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機降落。
機艙門開啟，一股熟悉的、夾雜著鋼鐵和煤灰味道的空氣撲面而來。
漢東的味道。
孫連城拖著行李箱走出通道，他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迎接李達康那位雷厲風行的秘書，或者某個市委辦公室舉著牌子的幹部。
然而，站在接機口熙攘人群中的，是一個他完全沒想到的身影。
一身剪裁得體的女士西裝，利落的短髮，眼神清亮得過分。
漢東省人民檢察院，反貪局副局長，陸亦可。
孫連城眼角不易察覺地跳了一下。
他記得這個女人。
這回怎麼是她來接機？
李達康這是甚麼意思？已經把自己當成潛在的腐敗物件，提前派反貪局的來“貼身監控”了？
陸亦可也看見了他，邁步走來。
她的表情很微妙，既有公式化的客氣，又有一種藏不住的審視。
就在一小時前，她還在手機上刷到了那條新鮮出爐的熱搜——“#北莞8888元水晶杯#”。
影片裡，那個在一片混亂和恐慌中，表情彷彿神遊天外、靈魂出竅的“宇宙決策理論奠基人”，此刻就站在她面前。
她實在無法將眼前這個看起來懶洋洋，眼神裡明晃晃寫著“快讓我下班”的男人，和那個被李達康、江平山兩位大佬同時掛在嘴邊的“戰略鬼才”畫上等號。
“孫書記，一路辛苦。”
陸亦可伸出手，語氣是純粹的公事公辦。
“北莞的歡送會，辦得很……熱烈。”
“哪裡，都是同志們太客氣。”孫連城握了握她的手，指尖一觸即分。
這女人的手勁不小，不像坐辦公室的。而且話裡帶刺，明顯是在點他那場淪為笑柄的鬧劇。
“叫我亦可就行。李書記那邊臨時有個緊急會議，讓我先過來接你。”
陸亦可引著他往外走，兩人之間，始終保持著半米左右的社交安全距離。
車是一輛普通的黑色帕薩特，陸亦可親自開車。
孫連城很自覺地拉開後座車門坐了進去，準備閉上眼睛，把這趟奔波的出差，轉化為一段移動的午睡時間。
“孫書記。”
陸亦可的聲音從後視鏡裡傳來，打斷了他的入睡準備。
“關於這次漢東重灌的併購案，李書記應該跟你提過了。時間很緊，我在路上跟你簡要介紹一下情況。”
孫連城在心裡嘆了口氣。
行吧，午睡泡湯了。
他睜開眼，從鼻子裡含糊地“嗯”了一聲，表示自己在聽。
“這次的投資方叫‘星河科技’，註冊在開曼群島，表面是歐洲資本。但我們查到，它的背後，有趙家殘餘勢力的影子。”
“趙家？”
孫連城愣了一下。這個姓氏在漢東，分量太重了。他以為那場大地震後，這家人都該進去踩縫紉機，為GDP做最後的貢獻了。
“對。”陸亦可的語氣沉了下去，“趙瑞龍雖然伏法了，但他父親經營多年的那張網沒有撕乾淨。一些潛藏的勢力，就像水下的鱷魚，一直在等機會浮上來。這次的跨國併購，就是它們的試探。”
車內的空氣似乎都變得壓抑起來。
“他們的目標，是漢東重灌，我們省的龍頭國企，掌握著大量優質資產和核心技術專利。我們懷疑，他們想借併購，透過複雜的資本運作和離岸公司巢狀，把這些國有資產‘合法’地掏空，轉移到海外。”
陸亦可說到這，握著方向盤的指節微微泛白。
孫連城聽著這些，眼皮卻開始打架。
資本運作，國有資產流失……這都甚麼跟甚麼？
他只想知道，這事跟他有甚麼關係？
他一個研究宇宙天體的，難道還能用天文望遠鏡觀測到趙家的海外賬戶密碼？
他的核心訴求很簡單：中午招待所的午飯，能不能加個雞腿。
“這個案子，侯亮平同志也在跟。”陸亦可又丟擲一個名字，“但他的身份太敏感，一舉一動都有無數雙眼睛盯著，不方便直接介入商業層面。對方很狡猾，合同文字是國際頂級的律師天團擬的，法律上滴水不漏。”
孫連城心裡繼續嘀咕：那你們找我幹嘛？我連我們單位的報銷單都看不明白。
似乎是察覺到了後座傳來的消極氣場，陸亦可話鋒一轉。
“所以，李書記和我們商量之後，決定採用一個‘非常規’的手段。”
她頓了頓，透過後視鏡，目光筆直地看向孫連城。
“我們希望，這次你能‘本色出演’。”
