氣場,感覺他周身的熵值都比我們低。”
孫連城感覺自己快瘋了。
他只想躺平。
奈何這群信徒,已經腦補出了一整套飛昇的理論。
並且,正在身體力行地,試圖把他強行抬進南天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