“本色出演？”孫連城沒太明白。
“對。”陸亦可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
“用你那套……宇宙理論，或者別的甚麼都行。我們的目的不是談成，而是把這次談判徹底攪黃。或者，至少是無限期地拖延下去。拖到我們找到他們資本運作的確實證據為止。”
車裡，徹底安靜了。
孫連城眨了眨眼睛。
他又眨了眨眼睛。
他嚴重懷疑自己因為旅途勞頓，出現了幻聽。
攪黃？
拖延？
這兩個詞，像兩道天雷，在他昏昏欲睡的腦海裡轟然炸響。
一股難以言喻的電流從他的尾椎骨直衝天靈蓋，讓他瞬間清醒，比連喝十罐冰鎮紅牛還管用！
他這輩子，最擅長的是甚麼？
不就是把事情搞砸，把進度拖黃嗎？
這不就是他的天賦，他的本能，他與生俱來的人生哲學嗎？
過去，他因為這項天賦備受指責，只能委屈地、偷偷摸摸地“無為而治”。
現在，漢東省反貪局的副局長，居然一本正經地請求他，去光明正大地、名正言順地、奉旨去搞砸一個五百億的專案？
這是甚麼神仙工作！
這是甚麼夢幻崗位！
孫連城看見，那扇通往戈壁灘星空的門雖然被關上了，但另一扇金碧輝煌、鑲著鑽石、寫著“合理摸魚、奉旨躺平”的無上妙門，正向他緩緩敞開！
他感覺自己體內的每一個鹹魚細胞，都在此刻歡呼雀D躍，高唱讚歌！
他猛地坐直了身體。
之前那副懶洋洋的樣子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神聖的使命感。
“陸局長。”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種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激動和顫抖。
“你放心，這件事，交給我。”
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更像一個深不可測的“戰略鬼才”。
“論搞砸事情，我孫連城，還沒怕過誰。”
陸亦可被他這180度的態度轉變，搞得一愣。
“別的我不敢保證，”孫連城繼續說道，眼中閃爍著智慧的光芒（他自己認為的），“但這次，我一定讓他們見識一下，甚麼叫做‘黑洞級別的談判技巧’。”
“保證讓他們的專案進去就出不來，連光都別想逃走一絲！”
陸亦可看著他突然“鬥志昂揚”的樣子，心裡反而更沒底了。
她原本的設想是，讓孫連城去談判桌上唸叨一些“水星逆行”、“天王衝日”之類的玄學，噁心噁心對方，讓談判陷入僵局。
可看他現在的架勢，這哪裡是去唸經？
這分明是要去掀桌子，還要把桌腿都劈了當柴燒！
“孫書記，我們的意思是拖延，不是激化矛盾……”陸亦可感覺有必要再搶救一下。
“我懂！”孫連城一揮手，姿態豪邁，氣吞山河，“最好的拖延，就是讓對方主動放棄！放心，我有分寸！”
“我的‘宇宙理論’博大精深，其中蘊含的‘降維打擊’和‘熱寂定律’，正好可以應用在這次的商業談判中。我會讓他們深刻體會到，在絕對的宇宙規律面前，任何商業技巧都是徒勞的！”
陸亦可徹底說不出話了。
她覺得自己可能犯了一個巨大的錯誤。
她找來的不是一個能製造麻煩的“神棍”。
而是一個無法預測、無法控制的“混沌理論實體”。
車子平穩地駛入省委招待所。
一號樓前，一個熟悉的身影早已等候在那裡。
李達康快步走下臺階，臉上是罕見的、混雜著焦急和期待的笑容。
他直接越過了陸亦可，大步流星地走到孫連城面前，雙手緊緊握住他的手。
那力道，那溫度，彷彿一個溺水的人，握住了一根唯一的救命稻草。
“連城同志，你可算來了！”
孫連城感受著那雙粗糙有力的大手傳遞過來的溫度和千鈞重託，內心一片平靜，甚至還有點想笑。
他知道。
從這一刻起，他在漢東的“鹹魚”事業，將正式拉開帷幕。
李達康握著他的手，用力上下晃了晃，眼神灼灼地盯著他，語氣無比沉重，又無比堅定：
“連城同志，漢東的未來，這次就靠你了！”